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这世界怕就怕认真二字,老李尽管算得上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可终归觉悟有差,失于检点,只好接受不够认真的庞大成本,学费交得几乎赔上了老本。至于老君所谓躯壳之外求道,成就异相真仙云云,实在是将错就错,顺坡下驴,是真正的被迫选择了。
疯话
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
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
得道真仙不易逢,几时归去愿相从。
自言住处连沧海,别是蓬莱第一峰。
莫厌追欢笑语频,寻思离乱好伤神。
闲来屈指从头数,得见清平有几人。
以上绝句出《全唐诗》卷八百六十,题为《题长安酒肆壁三绝句》,也就是唐朝时都城长安某酒店墙壁上的三首诗。
从前开酒店的老板,都知道文人骚客喝高了以后,便喜欢分泌些文学的样式,并且还要涂抹在个什么地方,因而都把墙刷得粉白,以满足他们的雅兴。反正写满了墙不过再刷一层大白而已,一旦名人在店里留下真迹,便会凭添许多酒水饭菜之外的氛围和味道,可以陡然提升本店的知名度,不论巷子多深,也一样可以招徕更多的主顾。这规矩惠而不费,主客双赢,相得益彰,其实蛮好,只是后来不知不觉间就湮没不存,如今小二哥肯免费提供的,只剩下高末都不如的陈旧茶渣和酱醋大蒜,味道自是有的,不过蕴藉上却寡淡了许多。
话头扯回来。上面三首绝句的作者,便是八仙中坐第二把交椅的钟离权。按照《全唐诗》附录小传的说法,钟离先生本是咸阳人,遭遇一位老人传授仙诀,又得华阳真人上仙王玄甫传道,后来住进崆峒山,自号云房先生,终于登仙而去。
据此,则钟离神仙该是崆峒派的根脉。不过,元朝时的全真道,则奉他为正阳祖师,列为北五祖之一。全真道的道统,为了表示根红苗正,一直上溯到了老子,也就是太上老君,而钟离祖师的师傅王玄甫,便是全真道的始祖。这自然是创建全真派的王重阳,在终南山活死人墓里编派出来的根苗。重阳真人生活的时代,距离钟离师傅等百年有余,口耳亲身传授是不大可能的。好在重阳子自称王害风,疯子的话也即疯话,一般是靠不住的,不必追究也罢。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八仙:亡命鼻祖(4)
按照王疯子编派的结果,钟离神仙竟然是马钰、谭处端、刘处玄、邱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等诸位知名道长的嫡亲师祖。不过,在唐诗的记载中,钟离先生就是那个时代会写几首颇有些仙味诗歌的一位闲散道人而已。以如此的资质,似乎不配做全真七子的师祖。因此,需要比王疯子的编派更有神异价值的疯话编派。
万事只要有了好开头,就方便了。于是,在某个四月十五日,白昼中但见一位巨人,大踏步闯进某位长官的卧房,顿时间,卧房里放射出数丈宛如烈火的异光,一个真人诞生了。
真人生下来时,顶圆额广,耳厚眉长,目深鼻耸,口方颊阔,唇脸如丹,乳远臂长,身量已经如同三岁的顽童。顽童的淘气十分精致,就是昼夜不声不响不哭不吃,不免吓怕了一家老少。直到上帝造人后该当休息的第七日,他才一跃而起,开口吟道:身游紫府,名书玉清。
出口成章,看来和唐诗遗留下的文本有些影影绰绰的干系。但那副长相,异常归异常,却依稀有些洋鬼子也即所谓胡人的轮廓。据说他打小就会掂量轻重,因此才叫做权。至于钟离,当然是继承自长官父亲的姓氏。
擅长拈轻重的小权同学,却不肯凭借天赐异禀踏足商界,没来由的丧失了一场富贵机缘,令人扼腕。但小权同学并不在意。成人后,小权出落成美男,脸如丹涂,俊目美髯,身长八尺。这样气派的容颜,如何可以不做官,加上老爹就是列侯,提拔起来本就方便。
不久,小权便被推荐为征讨吐蕃的大将,奉诏出征。不料奸臣当道,忌恨贤才,调来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军士,又遭遇敌方劫营,一身本事还没容施展,就股市崩盘一般被击溃。手下们作鸟兽散,权将军独骑逃入一处山谷,迷失了路径。
原来迷路正是归路,冥冥安排下,小权遇见一位碧眼胡僧——大可印证和呼应前言所谓胡人轮廓,领他来到一个去处,却有位身披白鹿裘手拄青藜杖的老汉出迎,登时传授长真诀及金丹火候青龙剑法。于是他避入华山,自称天下都散汉。之后再遇华阳真人,得授长生诀,从此云游四方,钻入崆峒山,再得玉匣秘诀,仙缘巧合,不由他不做神仙。
或许是因为他自称都散汉,民间只记住了末尾的那个字,便将他的出家背景,迁徙到了汉朝,称谓也讹变为汉钟离,尽管他的原始出处朗朗的写在唐诗里。这样的搅卵,该是入道的疯话,似乎最适合对仙人们的编派,连桃花源里隐居的跑反客,都可以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何况小权神仙或唐或汉的出处了。
老不死
作为老家伙的代表,张果的事迹自然主要以年纪高大却依然茁壮矍铄担任提神元素。所以他的名字后边,无可争议地加上了个老字。史上记载,他埋没籍贯世系,躲在终南山里,又时常出没于山西一带,想来是个留意终南捷径,不甘寂寞的老汉。
长生原是人类无法逾越的交关难题,所以年岁含混不清的老同志,自会遭到大家的艳羡和追捧。于是张老汉的故事惊动了朝廷,那时正当号称盛世的唐朝,太宗高宗皇帝屡屡征召,他却不肯应召。到了则天皇后执政时期,再次派人去请他出山,他却装死,横尸于妒女庙前。
该说这老汉够狠,不去也就罢了,装死也就结了,怕见官府和首长乃人之常情,可做甚非要在什么妒女庙前绝倒呢?可见这老不死的心存不轨,死得有些骨头。以则天皇后的脾气,如此叫板行径,难逃碎尸万段的下场。偏是这老汉乖巧,时当盛夏,天气炎热,老汉的尸首很快便腐烂发臭,还滋生了许多白生生的寄生虫。这样的现场,足够冲击力,不由则天皇后不信,于是妒女庙什么的,也就没再追究。
八仙:亡命鼻祖(5)
只是不甘寂寞,终于是老汉心中浓得化不开的情结。所以,风声一旦掠过,这老家伙又开始在恒山之中露面了。大约是居住山西地面的缘故,张老汉代步的工具是一匹健硕的白驴,传说能日行数万里。老辈子的说法,毛色纯白的驴子,的确脚头矫健,不比红鬃烈马差多少。只是说到日行万里,就有些令人狐疑,除非是拿坐地日行八万里的地球自转打马虎眼。好在没人耐烦用计数器跟在张老汉白驴的屁股后边去掐算验证,所以神仙才有源源不断诞生的机会。
张老汉的白驴作为神仙的坐骑,当然不是寻常的血肉之躯。传说他老人家歇脚的时候,便会将那驴子折叠起来,像一摞草纸一样,放进巾箱也就是那时的手提箱里。隔天动身时,取出来,喷一口水,又是一头撒欢的快驴了。
关于这匹驴,还有个流行的说法,便是张老汉骑乘的时候,采用的坐姿,都是脑袋向后的倒骑。但翻检前人有关此老的文本,却没有发现类似的记载。于是有细心人考证,那是民间借用了宋朝某潘姓狂生的掌故。那潘狂生卖过药,作过诗,因为官司还亡过命。对照前面提到的沙门岛囚犯的故事,该借用倒是傅会得比较恰切。不过面对驴腚,虽然有特立独行可招摇,却又有倒行逆施的嫌疑,申公豹便是例证,所以正经的张老图形,并不采用这种狂生征候的身段。
接着说张老。到了玄宗皇帝朝,皇上精力旺盛,和贵妃娘娘调情之余,又特特的派人到恒山里去接张老。张老的对策依然是装死。但玄宗是个不轻易改变主意的长官,继续派遣使者去请。看看挺不住了,张老只好跟随使者动身来到东都。
坐了轿子进宫,皇上少不得礼敬有加。皇上是天子,因而刚口,没有遮拦,直截的问张老:先生乃得道高人,本该驻颜有术,怎么却齿发衰残呢?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却难不倒狡猾的老同志。张老道:小老儿年岁高大,没啥道术可以凭依,所以才如此衰朽,这也是老儿许久以来心中的耻辱啊。今天正好在皇上跟前,把它们都给除掉,岂不是好。
说罢,便当着皇上的面儿,薅光鬓发,敲落牙齿,鲜血登时从嘴里溢了出来。皇上大惊,说道,先生歇息一下,过会儿再聊吧。可等过会儿再召见时,张老居然满头青丝,一口皓齿,俨然壮年模样。
这样的效果,当然让皇上信服。于是老儿开始夸口说,自己本是尧爷时候的朝臣,因为擅长胎息,可以累日不吃,吃饭的时候只喝点酒,就点儿三黄丸便打发了。
在皇上面前没来由的扯毛发敲牙齿,虽然有凶狠的视觉冲击效果,终究仿佛市井的粗鲁。于是关于这段细节,另有委婉的传闻说,是明皇和高力士商量,听说喝下堇而不觉得苦的,才是奇士,不妨试试张老。当时天气寒冷,便让张老喝了三杯泡了堇的酒。张老喝下后,马上失了精气神,连说这不是好酒,随即他的牙齿开始焦烂干缩。张老让人取来铁如意,将烂牙敲打下来,用药敷上伤口,过段时间,果然又长出了灿烂光洁的新牙。
这样的安排,属于中招之后的急救,情节自然平缓了许多。那搀在酒里让张老喝下的堇,甲骨文里已经记载,乃著名的乌头,的确具备大热之性,但也携带剧毒,虽然有止痛散寒功效,却因是猛药,寻常轻易不用的。唯其如此,高诱注释《吕氏春秋》里“是救病饮之以堇也”时才说:堇,毒药也,能毒杀人,何治之有?俗话里一向说,良药苦口。其实原本是毒药苦口,这在《史记》《汉书》里就有例证。正因为毒药苦口,皇上才有所谓喝下乌头不觉苦的动机。不过,如此看来,明皇帝虽然是测试奇士,但却用毒药立意,题目也出得足够阴损。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八仙:亡命鼻祖(6)
青丝皓齿虽然打消了皇上对衰朽容颜的疑虑,但张老自己,尽管有尧爷臣子的说辞盖脸,终究还是忌讳讨论自己的出身。当时有位叶姓道士,以多知著名,皇上于是动问,叶道士说,虽然自己知道,却不能说,否则便得死。除非皇上摘帽光脚亲自求情,才能活转。
玄宗好奇,当然答应,叶道士揭破谜底道:他是混沌初开时的白蝙蝠精。话音刚落,叶道士便七窍流血,倒在地下。玄宗赶快找到张老,恳切求情。张老缓缓道,这小子多嘴,不给他点儿颜色,就要坏天下大事的。说罢,喷一口水在叶道士脸上,立马醒转了过来。
炫技尚未有穷期。皇上让张老喝酒时,他推脱山臣酒量不过二升,有个弟子,倒是可以喝下一斗。皇上自然要见,于是从房檐上飞下一个小道士,年纪十六七,姿容俊俏,旨趣淡雅,躬身拜见皇上,言辞清爽,礼节周到。
玄宗命人看座,张老却让他侍立身边。皇上赐酒,这回自然不是搀堇的毒酒,小道士果然也不推辞,仰脖喝下一斗。张老逗闷子,说皇上不可以再让他喝了,不然喝高了,必有失礼,惹龙颜一笑。玄宗听了,心中发痒,越发坚持要小道士喝,果见喝下去的酒,从小道士头顶冒了出来,戴的帽子掉在地下,变成一只酒器。皇帝大笑,再看时,却不见了小道士,只有那只酒器扣在地下。翻开看时,那酒器刚好盛下一斗,对证起来,原来就是集贤院里的家什。
这样跌宕的乐趣,龙颜如何能够不悦。皇上一向习惯将天下能士网罗自己的囊中,所谓天下士入吾彀中。张老如此手段,怎舍得放手,于是打算将玉真公主许配张老。毒酒测试不倒,便要自己闺女匹配,该说皇上够公道。张老何等高人,先便和别人说道:俗话说,娶妇得公主,平地生公府,不是闹着玩的。
别人还没省过味来,就听公公传来公主下嫁的圣旨。张老听了笑笑,固辞不肯奉诏,并且恳请皇上放他回山。想来张老年纪高大,当然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由此推测,他老人家的装死,不过是个障眼的戏法,哄人玩可以,真到大难临头,屠刀架在脖子上,恐怕也是回转不得的。否则做皇上的老女婿,花天酒地,正是消遣寂寞的好去处呢。
见拦不住张老,皇上于是答应下来,并且传下圣旨,一番肆无忌惮的表扬之后,授予张老银青光禄大夫的职衔,并赐通玄先生的光荣称号。少不得一堆赏赐,送还恒山。后来皇上又想起张老,再次征召,张老得知消息,故伎重演,再次突然死亡。弟子们下葬埋了,事后开棺看时,只剩个空棺在那里。
生物学家指出,装死是许多弱小动物遭遇巨大生存危机时的看家本事。照此看来,尽管张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