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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和时之谆劝被戕德使克林德夫人
当开和议时,态度最蛮横、从中最作梗的要算德国了。他们总觉着死了一个公使,理直气壮,无论什么都不答应。尤其是那位克林德夫人,她一心想替她丈夫报仇,说出来许多的奇苛条件,什么要西太后抵偿罢,要皇上赔罪罢,一味的不饶,把个全权和议大臣李鸿章弄得简直没有办法了。我看着这种情形,心里实在起急,又难过,私下里便向瓦德西苦苦的劝说了有多少次,请他不必过于执拗,给中国留些地步,免得两国的嫌恨将来越结越深。瓦说,他倒没有什么不乐意,只是克林德夫人有些不好办。于是我便告了奋勇,愿作个说客去说她。
我见着了她,她对我的态度还很和蔼,让我坐下,先讲了些旁的闲话,然后我便缓缓的向她解释,说:“杀贵公使的,并不是太后,也不是皇上,是那些无知无识的土匪———义和团,他们闯下了祸早跑得远远的了。咱们两国的邦交素笃,以后还要恢复旧好呢,请您想开些,让让步吧!只要您答应,旁人便都答应了。”
她道:“我的丈夫与中国平日无仇无怨,为什么把他杀害?我总要替他报仇,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死!”
我说:“仇,已算是报了。我国的王爷大臣,赐死的也有,问斩的也有,仇还不算报了么?”
她又道:“那不行,就是不要太后抵偿,也要皇上给赔罪。”说这话时,她的态度表示很坚决。我想了想,遂说:“好吧!你们外国替一个为国牺牲的人作纪念,都是造一个石碑,或铸一个铜像;我们中国最光荣的办法,却是竖立一个牌坊。您在中国许多年,没有看见过那些为忠孝节义的人立的牌坊么?那都能够万古流芳千载不朽的!我们给贵公使立一个更大的,把他一生的事迹和这次遇难的情形,用皇上的名义,全刻在上面。这就算是皇上给他赔了罪。”
经我这样七说八说,她才点头答应了。这时候我心里喜欢极了,这也算我替国家办了一件小事。听说条约里的头一项就是这事哩!这个牌坊就竖立在东单牌楼北边,克林德遇害的那个地方。
等到民国六年欧战告终,德国战败了,中国政府把牌坊拆除,挪到中央公园(今中山公园),改称“公理战胜”牌坊。当时曾举行一个过盛大的纪念会,他们因我和这个牌坊有些关系,也邀请我去参加。那天莅会的人很多,钱能训、段祺瑞诸先生都有演说。会后还合摄一影,里面有个女子,站立在前排,那便是我。
〔附录〕奕李鸿章等所拟就之《克林德碑》文:国家与环球各国立约以来,使臣历数万里之远,来驻吾华,国权所寄,至隆且重。凡我中国臣民,俱宜爱护而恭敬之者也。德国使臣克林德,秉性和平,办理两国交涉诸务,尤为朕心所深信,乃本年五月,义和拳匪阑入京师,兵民交讧,竟至被戕陨命,朕心实负疚焉!业经降旨特派大臣致祭,并命南北洋大臣于该使臣灵柩回国时,妥为照料。兹于被害地方,按其品位,树立碑铭。朕尤有再三致意者:盖睦邻之谊,载于古经;修好之规,详于公法。我中国夙称礼义之邦,宜敦忠信之本。今者,克林德为国捐躯,令名美誉,虽已传播五洲,而在朕惋惜之怀,则更历久弥笃!惟望译读是碑者,见物思人,惩前毖后,咸知远人来华,意存亲睦,相与开诚布公,尽心款洽,庶几大和之气,洋溢寰区,既副朝廷柔远之思,益保亚洲升平之局,此尤朕所厚望云!(据《清季外交史料》卷一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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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马中伤
这是我一生最危险的一桩事,现在想来还为之战栗不已!有一天下午,我骑着那匹名叫铁皮青的马,到王长林家去闲玩———长林同我们孙三爷是拜盟弟兄,这时他虽已搭班演戏,但还不甚红。玩了多半天,天已深黑,我就派仆人回家去拿灯笼,因出来的时候,原想早些回去,没有带着。仆人去了很大工夫,也不见回来,我等的起了急,不耐烦再等,就要独自骑马回去。长林竭力拦挡着不叫走,说:“再等一会吧!若还不来,我送您回去。”我觉着没有什么要紧,全是熟路,一个人怎不能够回去?便道:“我自己能够回去,你们给我一个灯笼好了。”长林的儿媳妇就忙着给我点了一个灯笼,我上了马,把灯笼挂在马鞭上,便缓缓的走下来。
走到了陕西巷口,快要抵家了,忽听得那边一阵辘辘的车声,吓得我一发怔,定睛看时,原来是跑下来一辆惊车,我的马一见,蓦的吼了一声,也狂奔起来。它往前跑,那辆骡车就在后面追,把我吓得乱嚷大叫。这时候差不多已在半夜里,铺户住家都关门睡了觉,街上很是冷静,所以那么嚷叫,也不见有个人出来。我的马是飞也似的跑,我怎么勒也勒不住它,只好就伏下身子紧紧的抓住了马鬃,随它去跑。等跑到了韩家潭,路很狭窄了,我怕把我的脚撞在旁边墙上,就赶忙丢开蹬,这时马往上一窜,一下就把我扔下来,跌在一家门首的石阶上,立刻便晕了过去。后来听他们说,那辆骡车紧跟着就要到了,幸而被人截住,不然就把我轧了!乱了这么半天,人们才听见,跑出来进前一看,说:“呀!了不得,这不是赛二爷么?快快扶起来!”这时血已从伤处淌下,染了一身。我还记得,那天穿的一身很漂亮的衣服:雪青洋绉里的库缎大袄,外面套着四镶的巴图鲁坎肩,腰间束一条银白色绣花巾子,一双新快靴。待一会儿,我家里得了讯,都忙着跑来,用布把我的伤口裹好,抬回家去。
京里的一班挚交们,得着讯都来看视,有的便推荐大夫,瓦德西也派来他的一个军医。
这时候我头上还梳着大辫子。大夫把我的头发分开,剪下一束,用药水洗了洗伤口,敷上些白药粉,外面用药布裹住,据他说:“离后脑仅还隔着一层薄膜,若要再破了,脑浆便流出。”这是多么危险哪!过了几天,知道的人更多了。各方送来很多的滋养药品,什么人参鹿茸等等。这一摔,倒惹得人家化了不少钱。
瓦德西隔几天就过来看看我。这时,再有两月他就要回国了。
临走以前,还亲自给我拿来的药,对我说了许多安慰话,相对款叙良久,才挹挹的各道珍重而别!我的伤一直到转过年开春,才完全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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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妓服毒,己身受祸(1)
自从庚子那年由天津逃难到了北京,就常住下去。这时候,虽然家里也有几个姑娘,总算是“住家”的派头,也不随便接见客,来的人都是些熟朋友,或经人介绍过。这样过了有三四年吧。有一位金四爷,著名的勘舆家,专给宫里看风水,和我最要好,我也最信服他。一天,他见着我,说:“二爷,我看着了一所房,太好了,若要开班子,一准发财;作旁的生意可不行,因它的形势象个龟。你有意思租没有?”我听了他这话,心里有些活动,就托他替我把房子租下来,这房就在陕西巷,入民国曾开过赛琼林大菜馆。报捐挂牌以后,事由儿果然很好,每天除去开销能净剩一个大元宝。
不幸,这年秋天,我弟弟病死在苏州,我回家办理丧事。第二年四月里才返回。五月就发生了这件倒霉的事:我的一个姑娘服毒。有人说,这是有仇人乘我回家时候,背地里设术破了我那房的风水所致哩!这件事的经过是:我把我弟弟葬埋完毕,又办些杂事,住的过了年,就由苏州到上海。在那里挑选了几个姑娘:一个叫秦凤云,使了我两千五百元钱;又买了一个,名子叫秀铃,是苏州人,身价三千元,连上其他花销,总够四千;又接林香君姊妹两个;还有两个年岁大些的,一共是六个姑娘。我把她们带到了北京,见班子里还有几个空房头,就打算遇机会再买一个,那想到就买了这个冤家!买的时候,已算是受了骗。凭中人说,是个良家的姑娘,武清县人,长得很美,要卖在茶室里,问我要不要。我让他领来先看看。她来时,穿的一件蓝布衣裳,扎红腿带,还梳着抓髻,象个刚从乡下来的样子,可是模样儿长得还不错,瓜子脸,双眼皮,水泠泠一对俊眼,皮肤很白嫩。讲了讲价,作妥一千二百两银子,一千归她家里,二百算是中人的佣钱。给她取了个名叫“凤铃”,我自己买的姑娘都带“铃”字。过了些天,我打听出,她原来已经在小李纱帽胡同茶室里混过,名叫小五子,因有个熟客,想用八百两银子为她脱籍,没有办成,领家怕他们携手潜逃了,才急着卖她,渐渐又发觉她还有鸦片烟瘾。这怎么会是良家的姑娘呢?我心里虽知道是上了当,可是看她的样子还很老实,也就装个“哑子吃黄连”,未曾发作。
这时候,我忙极了,整天价要到各处去应酬,在班子里的工夫很短,班里一切事物都交给了孙三爷照管。有一天半夜里,我们都睡了,有位潘二爷,也是熟客,同着几个朋友来敲门,他们是因为在隔壁一家班子里,不知为什么吃了醋,转到这边来。看门的给他们开开门,请进来,又把自己的姑娘全都唤醒,拉开桌子就打牌,又说又唱,一直玩到天大亮他们才走。我因白天去陶然亭骑马回来,路上受了凉,身上觉有些发烧,早早便歇息,也没起来打招呼。第二天,是鹿中堂的少爷约定妥在班里请客吃午饭。###点钟,姑娘们就都忙着起来妆扮,那时正时兴梳辫子,专雇了一个剃头的给她们打辫,别人的全打好了,只剩下凤铃,她伏在桌上,低着头,也不动也不说话,秀铃在旁边就问:“你是怎么啦?”她也不理。她们就跑来告诉我,我过来一看,她仍然伏着桌子,就问她:“凤铃,你怎么啦?身上不舒服吗?还是同哪个怄了气?”她是一声也不哼。我扶起她的头来一看,眼睛通红,两双手只挠胸口,我看样子不好,象是吞了鸦片烟,就握着她的手急问:“凤铃,凤铃,你吃了什么东西吧!是鸦片吗?你不要想不开,有什么心事,尽管对我讲,有中意的人,可以随便走,没有不好办的。平日我也没有把你错待呀!何必竟寻此短见?快快告诉我!”她听了我这话,才说是吃了鸦片,说着也掉下眼泪。原来是前几天,管崇文门的崔老爷的小少爷给我送来一盒烟膏,我只烧了几口,剩下的就放在小柜橱内,不晓得什么时候被她拿去了,还吃了很不少。我赶紧着派伙计到街上买的药,撑开她的嘴,灌了下去,见她还是不吐。这时候已快十一点钟了,还要伺候鹿少爷请客呢,我就叫他们把她先抬到后边,继续灌救,恐怕鹿少爷来到,这成什么样子。一会儿,客人都来齐,我只顾陪他们吃酒,也没有到后边去看。等席散以后,他们才告诉我:凤铃已经死了!这孩子也算很伶俐,落得这样死,真是可怜!这时我急得什么似的!先打发三爷用二百五十两银子买来一口棺材,不敢就这么装殓哪,还要报五城来验尸。正在这当儿,有个蒲二奶奶,是开裁缝铺的,来给我送衣服,一见这种情形,就说:“这样去报,恐怕不妥当;不如我冒出个名,作为凤铃的生母去报,担起这个错儿,你们可就轻省多了。”伙计们听了她这话,都觉得很有理,我心里是又烦又慌,随口说了句:“好,就凭你去报吧!”等一会,城上就派人来验了一验,也没说什么,我想,这就算完了,净等着领抬埋执照了。不料,生出了枝节,也不知道从那里跑出来的尸亲,也露头不依不饶了。我班子里的几个伙计,还里勾外串的从中传消息,说坏话,说什么凤铃是因受我虐待,被逼服毒的,在城上这么一告,城上只得派人来传我。我一听真要气昏,忙着披上一件褂子,就跟他们到了城上。我觉得我没有作亏心事,害怕什么。唉!那里晓得,这里面有洪先生的几位老亲友如陆润庠、孙家鼐等,早想着找个碴儿把我押起,解散我的班子强迫我回籍呢!到城上,一句话也没有问,就把我送了刑部。幸亏刑部里的一班人差不多我都识得,很得了些关照。进门时也没有过铁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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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妓服毒,己身受祸(2)
这时候刑部正堂是孙家鼐(按:当时刑部尚书为葛宝华,孙上午再入军机,并未管刑部。此处当系赛金花有意强调系由洪钧的老朋友把她逐出北京,而刘半农等记录赛的口述时未加考证),他随驾往颐和园去了,没有叫我过堂,就押起来。在监里,一点罪倒也未曾受。部里的诸相好,给我预备的太周到了,连澡盆全有,还许抽鸦片烟。闷了时就同傍的罪犯谈谈天,故不甚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