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飞离草屋的后一刻,雪崩已经就在我们身后,草屋在雪崩中随着冰雪落入后方塌方的万丈深渊。月魄的身手若慢一点的话,或者我自个儿进入草屋救貂的话,那么,也一起落入万丈深渊的,就该是他,或者我了。
既对月魄要摔死它存在恐惧,又对月魄将它从危难中救出心怀感激,在我怀里的小貂,看着月魄的目光便是那样复杂。一如既往的,是面对月魄的胆怯。对月魄胆怯越深,对我就越亲近,越是往我怀里钻。雪崩已莅临,月魄顾不得与我发火,我也顾不得与他发火,他拉着我,我抱着我的貂,便在雪原上跑了起来。
每一次,我们刚跑过一寸雪地时,下一刻,那雪地就因雪崩塌方,好在月魄轻功着实不弱,在一片峡谷时,硬是带着我和貂飞到了另一处雪山顶上。而那座雪山,就是他之前说过的,要走出雪原,必须翻越的大雪山。
还没在雪山顶上站定,就听雪山的另一端的前方,嘈嘈杂杂的声音,那是人声,是浩浩荡荡的大军到来的声音,是我大齐的军队,更有大齐最高权利机构中的人物,譬如皇帝姐夫,譬如擎天侯,譬如我祖父,甚至还有我父亲……我爹爹!显然的,他们顺着江流,找我找到雪原来了。只为了找我……
从来叫爹爹,只是生疏地称他为‘父亲’,这一刻,却不由自主地,轻喃出口,“爹……”
虽然声音很小,怕只有月魄和我的貂听的到。
行在最前方的,是统帅擎天侯府暗人的轩释然,轩释然显然也看到我了,更拼命地鞭打着座下马骑,但他眼中除了见我平安活着,除了终于见到我的喜悦和慰藉,更有一股子无名之火,我这才意识到,因为先前月魄带我飞上这雪山颠峰,是携着我,是将我揽在怀里的。
我便抱了貂从他怀里离开,不想别的人误会什么,更不想与杀死姊的人有任何亲近,即使是生死关头,也不想!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见此景,轩释然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几乎是从月魄怀里离开的那一刹那,我就抱了我的貂往轩释然那里跑去,不过大半月不见他,其实还是挺想他的。
那个人,他是我的未婚夫啊。
即使仍是对他生不起爱意,但我也同样不爱别的男人啊。
“丫头!”
“轩释然——”
“丫头!”
“轩释然——”
“丫头——”不过两声之后,第三声再唤我时,或许是得到了我的应答,他眼中的阴霾已全然散去,刹时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般地微笑。
他骑着马往我这里驰骋,我抱着貂往他那里跑,我跑下了大雪山,他从那端雪原过来,也离的我越来越近,我以为我就此就可以回到他身边了,回到我的亲人身边了,却在与他距离十来丈的时候,轰隆声再起,雪山的这端竟然也开始雪崩了,但见冰雪漫天,与他之间的空间都被铺天盖地的冰雪弥漫开来,而雪地上,赫然裂开了凿深的裂谷。
“丫头——”
“轩释然——”
我和他都是一惊,都意识到了,这次不能待在一块儿的话,他只有在来年春天雪化时才可以再走进雪原,而我,也只有在来年春天,才回的了家人的怀抱……所以,即使意识到再往近里奔跑驰骋,我和他都得葬身雪崩,但我们还是驰骋着奔跑着……他那一端,在擎天侯的下令下,无数暗人将他钳制住,我的手腕一痛,月魄也将我拉了住。
看着我们之间的雪原雪崩越来越厉害,我由最初想要摆脱月魄的禁锢的挣扎,到后来的冷静下来;而那一端,轩释然还在暗人的手下顽抗不休。
我听到杂七杂八的声音劝慰轩释然,“释然,等明年雪化时,咱们再过来接拂希。”
“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待上三四个月,她吃什么啊,这雪原那么冷,万一冻死了……父亲大人,你说什么?月魄,月魄,那个杀手,她和那个杀手待一块儿你没看到吗?那个人那么危险……好,好,就算月魄不会乱杀无辜不会伤害她,难不成月魄会照顾她三四个月?就算月魄会照顾她,我也受不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宁愿她死在这冰川雪原,也受不了别的男人照顾她……”
……
风雪乍起,幽壑深谷被填成高山雪垒,便阻隔了与轩释然与父亲与皇帝姐夫他们最后的视线,映在轩释然眼中最后的画面,是月魄的手搭在我的另一边肩上摁住我,看在他的眼里,不知多了几多的暧昧亲昵。
而我最后听到的,是轩释然的大声吼叫声:
“啊——————”
……
………………………
大齐永乐五年,雪原上的那个冬天,轩释然,那个少年的吼叫声响彻在雪崩后的雪原之上,久久不散。
而轩释然之于藩王燕顼离,由最初屡次想除掉月魄无果,惺惺相惜的气恨;到月魄杀掉姊,作为姊的朋友对月魄除之而后快的记恨;在这一日,正式升华到了男人间的仇恨。
这一生,轩释然与月魄,与藩王燕顼离之间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
021质问
由雪崩带来的这场大雪还在纷扬,狂风也还在怒吼,在雪垒阻隔了我与轩释然,与另一端亲人的视线后,我才要狠狠甩开月魄摁住我肩的手,他已经推了我一把般,转身往来路回去,被他那一推,我一屁股就坐在了雪地上。
知道骂少言寡语的他也得不到反应,我咝了口冷气,最终平息了愤怒,只手撑着雪地自个儿爬了起来,一边去抱滚落在地的小貂,“小貂儿,咱们别与他一般见识……”抱着小貂就走,直到赶上了月魄,直到站在距离他一丈的他身后,我才意识到我竟是无意识地跟着他在走。
——嗯,我还要杀他不是吗?当然得跟着他走。
这样告诉自己后,我僵硬的身体重又放松下来了。这才环顾四周,入目就是一马平川,可惜是冰川。明明是回去草屋的路,环境却明显与雪崩前不同了。而原先我们居住的草屋,现在不说草屋,连一根草都没有。月魄的剑拄在雪垒上,一腿也跨在那雪垒上,大氅依旧在风中飞扬,微微侧头问我,“有信心活到明年春天吗?”
“当然有!”我微微扬了下巴,“我还没长大,还没嫁人,还没生子,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似乎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什么,虽然看不到面具下他的表情,可我总觉得他在鄙夷我的回答,任他拾着雪崩后的断梗柴火,懒散的我只蹲下逗弄着小貂,自言自语道:“嫁人生子就是我的人生目标有什么不对么?女人一生希冀的,无非就是有个好归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么?再生个儿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是人生至乐的事……”
很久以后才知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那个‘子’,指的不是儿子。而天崩地裂的那个时候,燕顼离居然还能笑着说出来:拂希,你那时候真是在荼毒我的耳朵啊。
“当然啦,嫁人要嫁自己喜欢的人,若是真的嫁给轩释然的话,我宁愿剃发当尼姑一辈子不出嫁了……唔,其实轩释然很不错了啊,就是性格不好,少爷脾气重的很,太大男人主义了……小貂儿,今天那个大吼大叫的人就是轩释然,明年见了他,就咬他知道么?”
在貂毛上吧唧了一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明年……明年……明年才出的了雪原,也就意味着,要在这雪原上待三、四个月,意味着,和月魄在一起待三、四个月?
蓦地转头看着月魄,月魄正离的我一丈之远,往架起的火堆上添着柴火。
黑袍黑氅依旧线条冷硬而诡谲,琥珀面具依旧熠熠生辉而神秘。
我眯眼咬牙,不论是因为姊,还是因为要和他这个讨厌的人相处三四月,今晚,我都一定要杀了他!
天色已暗,觅食显然不易,这晚只生了火,并没烤东西吃,月魄在火堆旁早早睡下,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差不多等到半夜,估计他真睡熟了,才拿了匕首,一寸一寸往他那里爬去。
对,爬,我是用的爬。
走的话,脚踩在雪地上难免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以前半夜刺杀他,他都那么警觉,大约也是听到了我细微的脚步声,那么,我今晚就爬吧。
然才爬到他身边,对他举起匕首,我的手腕已被他大力捉住,狠狠拽捏,少言寡语的他,言简意赅地道:“我死了,你在这雪原上也活不过半月!你自问有能力,独自生存到明年春天外面的人来救接你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离了他,生存问题,我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
而这几日,无不是他觅食生火,维持着我们的温饱。
看来,这几月,我只有与他同舟共济同生共死,度过了雪原生活后,再与他了结私人恩怨了。
虽然我此刻已经消却了在雪原上对他的杀意,但我还是倔强地瞪着他,握着匕首的手,一样地使着力。与他寒星样的目光碰撞,才猛然意识到,他的面具,差不多贴在我脸上了!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手下一使力,将我推了开去。有了台阶下,我也不做样子了,匕首只拿在手里,再不往他的身上刺。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想要长久地生存下去,不光要温饱问题有保障,心志也绝对不能消沉泯弱。长久地饥寒交迫下,一方意志消沉了,另一方可以鼓舞斗志。反之,另一方意志消沉了,一方也可以相助鼓舞。”他缓慢,但吐字有力地道:“所以,我让你像我一样地活着!”
言下之意,他住草屋不会让我睡外面,他吃貂肉不会让我喝貂汤,他像养废物养畜生一样地,把我这寄生虫养着!
我那个泪啊,还好,他不是像养猪一样把我养肥了就宰了,是为了绝望境地,有人给他精神力量。
我就奇怪,他这冷血无情的杀手,即使是在我三番五次刺杀他过后,他都不把我杀了,原来是为了这层。
不免奚落道:“杀手也有意志消沉泯弱的时候么?”
“是人,都会有。”他已经闭目睡去。
后半夜,以及接下来的几个夜晚,他都睡的很沉很安稳,许是因为知道我暂时放弃杀他的念头了吧。而他的话确实对我产生了效果,无形之间,与他达成了契约。甚至翌日起,他猎食的时候,我也跟着他出去,有时候拣些苔藓,地衣,有时候拾起断梗柴木,有时候运气好他猎的多,我也会帮他拿。现在和他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嘛……额,话不能这么说,那个词怎么说?对了,同舟共济!
七八日后,我们猎食时发现了一个山洞,这里是雪原,大雪覆盖的看不到地表,这里能见到山石,显然的,这里是避风港,也即避雪港,雪花飘不进来,寒风也刮不进来。而山洞里有一张石床,有生火用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还有石灶,还有干草……这原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东西,看在我和他的眼里,却是此时世上最宝贵的财富。自从雪崩后草屋被毁,这几日,我们一直睡在露天的雪地上,不下雪时还好,下雪的时候,身下有积雪冷,身上有雪花飘,北风吹,雪花飘,那叫一个凄凉啊。
内心狂喜地在山洞里环顾一周,我早乐的一蹦三尺高,“耶——”小貂也左蹿右蹿上蹦下跳。那一刻,连不善于泄露情绪的月魄,身上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但杀手的他,竟然问出了这样的话,“这里……会不会,是别人在住?”
“不会啦,你看那石床上的灰就知道!再说了,有别人住又怎样,和他们挤挤,冬天,人多拥挤在一起才温暖又热闹嘛!他们要敢不让我们住的话——”横他一眼,“你手里的剑,是做什么的?”
后来才知道,不是他不知道用剑说话,而是他只知道用剑说话,不说圆滑与人交际,他根本……处理不了人情世故。从十六岁那年从政开始,所有的,必须的应酬与交际,都是家臣在打理。偶尔一些他必须亲自出席的场面,也是以沉默维持身份,世人都褒言他惜字如金,实则口拙不善言辞。好在他思维敏捷,睿智聪慧,虽说不来挂面的话,然事事落实行动,将北平治理的富足阜盛,在民间口碑极好。
理所当然地在山洞里住了起来,也理所当然,这里没人居住,主人就是我们了。他生了柴火煮雕肉时,我在山洞里到处熟悉环境,无意间找到一把梳子,便欣喜若狂。好多天了,已经有一个月了,自从在江流中漂泊起,一个月,我没梳过头发了。
而自从将系长发的绸带给小貂包扎伤口后,小貂伤好了,因为没梳子梳理不了头发,我也再没用过那绸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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