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用厚厚的被子和帐子遮住自己，一层一层把自己装进套子里。
然后，一天清晨，人们将别立夫先生从他的房子里抬了出来。
他就这么死了。
或许是因为羞愤，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谁知道呢？
“别立夫死了。”慕容苏再度在餐厅挑开了话题。
“是的，别立夫死了。虽然我觉得这或许不太好，但是我还是想要说，这并不让我觉得悲伤，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李沐如是说，“你明白的，他的存在总是让大家如此压抑，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
“这一点上我要同意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情况似乎没有改善。”慕容苏又若有所思地添上了一句，“大家还是有些噤若寒蝉，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
李沐茫然道：“这是为什么呢？”
慕容苏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是为什么呢？”
镜头由慢到快地拉远，退出餐厅，游荡过整个镇子。
不断有将自己包裹在大衣帽子雨靴中的人在镜头中闪现。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这么多，这么多将自己装在套子里的人。
银幕重新黯淡。短片结束。
掌声响起。
第333章 讽刺剧
这掌声一开始还有些零落，然后猛地像是炸雷一样响在了整个广场。
这部短片真是太不简单了。此时此刻的人们还没有经过多少思考，但是他们分明已经知道了导演在这部短片中说的东西，他们得到了一些什么，这是在以往的观影过程中不存在的。此时涌动的并不是被煽动起来的情绪，而是更深层次的因为一部短片所展现的智慧和反思激起的掌声。每个人都在用力鼓掌，因为《装在套子里的人》并不是精彩，而是睿智！
“乍一看是喜剧，好像就是这么一个奇葩一样的人在社会中生活造成的各种情况，但是到了结局的时候，才会让人发觉，这原来是一部讽刺的短片。”罗婷用力地鼓掌，不顾自己已经被拍红了的双手，脸上是对自己i竟然能够观看到这样一部短片的与有荣焉，“冉瑜你知道吗？我们见证了历史！”
几乎是同时，男性的冉瑜和女性的冉瑜都看了过来，没有说话，却露出了同样的笑容，表示对罗婷的赞同。
身为大夏第一批职业影评人，罗婷的眼光从来不差，而只要眼睛还没有瞎的人，就绝对会得出和她一样的结论。
成秋屏以“短片”冠名的这么一部时长不足的电影，这部《装在套子里的人》，绝对是一部无与伦比的经典！
在以往，成秋屏的作品同样非常被人所称道。开创了电影这种艺术的成秋屏，最喜欢拍摄的影片都是非常“大”的，她喜欢采用一个恢宏的背景。在这个大背景之下演绎或许看起来小，实则牵扯到整个时代背景的大故事。正因为这样大的背景，成秋屏手下的人物，最常见的是悲情英雄。他们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闪光点，但是在大时代的洪流之中，不断被冲刷，总有身不由己的一面。
但是正因为这样的手法。这样的人物虽然令人流泪悲痛，但很少使人觉得这样的人就在身边，很少让人心有戚戚。不过，这也几乎算作是整个电影圈的习惯了。整个电影圈发展起来不过三年时间，不模仿成秋屏的影片的。也要脱胎于话剧和戏曲，总之，全都脱离现实。
不过对于才开始发展的电影来说，立刻关注现实和拍摄一些相对贴近生活题材的影片，似乎也不是很实际。比较静现在人们喜欢看的用电影造梦，而非用电影把梦戳破。
但是电影总是要发展的。怎么在大众的喜好之下同时将一些技术和题材发展出去。这就需要看导演的功底了。
一直到现在，成秋屏最著名的外号“美梦粉碎机”都在向所有人展示她在于典型的悲剧上的能力，而其他的导演们。在成秋屏的巨大阴影之下，通常都选择拍摄喜剧或者更正剧一点风格的影片。但现在，这部所谓的“短片”却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风格。
首先，这不能算是一部悲剧。人们没有因为它而流下任何一滴眼泪，反倒是笑了不少次；其次，这部影片也不是一部喜剧，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结尾只让看懂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不知道应该作何表情。说正剧也不对，片子中反复出现一些夸张的风格。
“具体风格我没有想太多，非要定性的话。这就是一部讽刺片吧，或者，黑色幽默？”成秋屏这么给易水舆解释，“因为大部分的观影者都会进行这样一个过程，在前面因为种种原因而感觉有趣好笑，作为第三方存在，不论是主角别立夫倒霉还是其他人因为遇见别立夫而倒霉，他们都会认为那是旁人的倒霉，因此感觉到一种幸灾乐祸的喜悦。”
“一些稍微聪明一点的人，或许会意识到这中间对于主角的定位，和其他人面对主角的软弱表现似乎是有所暗示的，但是就算这样，他们也会在大家的一致笑声中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直到最后我精心设计的那个结局。”
“那个，所有人都装在套子里的镜头？”易水舆摸着下巴说，“之前我还对为什么最后那两个人聊天的开始，只把他们的声音放出来，镜头瞄准桌子有点疑惑，但是当镜头后撤把两个打扮和别立夫根本没有什么差别的人露出来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
成秋屏笑着点头，她很高兴易水舆能够看懂她的镜头语言，又多少有点身为创作者想要卖关子没卖成功的不愉快，最后还是说：“当‘每个人都是装在套子里的人’这个主题出现之后，所有人立刻就发现了，所谓‘装在套子里的人’并不是指别立夫这么一个令人觉得稀奇的奇葩，而是一种讽刺的代指。所有的，所有循规蹈矩，谨小慎微，永远不敢接受新事物，固执己见照着旧规矩过活的那些人，全都是所谓‘装在套子里的人’。这不是别立夫一个人的故事，而是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现实。”
“可是在之前，这一部短片的风格都显得很不真实。人说话的风格像是罗曼方面的人，仔细一听又似是而非。人们的穿着更是没有任何地域特点。至少不像是发生在大夏。而布景建筑的风格和不同的人物的职业，都显得存在于现实又并不是我们在的这个世界一样……”易水舆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可是最后的效果却让人在反思我们身边的事情。感觉很奇怪。”
成秋屏耸耸肩，答道：“因为以前我都是尽量做到精美的细节吧？细节到让人们觉得我拍摄的都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但是毕竟历史是历史，是已经过去的东西，如果想要拍摄现代的事物还想要人联想到自己身边的话，似是而非是必要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熟悉的城市，如果真的针对某一座城市来设计的话，生活在那里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发现缺漏，而不生活在那里的人不会觉得亲切。”
有一部分的事实在于，时间太紧迫了，成秋屏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大幅度将原著本土化，即使只是采用主线的几个故事和核心，那种典型的风格还是渗透了进来。身为导演，自然要学会避开剧本的问题，将优秀的部分展现出来。这样难以改变风格贴近实际的现实的剧本，如果想要达到让人们联想现实的水准的话，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实用模糊化的手法。
就像是《憧憬》，虚构了一个莫兰国。用似是而非的罗曼方面的一些东西让罗曼的人产生熟悉感。而《装在套子里的人》也是采用这样似是而非的设定，让绝大部分人都觉得这应该是在说身边哪里的事情。
但是在同时，正因为这部短片是个讽刺片，所以一些夸张的元素才能够圆满地存在。别立夫如果放在现实中基本可以说是精神病的举动，所有人对于别立夫怯懦的容忍退让，这都是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却被成秋屏就这么拍摄出来了。如果放在其他的片子中，即使是喜剧片，也会显得浮夸，如果说是无厘头的话又过分收敛了。但这样的张力表达讽刺却刚刚正好。
有时候，这样的手法并不是靠着导演的想法和努力就能达到的，这是成秋屏拍摄了不知道多少作品才能达到的控场能力和优秀的演员产生的化学效应。
原著契诃夫，编剧成秋屏，导演成秋屏。
字幕如此停留，然后熄灭。
掌声渐渐低下来，广场上安静得有些过分，人们都在思考自己刚才看的东西。
最后，当“所有人都是套中人”这个主题出现的时候，前面的一些剧情安排突然焕发了不同的光辉。
别立夫去别的同事家呆坐，表示这是正常的身为同事这个关系应该有的交流，不正像普通人为了维持关系而进行有时候根本不愿意的社交活动吗？强颜欢笑之下，何尝不是就呆在那里什么都没做，谁都尴尬呢？
别立夫闯入校长办公室，强行要求开除那两个学生，难道在别人做了一些其实不重要，只是不合他们心意的事情的时候，他们没有这样的不讲理的心情吗？
因为受不了别立夫就妥协，最后放任两个学生被开除，可能被毁掉一生的校长和教员们，不正是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对其他的一切其实漫无想法的普通人的映射吗？
明明之前的一切都让人想要大笑，回忆起这些曾经让大家笑起来的情节，却只觉得背脊发凉，好像自己就是那装在套子里的人，如此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好像怯懦的蛞蝓，非要有一个壳才能安稳如蜗牛。
“再放一次吧！”不知道是谁，在广场上这么叫了一句，他觉得自己只有再看一遍，用此刻的心态看这部短片才行。
“是啊，再放一次吧！我要再看一遍。”有人附和着。
竟然没有人从广场离开，反倒是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这里。
“行了，基本情况可以确定了。我们回去？”看向易水舆，成秋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第334章 被气晕的某先生
创作者总是因为作品而不朽。
对于人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装在套子里的人》而非自己身上，甚至没有什么人发现自己的离去这件事，成秋屏倒是乐见其成。这一连睡了不少时间，再睡下去虽然会觉得满足，却多少对身体不太好了。所以她并没有再睡觉。
坐在车上的时候，成秋屏问易水舆：“怎么样？这部《套中人》应该能够达到你们想要的效果吧？”
虽说是在询问，但是成秋屏的声音哪里有半点疑惑，分明就是笃定了自己所拍摄的短片足够达到易水舆所希望的程度，或者应该在一些地方甚至超过了对方的想象。
易水舆冲她眨了眨眼睛，而后说：“不是‘你们’，是‘我们’，你已经上了贼船了。”
得，她虽然知道他们的计划，但是除了曹家和易家都掺和着，之外具体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这就上了贼船了？成秋屏歪了歪嘴巴，不太满意，但是想想看她都把这么一部片子给拍出来了。分明就是把枪口对准了上边那位，早把自己和这群蚂蚱绑一块儿了，说来还真没什么办法说自己并没有上贼船。
一眼就看得出来成秋屏现在在想什么呢，易水舆却笑着安慰对方，“其实你要想，我们还是很有前途的。毕竟有成秋屏导演这么以为人才在帮我们管理舆论方面的问题不是？”
安慰，还是马屁？反正对于成秋屏来说，这话听着舒服。脸上才带出了笑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觉得我这次拍摄的短片怎么样？”
“出乎我意料的好。”易水舆言简意赅地给了一个定性，“不仅仅是好，应该说是经典。虽然说之前你的影片同样是非常精彩的，但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我一直认为，如果是《鬼影幢幢》。再过几年或许除了一个首创电影和一个‘轮回’的概念之外，也不会剩下太多东西了。而《李白传》会因为诗词歌赋和盛世大唐而不朽，这部《装在套子里的人》，就是因为它本身所蕴含的深刻意味而会被不断提起。”
难得易水舆居然会给出听上去还算挺专业的答案，或许是因为身处环境的熏陶？成秋屏这么想了想。却认真听着他的话。鉴于身份的原因，很多时候成秋屏是很难听到真话的，她虽然有地球的诸多经历作为对比，还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和态度的正确与错误，但是想要继续前进并不是这样就可以的。即使易水舆并不能说专业地懂电影，至少在很多事情上还是能够和成秋屏说实话的。这就够了。
“你知道的。无论这部短片是否隽永之类的问题，我们现在的直接目的是用它来针对上边那位。所以，这部短片的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