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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戴上面具后,沐远扬的眼神就变了。
她淡淡的环顾了下寂静漆黑的野地,丢开剑鞘,两手握剑,一边缓慢而似有节奏的跳起剑舞,一边低吟的唱念道,“山泽原野,冬分待春。无星之辉,无月之明,夜黑风高,持剑以握……伺机而动,贪如夜袭……彼时此地,过犹不及,以剑之鸣,送葬之魂……心如擂鼓,怯由心声……尊吾所言,退汝心防,离群而撤,尚存性命……”
那缓慢而沉重的歌声并不响亮,却犹如水纹般扩散开去,配合着独特的舞蹈,神秘的面具,玄黑的剑影,惑人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当寂静的原野再无任何异样,只有风吹过带来的呼啸声音时,沐远扬松了口气,刚欲放下长剑,却警觉的感到心悸,退开一步单手横剑,“锵!”一柄长剑架在了“湛泸”之上,而沐远扬甚至连面前这黑衣人何时到了她身边都没有察觉到。
那黑衣人一击没有成功,立刻翻身后退,接着脚一蹬地,又迅速袭来,那长剑直刺向沐远扬,锐利无比。沐远扬反应也是极快,见此状况不得不侧身以剑格挡,身子还堪堪退了半步才卸去大半力道。
可是这黑衣人似观察极其敏锐,沐远扬只是回档了两回,待他第三次袭来时,便改变了套数,剑无花俏,力道却更是刚猛有力,完全是比拼力气的打法。
沐远扬心中只能暗叹不好,若论灵巧,沐远扬还能勉强抵挡高手的袭击,可是若论力气,只凭巧劲卸力,并不能坚持多久。此时,沐远扬只能希望军营里有人发现此地的异变,派兵来援。
可是这黑衣人武功极高,沐远扬稍有意图想要大声疾呼,他就用更狂猛的招式迫得沐远扬无法分神顾及其他,而沐远扬一放弃这样的意图,他的招式又稍微缓和起来。仿佛只是在逗着人玩,或者说……是在意图活捉对方。
当沐远扬想到这一点时,心中亦是一沉,对方袭营,本以为凭借自己能迫退对方,而刚才,自己似乎也以为成功了,可是谁知,此人扰乱了一切。沐远扬甚至仍能隐隐觉察到,远处的杀气还在徘徊,等待。而反观此人,杀气并不强烈,似乎只有在兵刃交接时,她才能感觉到那奔腾而来的狂野和煞气,可是仅仅是这份气势,也已少有人能对抗。
剑与剑的交接,带着明亮的火花,仿佛能映照出彼此的脸庞。可是,一个戴着银质面具,一个黑巾蒙面,却是谁也探不到谁的真面目。
沐远扬觉得手臂的反应逐渐迟钝,每一击之后,虎口都被震得麻木酸涩,而这数十击的抵挡,可以感觉到虎口撕裂的黏腻,却连疼痛都麻木去了。沐远扬清楚的意识到,失败已经注定属于自己,可是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愿放弃希望。
突然,当沐远扬的长剑一个收回不急,那黑衣人掐准时机,已经踏前一步欺身靠近,右手持剑敲中沐远扬持剑的剑身,左手一敲一扣住右手腕,长剑猝然落地。被握住脉门的一瞬间,沐远扬下意识的反手一甩,倒扣上来,黑衣人见势立马抽手,右手扬起长剑便指在了咽喉。
湛泸落地的声音在此刻才仿佛被听见,而这声音过后,离得很近的两个人听见的只有彼此的喘息声,清晰而沉重。
沐远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下去了,她唯一能坚持的只是站直身子不让自己因为脱力而倒下去,而现在还用剑威胁着自己的黑衣人,沐远扬已经没有办法挣脱。
能从刚才她的吟唱中这般若无其事的进攻,沐远扬知道这普通的咒术对他产生的效果必然极其微小,而若想要采取更厉害的秘术,以这人的谨慎,自己如今也恐怕无法完成。
在沐远扬思索着还有什么机会能够逃脱甚至反击时,这个黑衣人也在打量沐远扬。
当一阵低沉的笑声缓缓扬起时,云恰好散去了半边,新月不甚明亮却仍让银辉洒落下来,照耀在这一黑一白两人身上,甚至那银质的面具,也隐约闪着光芒。
那黑衣人笑了一会儿,突然用别扭的中原话开口说道,“你就是那个燕国百姓口中的救赎……圣人,白袍,面具,还有……带蛊惑的声音,你很厉害!”
沐远扬心中一惊,眼神却平淡的看了过去,不露声色的开口道,“你是北蒙人,是北蒙的将军阁下?抑或是封少曦阁下?”
那黑衣人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却没有接口,反而说道,“把面具摘下来!”
沐远扬没有动,不仅仅是不想听从对方的命令,也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力气,只要一动,必然会暴露她此刻的虚弱,而这只会让她更处于劣势。
那黑衣人似乎也料到对方不会按照他的话做,他哈哈一笑,抬剑一划,剑气所到处,面具从上到下碎成两半,跌落在地,而沐远扬的面容也暴露在对方的眼中。
“是你!”那黑衣人似有所料到的说了句。
沐远扬手指捏紧拳,隐隐发颤,那面具碎了的一瞬间,她觉得连心都碎成了两半,面具对于她的意义,无与伦比,而此刻,却居然……碎了。然而哪怕心中再是翻涌心潮,她的面上仍然不泄露半点表情的回视对方,只淡淡的确定道,“原来阁下是封少曦!”
那黑衣人大笑一声,眼神锐利的盯住沐远扬,道,“果然聪明!女人,跟我走,我就放弃今晚的夜袭!”
沐远扬一愣,似没料到对方只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是女子,而对于他后面的说法,也不能尽信。
而蒙着面的封少曦似乎知道沐远扬的困惑般,以剑挑起沐远扬的下颚,笑着解释道,“是男是女,难道还有人只凭衣着辨认的?女人的味道,我一闻就闻得出!喂,女人,跟我走如何?”
沐远扬皱起眉头,对这样无礼的举动有些反感,但此时被剑所迫,亦不能反抗,只能岔开话题道,“夜离是你的人,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美丽的鲜花啊,砸向我吧~~╭(╯3╰)╮~~
第六十六章 置之死地
最初赵吉安他们会误认沐远扬为男子,大多也是因为下意识的觉得族长必然是男子担当,又瞧沐远扬一身男装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扭捏和脂粉气,虽觉她异样的清秀却也出于礼貌不曾歪想。然而封少曦却并没有这样详细的资料,在他从最初的一眼看来,直觉就告诉他,眼前这人必然是女扮男装。
这样的女子莫赵国,就是性格豁达的北蒙也难找出第二人。更何况这人的气质、谈吐、神态无一不是人中龙凤,若有这样的女子在身边,何愁大业不成!封少曦甚至不用多想,他有足够的自信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可是,他的理所当然却不一定是对方的理所当然。
封少曦打量着面前清秀素雅的人儿,笑着反问,“你怎会这么认为?”
“夜离的出现本身就非常奇怪,若没有人支持,根本不可能掌握军权,而燕国如今的模样,恐怕也不可能会有夜离这样忠诚固执的臣子存在。不过现在,一切就很清楚了!如果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设下的局,夜离本就是你的人,那么,如今天都早就是你囊中之物,而唯一的威胁就是我们赵国的军队还在这片土地上!你让夜离攻打安城,逼退赵军,自己又亲自带兵夜袭四周最先赶到的援军……你想要杀死安王,抑或是俘虏他,以此警告赵国?可惜……”沐远扬很少大段大段的话,然而这样清晰的思路却极少见的全都涌进脑海,她甚至不用费尽心思的思考便想通了一切,而出口时,声音已经下意识的改变了语调。
“不要用这种声音跟我话,女人,你叫什么名字?”那剑尖又压低了一分,封少曦透着玩味的笑容盯住沐远扬道,“你的声音有魔力,如果不想以后永远不能话,就给我换种口气回答!”
剑尖指着喉间的皮肤,隐隐有丝血痕,然而彼此仿佛都没有察觉。
沐远扬平静的回视,不带半分惊慌的答道,“沐远扬。”
“沐远扬?”封少曦重复了一遍,收回剑,走近一步捏住她的下颚抬起,奇道,“你除了这表情就没有别的了?为什么在你的眼里没有一点惧怕恐慌?中原的女人什么时候有这本领了?”
沐远扬微微皱眉,却没有反抗,她在思考着对方的弱点,任何能够被利用的,可以逼退他的方法都行,她费神思索着,又哪里会考虑什么害怕担心。性命存在威胁时,最该做的是解决这威胁,而不是表露软弱的情绪。
封少曦似乎也没等待沐远扬回答的意思,他自顾自的逼近沐远扬,仅仅分寸距离的逼视那双淡然的眼睛,可是,显然,他也没探寻到任何不一样的情绪。
夜风寒瑟刺骨,站在野外的两人却纹丝不动,仿佛感觉不到那冷冽的寒气。
封少曦越看沐远扬越好奇,他骨子里的征服欲猛烈的燃烧起来,他想要征服这个女人,他想要看到她除了这幅表情以外的任何其他情绪的外露。如果刚开始他还只是因为感到威胁而要带走这人,而现在,他私心里要得到这人的想法更大了。
“你刚刚可惜,可惜什么?”封少曦似一点也不着急的问道。
月上中天,夜已深,云雾散开,星月的光辉照耀下来。黑夜里,彼此已经看得清对方的举止神情。然而除了话,谁都不动,仿佛一幅静止的画卷,是原野里固有的风景。
沐远扬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淡然的答道,“可惜你的算盘不过纸上谈兵,与实际并无可能!”
“喔!如何解释?”封少曦也不恼,反而带些笑意的问道。
“安王与赵国君主的关系,你并非不知他们不似传言这般和睦。倘若你俘虏甚至是杀死安王,这只会给赵君一个最好的借口,到时你初掌燕国,面对的就不止这些赵军了!只要南境八座关卡在赵国手中,你以为但凭这数万人,抵御的了北蒙和赵国联合起来的怒火?你又怎知自己不是他们谋划中一颗可以舍弃的棋子?”沐远扬声音淡淡,却似乎透露着一股嘲讽和冷笑。
封少曦神色一变,兀自点了点头,脚挪了半步,恰好踩中什么,一低头,正是那把被他挑落的长剑。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低头时面前的女子皱眉不悦的神情,脚尖一勾一带,长剑落入手中,只一握,他神色就多了些古怪,道,“这是湛泸!你……是安王的女人?”
也许是刚才打斗时没有注意剑身的颜色,也许是刚才的夜色更深沉晦涩,总之,当封少曦突然发现这剑是湛泸后,看着沐远扬的眼神越发古怪起来。
抿嘴没有话的沐远扬只是平静的看着封少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然而这个举动,却只加深了封少曦自己的猜测。
“怪不得上次会在蓝湖看见你们俩,我到还一直想着吉安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原来我们早就见过,果然是与众不同!既然如此,女人,我今日暂且放过你!兄弟妻,不可戏,中原那句话是不是这么的?那些还躺着的士兵真该庆幸,今夜若没有你,他们至少有一半将与死亡相随!”封少曦语气缓和下来,甚至还把湛泸还给沐远扬。
接过长剑的沐远扬还有些难以置信,赵吉安何时和封少曦称兄道弟了,甚至封少曦肯为了一句兄弟放弃最有利的夜袭?这太过不可思议,刚刚还是敌人冷眸相对,如今却和颜悦色的交谈起来。
不过沐远扬率先想到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一直让她担心的事实,“难道夜离进攻安城也只是佯攻?”
封少曦摇了摇头道,“不,是真正的攻打!若安王能活下来,一切都好谈,但若安王死于战争,一切协议都将不做数。这算一次考验吧,让我确定他是不是值得我与赵国的君王翻脸!”
“你……”沐远扬终于露出点惊愕的表情来。
而封少曦却又玩笑似的看着沐远扬道,“如果他死在安城,我一定不会放走你,在北蒙和燕国,娶兄嫂可谓一场美谈,我可不会放弃!你若想嫁给我,就期待安城沦陷吧!”
这人就是如此的自信,沐远扬有些无语的望着对方,却连反驳都懒得开口。
而封少曦最后还补充了一句道,“夜离的确是我的人,这你倒是猜对了,他是我异父兄弟!不过,他可不知安王和我的协议,你最好祈盼安城足够牢固,能够抵御夜离五万人的攻打!”
五千对五万,这几乎是必死的结果。沐远扬眼中带上了萧杀,手握紧湛泸,直直逼视过去。而封少曦似早有所感的退了三步,轻功尽展,而最后的残音还留在附近,“……看来今晚得去袭南边的军营了,兄弟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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