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成医,他从没治好过任何人,所以我们叫他兽医。他是收容站唯一的医生。广东佬蛇屁股,是个老兵,打过淞沪之战,附近能找到的蛇已经被他吃光了,脖子上挂了根绳子串着那些蛇的牙,一把菜刀放在后腰上,没饭可做的时候,菜刀可用于自卫。因为饥饿有人已经开始尝试吃各种草,当然确定哪种草可以吃的人是豆饼。豆饼,河北人,19岁。5年前他下地割麦子,被征做马弁。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突击之后:我的团长我的团》2(3)
在旁边观看的人是川兵要麻,和湘军不辣是磕头换帖的弟兄,做事比不辣谨慎,所以他是下士,而不辣是上等兵。
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是东北人迷龙,他是此地三朝*:黑市老大、赌棍、恶霸,有拳头和罐头、概不赊欠的衣服和食物。
正在认真往小黑板上写字的人是阿译,他是我们中唯一的少校军官,来自锦绣的江南,是军官特训团成员,也是我们当中唯一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人。
我朝阿译瘸过去,这时远处传来甜美的广播声〃。。。。。。倭军之33师团使用迂回穿插之战术,以两联队兵力攻占拼抢河南北,而我远征之军以寡击众,披肝沥胆,作浴血之战,解救同盟之英吉利军七千余众,夺回记者教士五百余众。。。。。。〃阿译:〃我军…即将大捷!这是肯定的!…我在上边的朋友告诉我。。。。。。〃我们这群人现在并不关心谁打胜仗了,而是那咕咕叫的肚子。
阿译把身后的木牌给竖起来放正了,木牌上用精致的工笔书写着:白菜猪肉炖粉条。识字的人立刻有种满嘴生津的生理反应,半识字的人,如康丫挑自己认得的字念诵:〃白…肉…米。〃阿译用他的白灰在每一个要素下划着道:〃白菜…猪肉…炖粉条!今天我们吃这个!…白菜猪肉炖粉条!〃 阿译扩大着他难得的战果:〃昨天我们吃白水煮菜叶,前天我们吃盐水煮南瓜…但是今天我们吃这个,有肉!有油!有粉条子!因为我们打了大胜仗!因为希望就在眼前!因为我们有了。。。。。。〃康丫用了一种压倒他的音量:〃我有盐!〃阿译:〃。 。 。 。 。 。啊?〃还没发完音,蛇屁股:〃我弄酱油!〃要麻:〃我找白菜!〃阿译:〃。。。。。。等等?〃连豆饼都开始发声:〃我找劈柴。〃邢福全:〃我整锅!〃马秀峰:〃我来搭灶台!〃阿译:〃你们能不能听我说。。。。。。〃但话没说完就又被打断,杨念生:〃我找碗筷!〃郭宏里:〃我。。。。。。我管葱!蒜!大料!〃阿译现在很茫然和失落,他已经沉默,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和郝兽医:〃兽医你年纪大,说句公道话。。。。。。〃郝兽医:〃。。。。。。我有油。〃他对着我的神情,老脸有些赭红。
我只好回身看着阿译,阿译转过头来,慢慢将手举起,在他没落笔前我喊了:〃粉条子!我找粉条子!〃 阿译的脸现在憋得通红,他说:〃我再说一次,我们得吃白菜猪肉炖粉条,是因为打了大胜仗,是因为曙光在望,是我们所有袍泽弟兄的曙光,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因为。。。。。。〃 没等阿译说完大家就急忙找食去了。只留下阿译满腹委屈、痛苦甚至悲愤地:〃猪肉,真的不好弄啊。〃我瘸着腿走进了大部分案台是空的市场。其实,第一批溃兵拥入禅达半个月后,这里就被我们吃空了。我的目光停在一个看起来老实木讷的摊主身上,在他身后是唯一的一捆粉条。我径直走过去,一把拿起了粉条,然后用来时的步速朝回走。〃当兵的又抢东西啦!〃〃这兵当的,跟日本兵有啥两样!〃〃揍他妈的!〃听到金属撞击的声音让我猛地停住脚步。我紧了紧夹着粉条的手,慢慢转过身来。我开始口若悬河、慷慨激昂地说:〃你们在围攻一个军人!不光是军人,还是一个爱国军人!不光是爱国军人,还是打仗的爱国军人!不光是打仗的爱国军人,还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爱国军人!不光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爱国军人,还是和日本鬼子打仗以致重伤的爱国军人!〃 他们傻傻地看着我。我注意到其中有个漂亮的女孩,我把目光绕开了她…那关我什么事呢?我继续慷慨激昂着:〃我的连队拼光了日本鬼子的整个小队!我掐着鬼子小队长的脖子,拿手榴弹给他脑袋开了瓢!小鬼子拿刺刀从背后捅了我,看这伤!我,现在只想吃口饱饭!〃在一干人等哑口无言时,我挟着那捆粉条转身就走。但是,粉条被人温和而坚决地从身后夺走了,那是摊主:〃对不住老弟,现在粮食紧。〃 我没回头,腋下空空地继续往回走。我的腿越来越沉了。郝兽医的话在我耳边响起:〃要是没有磺胺,你得高位截肢。〃而饥饿和疼痛让我眼前发黑,我再次晕倒了。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我认识了这间房屋的主人四川姑娘小醉,她就是我在慷慨激昂时有意将目光错过的那位女孩,她有着一种清纯的美丽。小醉陶醉在我自吹的英雄事迹中,把我当哥哥似的,帮我清洗伤口。她说她哥哥在川军团,希望我能帮她找哥哥,我答应了。可是我却对她的付出恩将仇报…趁她外出为我买药的时候,我偷了她仅存的钱以及唯一的口粮…红苕粉。在逃离的瞬间,我第一次产生了负罪感。当我夹着红苕粉和从黑市上买来的磺胺消炎药回到收容站时,就看见不辣抱着吴更华的尸体痛哭。阿译回来了,手里拿着条猪肉,可是他一直像保护眼睛一样珍藏的手表不在手腕上了,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但我现在和大家一样,心里只想着白菜猪肉炖粉条。当大家抹嘴吃饱的时候,郝兽医把剩饭拿给伤兵吃,我看着端走的饭盆心里琢磨着下一顿在哪?。 最好的txt下载网
《突击之后:我的团长我的团》2(4)
今天又死了两个伤兵,在我帮忙埋尸体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前线缺兵要来收容站招人。我想,只要能当上兵就有饭吃,病有药医。可是他们能要瘸子吗?
征兵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收容站,就连截肢伤兵都幻想着参军。是啊,反正都是死,与其饿死不如在有饭吃有衣穿有药治的兵营当炮灰。只有一个人阻止大家的热情…迷龙,迷龙要用拳头打碎所有人的希望,而大家都发疯似的一个一个上去挑战,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挑战中受伤。在剧烈消耗体力后,大家后悔了,现在还没有人给我们发口粮,饥饿提前来了。就在大家饿得发慌时,不辣带着2斤猪肉来了,他用自己的小拇指换回了当掉的枪和军装。
我不知为什么又回到了黑市,找到那个拿猪肉换走阿译手表的人(祁麻子),他正在和一个我不认识的潦倒兵玩着袖里乾坤。我走过去,搂着他的肩用刺刀斜顶着他的肋条叉。祁麻子:〃军爷,这是干什么?〃他的脸色变了。我问:〃表呢?〃祁麻子:〃什么?〃我细心地用刀尖刺破了他的衣服,刺破了他的肉再往上挑了挑。祁麻子立刻从上臂的袖管里撸出了阿译的表,递过来:〃你们都这样搞,生意没法做啦。〃我没理他,只是想迅速地离开。我说:〃兄弟,别卖啦,又要去打鬼子了,咱们又要被当人看啦。〃那张脸忽然泛起了亮光,嘴上却气急败坏地:〃没死的话你就有麻烦了。〃终于盼到重新编整了,上校团长虞啸卿像支会走路的长枪,随时能扎死人,张立宪、何书光和余治这伙子是簇拥在他周围的刀。他看着我们,他不满意。他傲慢地说:〃我姓虞,名啸卿。我的上峰告诉我,如果去缅甸打仗,给我一个装备齐全的加强团!我说心领啦…为什么?〃他站定,一转身,扫视着我们。虞啸卿的眼神是枪尖,他收回目光:〃因为我要的是我的团!我的袍泽弟兄们,我要你们提到虞啸卿三个字,心里想到的是我的团长!心里想的是我的团!…我的上峰生气啦,他说那给你川军团!他知道的,我也知道,川军团是已经打没了的团。我说好,我要川军团,因为川军团和日本人打得很勇很猛!川军团有人说过,只要还有一个四川佬,川军团就没死光!我是湖南人,我是一个五体投地佩服川军团的湖南驴子!〃我是一种梦游般的表情,看不出激动、看不出沸腾,但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沸腾,川军团余孽要麻那是一定的,湖南人不辣也保不准,阿译的脸现在一定通红。虞啸卿那家伙说的话就像顶着脑门打的子弹,连〃在下〃、〃兄弟〃这样的谦虚词都没有,一个个〃我〃字被他吼得像是用枪药炸出来的。虞啸卿把带来的各种先进武器在我们羡慕的眼神中演示一遍:〃汤姆逊手提式机关枪,点四五子弹,连马都打得死,去了就是你们的…;捷克式轻机关枪,日本人的歪把子跟它比是孱孙,你们的…;勃朗宁重机枪,风冷的,太重没拿得来,你们的。坦克、高射机枪、战防炮、重迫击炮、野炮山炮,你们的。〃他伸出一只手,余治知道他要什么,余治掏出来的居然是一发迫击炮弹。虞啸卿玩儿似的在手上掂了掂: 〃被小日本手炮砸惨了吧?美国60毫米迫击炮,比它狠、比它准、比它远,去了,也是你们的。〃他把炮弹扔还给余治。看他们扔石头样地扔着炮弹,真让我们这帮人担心兼之羡慕。虞啸卿:〃去了,枪炮管够,吃穿管够,一天是三顿,有野战医院,有美国医生美国药,美国飞机管接送,有军饷。〃虞啸卿最后目光炯炯地说:〃成仁了有钱发,要紧的,最要紧的…有鬼子可以杀。〃〃我虞啸卿,30岁,湖南人。跟我来的袍泽弟兄们要记住,我生平最敬的武人是岳飞,最敬的文人是屈原。如果和屈原同年,我会为他死战,绝不去投他妈的汨罗江。要来的,现在立刻参加体检,我们是川军团,川兵优先,上过学的优先,打过仗的优先。咱们前线再见。〃他盯视着我们。对我们中很多人来说,他是神仙,有把一摊烂泥变成标枪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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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击之后:我的团长我的团》3(1)
我们终于开始列队体检了。我趁人不注意脱掉了左脚的鞋子,向后甩去。在我走向体检台时被张立宪喝住:〃你那脚怎么啦?〃我伸出左脚:〃少只鞋,地不平啊。〃张立宪:〃鞋呢?〃我:〃被一个死鬼子抱着不放,一块儿入土为安了。〃张立宪实在是比禅达人更好哄:〃要得。〃随即我发现自己的担心过头了,只要人能动就可以通过,整个收容站只剩下站长、迷龙和8个伤兵。
我们开拔了,刚出城就在老天爷的莲蓬头下滞留了整晚,我们在城外破庙里等待雨停。我已经从军四年,溃退和重组过十几次,但从未见过这样仓促草率的重组。无枪无粮,集结地都不确定,拢出来的人零散地赶向一个大致方向。
突然我心中有种牵挂在涌动;随即变成了冲动;我要回禅达; 我必须得回去。虞啸卿说重组川军团时,我觉得被阴魂附体,被一个小姑娘的死人哥哥附体,死人生前和我一样是川军团的中尉副连长,这种感觉很不愉快。我要去看小醉。可是找到她做什么?告诉她中尉副连长哥哥已经阴阳殊途?然后呢?我不知道。四年没碰过女人了,我并不觉得这想法多无耻,不会。所以我断定被阴魂附体,我是一个并不坚定的无神论者。我在禅达的陋巷里跛行,竭力回忆着当时的路。我留意着巷角地上的残渣,因为当时我抱着一捆不断掉渣的粉条。
在巷子里我看到像软体蠕虫一样的收容站站长从一扇门走出,而双手没有任何感情地摸索着一个女性的身体。那个女性就是小醉。门上带梗的月季表明了小醉的身份,我完全无意识地又回到了破庙。在破庙里住了一天后,我们被带到机场。
一个貌似地勤管理的军官匆匆跑过来:〃脱!衣服都脱啦!〃〃换新衣服啦!〃〃要换新衣服啦!〃〃发枪!〃〃对,还要发枪!〃〃娘的,我要花机关!〃〃花机关算什么?那个叫什么?〃〃烫妈生!对,烫妈生!〃〃瘪犊子烫妈生,砸我一身瓦片。〃〃让你充好汉。〃我们兴奋地聒噪着,低语着,争先恐后脱着衣服,脱掉裤子。只有不辣舍不得放下用手指换回来的汉阳造和军装。
那个军官冲不辣喊道:〃放下!背着枪干什么?〃不辣很不自信地嗫嚅:〃。。。。。。打小东洋。。。。。。〃军官:〃到地了,美国人派枪,英国人派衣服,背这个破烂去干什么?放下!〃于是,不辣很难割舍地把枪归入脱了一地并被拢成一堆的那些破衣烂衫。其他几个好容易保留了自己枪支的人也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连要麻的刺刀、蛇屁股的菜刀也放了下来。
军官对着队列外我们看不清的几个人影叫唤:〃发吧!每人一个!〃〃发装备啦!〃〃排队排队!〃我们自觉地站好了,亢奋地等着我们的新家伙。装备开始发了,人手一个,我们发着抖,拿着我们新拥有的,并且替代了衣服和武器的东西…一个印着英文的纸袋。我的脑子已经被冻得有点木,迟缓地念出:〃VOMITING BAGS(呕吐袋)?〃〃衣服呢?〃〃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