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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公：疑似忠义（2）
旧时歌颂关某有副著名的对子，曰：玄德兄翼德弟德兄德弟；卧龙师子龙友龙师龙友。比照史书的说法，除了翼德当为益德的出入，德兄德弟云云，也须榨掉些水分，只能理解为斗方里的修饰譬喻，或者是演义版本中的写照。不过，无庸置疑的是，关某以及张某对玄德公帝王事业的卓越贡献，绝不逊于那些确乎喝了血酒正经结拜过的异姓兄弟。比照寡妇李清照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逻辑，关二哥因此受命做个神仙，该是当之无愧的。
但仔细揣摩之下，又难免有若干疑似的地方。譬如这拥立玄德公，尽管是各为其主，但以后来人看来，这种偏隅一方的割据局面，却是无疑的宰割山河，拆解天下，走的是分裂的路线。虽然说刘主公确有影影绰绰的皇叔身份，蜀也称的是汉，但真正得到《三国志》这样被后世确认的正史所承认接续正统的，终归是占据中原的曹操儿子建立起来的魏。因此关二爷这样的人杰，实在也和霸王项羽一样，成色有些不大纯粹，因而这鬼雄也便不免要打些折扣。
再譬如的，便是关某人对主公的忠诚度数。同是异姓结义，梁山泊那里传扬的主要是侠义，而演义里强调关爷的，则是忠义。一侠一忠，只字之差，取法向度和出发路径却大有不同，前者不过草头百姓喝酒放对时琅琅上口的道白，后者却是这些百姓头顶上边风行的最高长官们孜孜劳心的题材。相比国家大事，草根阶级的侠义，自然绝对嫌乎狭义了。
但就是这绝对不狭义的忠义，在作为样板出现的关某身上，却斑斑的存在着某些揩抹不去的污点。这便是投降曹操。虽然演义里有所谓降汉不降曹的托词，但史书上确凿写着曹公“禽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的字样。诚然，那个时代，是倡导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的时代，不但君择臣，臣亦择君。说白了，就是好鸟可以占高枝，能人可以挑地方。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下之志的英雄们，除了田丰沮授那样的明珠暗投，更多的，则正可以待价而贾，拉升卖方走向的强悍。于是，几易主子的英雄，多到等同于过江的鲫鱼，譬如截江夺斗的赵子龙，威震逍遥津的张文远。所谓投降和易主，此时都有了别致的意味。
但这毕竟是政权更迭的乱世才行得通的法则，等到长官们坐稳了天下，贤臣良将便一如狡兔杀尽之后的走狗，只是刀俎下的鱼肉。择自然还是有的，只是由双向变成了单边，穷猿投林的打工仔，检点行为，便必须符合打工的身份。于是打着选择幌子的所谓投降和易主，当然遭到唾弃。连战胜者书写的历史上，都将那些投靠过来充当帮凶的变节者斥为贰臣，大加挞伐，气节成为消弭选择自由的关键词。
有趣的是，并没有以死报效主公的关某人，是真正没有做到杀身成仁的投降派。这在主公臣下分庭抗礼的当时，或许算不得什么，甚至他立意厚报曹公，斩颜良之后，终于投奔刘先主，依然得到了曹公的尊敬。落网没有蒙受耻辱，逃脱居然成就光荣，足见当时对改弦更张的投降，更多一些人文关怀。但落实到后世的气节二字，于关某，就实在尴尬。别管你后来如何投奔，就算有五关斩将的故事盖脸，只要被擒当时没有咬舌死掉，便是守不住气节。可饶是如此，却丝毫没有影响关某后世的绵绵令名。譬如这死为鬼雄，尽管在关某败走麦城，身首异处之后，受封壮缪侯，传说是头葬洛阳，身葬荆州玉泉山，但也不过在荆州玉泉山设立祠堂而已，无非是感其德义岁时奉祀的一个惯例，算不得淫祠，也未必有甚特殊。此时关某的名号，却叫做三郎。或许是家族里行三也未可知——但绝非结义的行二哥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关公：疑似忠义（3）
被叫做三郎的关某，虽然号称在隋时已经显露灵迹，但到唐时，似乎也不过是个游荡于民间，驱遣鬼兵出入城坊，带来家家恐悚的不入流角色。只是到了理学昌盛，讲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宋朝，关某的身份才真正有了颠覆性的变化。据说真宗朝敕修关圣庙，哲宗朝赐封他显烈王，而徽宗朝更因为关某老家解州地面盐池减水，龙虎山三十代张天师奉诏投符磔杀水患，皇上动问天师调用的是何方神圣，关某于是现身殿左，皇上不免一惊，随手丢下一枚崇宁铜钱，说以此封汝。金口一开，关某顿时成了崇宁真君，从此进入组织，成为编制内正宗的天神。
这段归宗故事，当然也有版本的流变，甚至上溯至轩辕，也就是著名的黄帝，说他老人家亲自降落于延恩殿，告诉真宗皇帝，说自己是赵宋的始祖，因为皇帝善修国政抚育下民，方才莅临。于是群臣称贺，皇帝下诏，立轩辕庙于天下。不料此事被轩辕的世仇蚩尤听说，当年蚩尤正是在盐池附近被轩辕帝屠杀的。于是蚩尤攻竭盐池，向皇上示警添乱。朝廷少不得搬请张天师，天师举荐最为忠勇的蜀关将军，调集五岳四渎名山大川所有阴兵，命解州城管内户民三百里内闭户七日。届时，大风阴暗，白昼如夜，阴云四起，雷奔电走，铁马金戈之声，空中叫噪。五天之后，云收雾散，天晴日朗，盐池水如故。为谢神功，赐关某庙额义勇，封武安王。徽宗时又加封为崇宁至道真君尊号。
不难看出，版本的流变，无非就是把玄虚编派得越发圆润。不过，为了将关某烘托成神仙，居然调动了轩辕鼻祖和蚩尤这样的大反派，足见突出和陪衬的象牙手法，其实来自于草莽民间。当然，五天五夜的激战，鉴于能见度的缘故，以关某的武力，如何招架拥有八十一个兄弟的蚩尤头领，无从描绘其详。不难想象，那八十一个超越阶级的亲弟兄，攻击能量，远在区区一个秦叔宝之上。所以这吊诡的对局，拥有无从估量的难度，自然也宜乎无从描绘其详了。诚然，遮天蔽日的不得其详，也可以理解为是描绘不出的一种藏拙。至于蚩头领和轩辕的鏖战场所，如何从涿鹿迁徙到了解州，就更不得其吊诡之详了。好在关某发迹之初，是从老家亡命涿郡的，冥冥中算是一种潜意识主导下的找补性回归吧。
至于关某的名头，此之后越发的蓬蓬勃勃。明朝的万历年间，更进爵为帝，敕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这自然是根本性的变化，也是终极性质的变化，至此，关某的声誉，已经抵达赏无可赏的顶峰。
既为帝王，必然会有与之配伍得当的建制，除了老婆成了皇后，儿子成了王爷外，还拉来陆秀夫张世杰这些八竿子够不着的才俊担任辅佐的左右丞相，俨然是和当年的主公刘玄德大哥难分轩轾的朝廷气象了。一时间，正像《陔余丛考》里说的，南极岭表，北极寒垣，凡儿童妇女，无有不震其威灵者。香火之盛，将与天地同不朽。
都说统治阶级的思想就是占据统治地位的思想，既然对关某的信奉，已经列入国家祭祀的要典，民间的供奉，必然也会随之披靡遍及天下，于是，关帝庙几乎成为每个像点样子的村镇之必备元素。
据说由某朝太监提请，关庙被崇为武庙，与孔夫子的文庙并祀。文武虽然向来并称，但文人从来是百无一用的符号。法制社会建立之前，拳头代表的强悍，总比口舌分说的道理，来得更加稳妥实在。于是成为武神的关某，被民间口碑尊称为爷，同时还要兼职保护商贾招财进宝，担任滋润大众的财神，以及解决民事纠纷，降解干旱灾情，驱除疑难病症，赶走恶鬼凶神种种说不清文武分野的一揽子不管部门的主管事务，不但《戒士子文》这样的劝善文本需要托名于他，连蒸馍的铺子都喜欢打出关公故里的忠义旗号作招徕。由此也足见，对待那些环绕身边无法防范的不可抗力，只有依靠正义旗帜下的暴力，才足以搞掂。以暴制暴，战争消灭战争，真正的哲学体味，其实源头都是发自朴素的民间。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关公：疑似忠义（4）
宰相须用读书人
当然，关某由从前的寂寥，嬗变为后来的显赫，以致被学术前辈喟叹为鬼神血食盛衰若有运数而不可意料。其实，只要留意那显赫的滥觞起自于宋，那令人喟叹的不可意料，也就可以涣然冰释了。如你所知，黄袍加身的赵匡胤，深刻了解手握兵权的武人对政权所具有的摧毁意义的杀伤力。于是才不得已让根本没有威胁力量的文人主持朝政，再加上军区正职频繁的轮换调动，武将的造反势头，的确得到了遏制，而宋兵的战斗力，不论甲乙，也都出现了预期的下滑。但国家实力，从来不能仅仅依靠文艺和经济的繁华，纸醉金迷温软奢侈乃至糜烂的销金窟，反倒越发引诱外强汹汹的垂涎和觊觎。徽宗皇帝即便是文艺家的出身，但作为政治压力下的最高统治者，他也不能不知道国防必须依托强力的常识。无奈，释放了兵权的酒水，扶植不起剽悍，麾下的赳赳武夫，也难免勾起篡权的祖训。于是乎，在虚拟世界中构建一个既有无限孔武能量，又无实在威胁潜伏的神祇，就成为皇上乃至国家饥渴一般的需求。想来徽宗皇帝那双更擅长摇动狼毫兔锋的手，最方便擘来且又能收放自如应对虎狼兔狗的，也只剩下从尚未入流的鬼雄堆里，挑选出一个合适的角色，聊以填充对外侮无从解脱的空虚。偏这关某，除了勇冠三军长于杀人，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之外，还勤奋好学，熟读《左传》，是武人圈里最具文人气质的。况且美髯飘逸，相貌堂堂，虽然那忠义盖上了特殊时代独有的戳记，有点儿不尴不尬的杂质，但也可以算作是小忍图谋的权宜，无害大节。于是，一番雨点也似的钦点赐封，关某顿时由张天师属下一介金甲裨将，升华为王爷真君乃至帝圣，成就流芳不绝的旷世盛名。
值得注意的是，宋朝皇帝们对关某的隆盛眷顾，并不见诸于记录他们行迹的本纪中。本土的惯例，前朝的正史，一向是由前朝的埋葬者负责书写的。尽管元朝的皇帝们依旧顺延了前朝的故事，对关某继续加封诸如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之类的多头名号，祠庙也依然得到皇家的充沛照拂，但涉及关某的封赐事件，一概没有披露在皇上们的传记中，虽说国家祭祀本属重典，不宜不书。其中的究竟，大约是该有某些深意的。
明确的记录，后代当然有。譬如《大清会典》里就详细记载，每年神诞之五月十三日，是皇家对关某的例行祭祀，由太常寺堂官主持行礼，供品也是规定的帛一白磁爵一尊牛一羊一豕一果品五核桃荔枝圆眼杏栗各一盘酒一尊。教坊司作乐，三献礼，每献三跪九叩头。祝文则是流水帐似的程式制作：惟帝纯心取义，亮节成仁；允文允武，乃圣乃神；功高当世，得被生民；两仪正气，历代名禋；英灵丕著，封号聿新；敬修岁事，显佑千春云云。
当然，无论史书深意的究竟，皇家程式的流水，反正关某在成为钦赐的神仙后，泥胎土偶遍及天下的同时，应声如响的神迹，也像雨后春笋一般，纷纷茁壮出笼。譬如，仿佛张飞是涿州玄豹赵云乃常山巨蟒一样，追溯关某的前身为雷首山中老龙。上帝为惩戒当地崇尚华靡暴殄天物，以旱灾彰显罪谴，他却抗命，取水济民，因此被天曹斩首。和尚普静收拾龙头，放进缸中诵经九日，忽闻有声，开缸看时，已无一物，而溪东则发出呱呱落地的啼哭声。那溪东人家自然姓关，原是夏朝诤臣关龙逢之后。某日快雨时分，一头黑龙现身村旁，围绕关宅盘旋，忽然不见。那时关夫人正在临盆，九天之后，产下一子，不必用力拍打臀部，一样哭声震天。
关公：疑似忠义（5）
不难猜测，那正是九天前和尚诵经的老龙转世。和尚循声探视，但见那孩儿竖眼攒眉，超颏长面，遍体如噀血，也就是浑身像喷了血水也似，听着比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唇如涂朱更惨烈，似乎神仙就该天生遭罪一样。不过，细想想，即便那句最具冲击力的遍体如噀血，不过就是血泊里捞出来而已。作为羊水里诞育的正常人，几乎无一不是见红之后才得见天日的，此时不过将那含血成分并不浓郁的水分极言为比重远浓于水的腥血而已。文学史前辈早就断言，一切神怪，无非是变了形的现实罢了。
当然，设若关夫人生产时伴随病理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