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发师打断了店长的话:“你这样想对我来说是一种伤害。你既然能够让我去参加比赛,就应该相信我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你很明白我不会离开。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不管我手中的奖杯能多少,我永远都是这工作室的一员。”理发师略有些生气地说道。但是这气愤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因为他的内心早已被可以参赛的喜悦填满,根本没有空间容纳其他的念头,他的反驳只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被侮辱后的自我保护。
“哈哈……”店长笑道:“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店长拍了拍理发师的肩膀:“报名表填好后尽快给我,另外还要附三张一寸的免冠彩照。”
“好的。我明天将表格连同照片一并交给你。”
……2……
理发师内心的喜悦在“恭喜!恭喜!”的声音中达到了极致。自店长向大家宣告了这个消息,他的耳边就一直荡漾着同事们的朝贺之间,他的得意之情在他接受同事们的恭维时展现得一览无遗,因此也引起了某些人的妒嫉,那个染着一头红发的###踢翻了他的工具箱以表示自己的不满,理发师对此并不在意,他沉浸于自己将如何成功的想象中。他想象他站在领奖台上手举金怀的模样,他必定会在一夜之间成为风云人物并受到媒体的追捧,他还会拥有一群疯狂的支持者,在他可能经过的地方坚定的守侯,并在他出现时发出兴奋的尖叫。
理发师的想像将他带到云端,这剧烈的快感驱使他想找一个人分享,极至的喜悦在他的体内迅速膨胀,并可能随时爆炸。他想到了昌弱,于是他打电话给她,约她在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这种安静之地并非宣泄的最佳场所,但理发师寻求的正是这样一个效果——他预计昌弱在得知此消息后的定会兴奋万分,她必定会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在咖啡馆里大叫,这样所有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她的身上,他通过昌弱的惊喜向所有的人宣布他的荣誉——他,将参加全市美发大赛。
但是,事情并没有如理发师预料的方向发展。当他将满怀希望的眼神投向昌弱的时候,他的期望被昌弱对自身健康的过分关注斩断。昌弱对他即将参赛的事实毫不关心,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对身体健康的关注中,她泪流满面地向他诉说着自己的病症,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病症的若干可能。理发师对此觉得可笑,他看见昌弱将双眼置于显微镜上,将自己微不足道的病情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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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美发大赛(2)
然而,最令理发师感到无法接受的是,昌弱对他莫明其妙的指责。他不明白为何眼前的女人会突然丧失所有理智。在他表达了他无法前往医院陪同以后,昌弱的歇斯底里迸发了,他看见一个张牙舞爪的身体向他狂扑而来,不顾一切地将自私的外衣套上他的身上,面对这样无理的指责,他惊慌了,他从一种狂喜的情绪中陷入一种狂乱,他面对这突然而至的变故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强加在他身上的并不存在的指责。他怯弱了。他的脑中一片可怕的空白。他选择了逃离。更确切的说,他只能逃离。离开指责他的女人,是他在当时唯一可以做的行为。
此刻,理发师正为比赛做最后的准备。他的双眼直视着镜子,模特的发型已进入收尾阶段,他寻思着右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到底该染成红色还是棕色。他盯着镜子看得出神。他陷入一种奇特的混沌中。镜中模特圆润的脸与昌弱削瘦的脸奇迹般的重合,在这张脸上,他看见了两个不同的面孔。他想起第一次为昌弱剪发的情景,他的自信与灵感在给昌弱剪发后重新焕发,他的创作思绪自偶遇昌弱后如泉涌不断,他在工作室的地位因此而得到不断提升。可以这样说,他目前拥有的一切,都是昌弱赋予的。虽然昌弱的赋予不是出于昌弱本身,昌弱的赋予只是一个偶然,她在不经意间就将这种完美的状态赋予了理发师。
理发师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归于一个女人的一次偶然。这个女人的身份是不重要的,无论她的名字是不是昌弱,当这个女人在那个时点以同样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当这个女人在他为她剪发后发出赞美,他都会因此而得救。他得救的原因并非昌弱这个确切的真实的个体,而是某个完全可以不用确定的肉体做出的可以令他得救的行为。理发师因此而感到难过。一直包裹在昌弱身上的那层神秘的光环消失了。这并不是昌弱的错。这是昌弱无法改变的事实,无论昌弱怎么做,在理发师发现他得救的实质之后,理发师对昌弱的感情都会消失。因为他无法容忍一次偶然存在于他的整个生命中。
理发师很失望。就象他将模特右边一缕头发染成棕色以后发现其实应该染成红色一样失望。只是,模特的头发还可以再染成红色,而他对昌弱的爱,却永远也无法寻回来了。
第十九章 病患
……1……
手术被安排在隔周二进行。
这是因为昌弱一直以来混乱不堪的生理周期突然而至,在她入院的第二天清晨,她发现她的内裤被血染得乌红。这一变故直接导致了手术的后延。她不得不在这死气沉沉的医院再无聊地等上一星期。
昌弱对此感到气愤。开始那两天,她隔几个小时就要跑到主治医生那里请求他为她手术。主治医生明确地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在她行经期间为她手术,并警告她这是一个威胁她生命的可怕要求。昌弱对此毫无办法。虽然她一再表示她的月经流量很少,不会对手术构成多大影响,但是主治医生表现得很坚决:“在这个问题上,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
后来,昌弱又跑到护士长室,请求护士长为她向主治医生说情,护士长美丽的大眼睛惊恐地望着满脸期待的昌弱:“这太荒谬了!这太荒唐了!”
昌弱显得很沮丧。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病房。同房的那个女人又开始干呕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消毒水味和更加强烈的刺鼻的恶臭。昌弱对此厌恶不堪。但她又不想出门走动,她太累了,只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很想入睡,觉得只有沉睡才能消除她的肉体上的疲倦。她紧闭着双眼,可是,始终无法入睡。因为同房发出的声音搅得她心烦意乱。于是,她将头埋入被子深处。这一举动产生的后果对昌弱的精神状态的影响是致命的——昌弱在被子里闻到了自己身体所散发的臭味。
她厌恶医院的味道。一直以来,她从未将自己与医院联系起来。虽然她住在医院里面,住在浑浊不堪的空气的包围中,但她认为她是洁净的,就象一朵白莲出淤泥而不染。她被强迫住进医院中,因为肉体的疾病不得不呆在医院。但是,她从未将“病人”这一词冠在自己的头上,她并不是一个病人,她只是一个需要治疗的被诊断者,她只是在医院里暂住几天而已。她不是病人。病人是需要长期居住在医院里的,病人甚至不能离开医院,病人离开医院的唯一可能便是死亡,坟墓是病人后续的居住地。
第十八章 美发大赛(3)
——她的同房毫无疑问是病人,她在她的眼中已经看不到生命之火在跳跃。但是,——她——昌弱不是病人。她的身体机能是正常的,只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故障,这故障必将得到修复。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保持着洁净的清香,她把这看作与医院毫无瓜葛的象征,她所闻到的所有的恶臭,都源自医院里的病人以及医院本身。——但是,在此刻,在昌弱将脑袋埋入被子深处的时候,在这样一个相对的空间,她闻到了相似的恶臭,甚至比平时所闻到的臭味的更加令人感到恶心。因为这臭味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昌弱清晰地辩别出这臭味的来源——她的身体,是的,她的身体。
昌弱恐惧不堪,她突然将被子从头部掀开,血腥味湮灭在空气的动荡中。但是,当她将被子重新盖住头部,那可怕的血腥又再次弥漫而来,而且更加清晰,更加强烈。昌弱绝望了。她的身体居然已经沦陷,她跟那些病人一样彻底沦为医院的一部分,她的身体散发着同样的医院的味道。她是一个完全的病人。
昌弱哭了,她的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流向黑暗的角落,源源不断。
“我是一个病人。”当这样的想法象种子一样撒播在昌弱心头,等待收获的必定是绝望的苦果。她放弃了尽快手术的想法,手术的意义已经不重要了,何时手术对她来说都一样。她每天从早到晚都躺在床上,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余的时间都傻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就这样木然的躺着。眼神呆泄得可怕。
……2……
在这漫长的等候手术的过程中,父亲与外祖母来看过昌弱几次,但昌弱对他们的到来感到厌烦,因为她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应酬他们所表达出的关怀。她厌恶他们哀伤的目光。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她的病症的严重情况。这使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恐惧。更可怕的是,这恐惧是她的最亲的人带给他的,也就是说,她的至亲已对她痊愈的可能失去了信心,她从他们悲伤的表情中看到了死亡。
因此,昌弱拒绝了父亲与外祖母的再次探望,她以一种极为关切极为体谅的口吻向她的至亲们说道:“我很好,真的。护士会照顾我。所以,爸爸,你们不用再来看我了。”
“那怎么行呢?我的孩子,我们怎么可能不来看你呢?”外祖母将话抢了过来。
“可是你们来看我,对我的病情也没有帮助啊,而且会增加你们的烦恼。天这么冷,你们年纪都已经不小了,若冻出病来,又该怎么办呢?况且,我现在并没有进行手术,我跟在家里是一样的,不同的是,我盖的不是自己的被子。”
“是的,是的,天气的确好冷啊。”外祖母说着抬头望了一下阴沉沉的天空:“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这样让你一个人呆在医院里,虽然我们来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们总想来看看你,你要知道,我们不来,心里总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呢?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一直到手术之前,我都处于现在的状态,不会有什么改变,我跟其他的病人不一样,她们必须躺着,而我可以四处走动,若医生允许的话,我甚至可以出去逛街。”
“不,我们很想来看你,至少……”外祖母看了一眼父亲:“至少我是很想来看看你的。”
“可是你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这个地方这么窄,你来甚至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你现在还是站着的,而且医院的细菌这么多,如果你因此感染上什么病,你让我怎么办?我自己都在病着,我怎么照顾你呢?又有谁能去照顾你呢?”昌弱对外祖母神经质般的固执感到不理解。
“好吧,既然这样说,我们等到你手术完了再来看你,你是下周二手术对吧?”外祖母终于松口了。
“是的,手术安排在下周二进行,若没有什么意外的话。”
“这样的话,我下周二一早再来吧。好了,我们得走了。”外祖母说完开始整理自己的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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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美发大赛(4)
“好,你们走吧。其实,你们真的不需要再来。”昌弱为还在为阻止外祖母及父亲的探望做最后的努力。
“别说了,我下周二来,一定。”外祖母说完,连同着父亲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昌弱的视线中。就这样,昌弱清静的时光得以持续到隔周二的早晨。
……3……
昌弱走入了手术室。她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始终对她关闭的门。昌弱曾经无数次畅想过关于这扇神秘之门背后的情景。这理所当然是一间大而亮的房屋,中央放置的手术台被强烈的手术照明灯射得惨白,周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仪器,医生与护士穿梭于仪器之间,整个空间里充填着一种有序的紧张气氛。
昌弱曾经很渴望能够亲眼看见这扇门背后的世界,在主治医生一次次拒绝为她手术之后,在看到其他的人从此扇门中抬出之后,这种欲望就更加强烈。门背后的不可预知对她有一种致命的诱惑。更确切说,这种诱惑是复杂的,昌弱害怕它,更加渴望它。因为她想离开,离开这阴深的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此刻,昌弱终于达到了这扇门前,她的手用力压了一下门锁,门就这样向她敞开了。她的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当她的渴望得以真正实现的时候,她根本无法顾及内心的恐惧抑或喜悦,她疾步向想象中的神秘世界走去。
但是,屋内的情景却使昌弱感到失望。这是一间小而阴暗的房间,并没有昌弱想象中的仪器,也没有成群的医生护士围守在手术台前,除了置于中央的窄狭的手术台以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