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儿将我送上马车,我恋恋不舍牵着他的手,想着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能见。他却言笑如常,好像儿时将我送到宫门口,只是白天出去游玩一遭,夜里就要回来的。
我一路上都在思忖,诸儿究竟要做什么?鲍叔牙所说的“杀戮未结”,难道又要开战?他明明已经打了胜仗,况且,以两国如今的情势,根本不容再战。再打下去,两败俱伤,岂不是让他国坐收渔利……我轻轻揉着眼角,从小到大,诸儿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就是想破脑袋也不能从他那里看出什么。
不知不觉,马车已行至驿馆。
才进门,姬允就喝退左右,冷冷道:“国母回来了?”听他口气,就知道来者不善,我点头应了一声。他又道:“夜里共谁叙旧?”
“连夫人。”
“都做了什么?”
“摆了席,聊聊家常而已。”
“几时散的?”
“久别话长,直到粉墙月上。”
“你兄可来陪饮?”
“不曾来。”
姬允冷笑,“难道兄妹之情,不来相陪?”
我按耐心绪,答他:“曾来相劝一杯,即刻离去了。”
“席散了,也不回来?”
“夜深不便。”
“那你在何处安置啊?”
我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君侯,你又何必盘问至此!宫里这么多空房,还会少了我下榻的地方?我就住在桐月宫,昔日守闺之所!”
姬允并不理我的怒气,继续阴阳怪气地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迟啊?”
我哼笑出声,他亲自送我这个战利品回齐国,难道不知道送我回来干什么?既然他要演下去,我也不愿驳他的面子。“夜来饮酒劳倦,今早梳妆,不觉过时。”
“宿处谁人相伴?”
还真是没完没了,我好脾气地应道:“果儿。”
“你哥哥何处睡啊?”
“君侯这话倒问得好笑了,我做妹妹的,还管哥哥睡在何处?哥哥新婚,你倒可以去问问王姬。”
“只怕哥哥倒要管妹子的睡处吧?”
“君侯此话何意啊?”
姬允终于爆发,怒喝:“姜诸儿三十多岁了,才娶正室,后宫至今只有连夫人一个妻妾,又向来失宠。要不是她是连称的妹妹,一时还开罪不得,怕早就和其他几位夫人一样,贬的贬,废的废了。我看你们根本就是旧情未断,你和姜诸儿那档子事,天下尽知。昨天夜里兄妹同宿,你当寡人真的不知道吗?”
我哂笑,“君侯当初就知道了,还上赶着娶我。如今又知道了一回,这是要废我吗?”我晓得他并没有这样的胆子,顶多在我面前逞逞威风,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诸儿。
即便这样,我还是挨了掌掴。姬允的手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我撞到几案上,摔倒在地,只觉得耳鸣目眩,脸上火辣辣地疼痛。
姬允追过来,还想动手,门外来人报:“主上,齐侯派使臣送帖,请主上同游,以便饯行。”
姬允随即恢复常色,整了整衣冠,平静道:“知道了,转告齐使,寡人随后就到。”
门外的人退去,姬允狠戾地看了我一眼,甩下一句话:“等回了鲁国,我再同你这淫妇计较!”语毕,便摔门而去。
果儿冲进来扶我,替我擦干净嘴角的血渍,扶我坐下。我从未受过这样的皮肉苦,许是被打懵了,呆坐良久。思绪如麻,乱发般纠缠在一起,剪也剪不断,理也理不清。今天早上诸儿怎么如此轻易就解开了?他说:“桃华,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那没有出口的半句话究竟是什么?似乎只要想得起来,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我的脸肿了半边,果儿取药来敷,我抽痛一声,顿时清明起来。“天呀!”我惊呼,推开果儿,大叫:“备车,备车!我要进宫!”
跌跌撞撞要出驿馆,却遭侍卫阻拦。“夫人,主上有命,您不能出去!”
“我不出去,他哪里还有命?滚开!”我要用强,却不是这些人的对手,情急之下,只能大呼:“阿苏!阿苏!快出来!”
阿苏一直在暗地里保护我,此刻不知何处现身,三两下就制服了眼前侍卫,套车护送我上路。
我不停地策马驱车,一路颠簸,扬起仆仆风尘。我好像大半辈子都在赶路,永远的颠沛流离,永远的疲于奔命,天下之大,何处才是我容身之所?
马车行至宫门,我拉缰勒马,才发现手上已经拽出了血印。阿费已经率人等候多时,我问:“鲁侯呢?”
他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回道:“鲁侯和主上同游牛山去了。”
是牛山,我掉转马头想要赶去,却又遭侍卫阻拦。一名仆从伏跪在我脚边,阿费上前,欲伸手搀扶我下车,恭敬道:“公主,主上有命,公主若是赶来,就请您在宫里休息,他稍后就回。桐月宫里已经预备了公主爱吃的茶点。”
我还想挣扎,无奈对方人多势众,我只能被他们“请”到桐月宫里暂歇。
才进内室,就听见门外落闩,我隔着门缝大喊:“阿费,阿费,你放我去牛山。诸儿要做什么,想必也没有瞒你。万一两国开战,又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说不定还要牵动其他诸侯国……齐鲁两国交兵已久,早就没有再战的能力。周天子对齐国一直心存忌惮,这是给他讨伐齐国最好的借口呀……阿费!我知道诸儿对我用情至深,但这事绝不是儿戏,你不能看着你们主子做出这样的亡国之举来啊……”
但任凭我费尽唇舌,门缝那头的阿费始终不辱不惊,客客气气地回着我同一句话:“公主,主上要做什么事情,我做奴才的,实不知情。公主您稍安毋躁,休息片刻,等主上回来再说吧。”
我不停地捶门叫嚷,忧心如捣,终于盼来诸儿回宫的消息。
阿费这才放我出去,告知诸儿此刻正在偏殿。我急急跑去,远远就听见众人呼天抢地的哀号,心里一沉,步子也跟着紊乱了。诸儿立在大殿之上,扶棺恸哭,如玉山倾颓。底下站着两国大臣,也跟着他大放悲声。眼前黑漆漆一具棺椁,我心一紧,直觉此番大势已去!
我踉跄着往前迈步,阿费上前搀扶,诸儿见我过来,紧了紧瞳子,眼底却没有丝毫伤痛之色。我咬牙瞠目,恨他怎会用情至深,又糊涂至此!
我被阿费搀扶到棺木旁,才要往里看,却被诸儿一把揽过去,将我的头压在他肩上,附耳说道:“你不要看,这事只管交给我。……你的脸还疼吗?”
我轻轻摇头。诸儿扬手,我只觉后颈一热,便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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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次醒来,已是夜深。果儿背对着我,托腮坐在门槛上。看她的背影,还有几分少女时候的模样,我一时竟有错觉,觉得时光逆流,我还是桐月宫里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姑娘。只是一场恶梦,一梦十年。
“果儿。”我轻唤。
果儿转身的刹那,我也从梦中惊醒。张嘴第一句话便是:“姬允,死了?”
“嗯,主上在牛山游玩,宴上酒醉,公子彭生送他回驿馆的时候,在车上暴毙。”
“暴毙?如何暴毙法?”我认真看着她,拽紧她的手臂,道:“果儿,事到如今,你千万不要瞒我。”
果儿点头,“彭生公子,天生力大无穷,活生生扯出了主上两侧肋骨,血溅得满车,死状凄惨……”
“彭生弑杀鲁侯,是不要命了?可知道为了什么?”我情绪激动,诸儿要杀姬允,有的是手段,又为何要牵扯彭生进来?
“听说是为报纪国战场上的一箭之仇,那箭差点要了彭生公子的命。”
这理由倒是极合理的,彭生年轻气盛,容易受人挑唆,干出这等送命的傻事。可诸儿,却不像是会谋害自家兄弟的人。自家兄弟?我轻压额头,稍稍理了理头绪,又问:“杨夫人何处?我回来这么久,也不见她。”
“杨夫人早没了,先王去世的时候,就殉葬了。”
“殉葬?”不该啊,杨夫人有子嗣,按理不会给父亲殉葬。
果儿又答:“是国君亲自下令的,说杨夫人是先王最后宠爱的夫人,理应陪葬。”
我又细想一番,抽丝剥茧,豁然确斯。
诸儿不戳破,不代表他不知道;诸儿不作为,也不代表他没有手段。从黄地之盟开始,这就是他设下的一个局:一面借刀杀人,除掉姬允;一面又不声不响地肃清了姜氏血统。我倒吸一口冷气,真真是一箭双雕啊!
我和诸儿,永远也不可能名正言顺,想要在一起,就只有不断扫除眼前障碍。以诸儿的缜密心思,他的下一个目标又会是谁?我不禁战栗起来,难道,是我的两个儿子?
我不敢再想。兽炉里断断续续冒着白烟,我被熏得失了神智,诸儿的声音不断在我耳边重复:“倾国又算什么?桃华想要,我便倾其所有。天道人伦都可以枉顾……”
子归
诸儿的背上爬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是父亲盛怒之下的狰狞印记。我不敢去碰,生怕触到他的痛处。
“害怕?”他问。
我摇头轻叹,“我的,你只是看不见罢了。……你还疼吗?”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才发现自己的手,是凉的。
诸儿一颤,回身把我纳进怀中,绵延不绝的吻终于夺去了我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桐月宫里的烛火昼夜长明,我们不分晨昏,抵死缠绵。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日了,外面早就乱作一团了吧。即便现在有乱军逼宫,冲进来取我性命,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诸儿在我熟睡的时候离开过几次,没有让我知道。他以公主伤心过度,需要单独静养为由,将我隔离在整件事外。
姬允被厚殓,诸儿派人报鲁迎丧。鲁国那头,庆父主战,请领戎车三百伐齐,并大肆宣扬齐候淫妹,祸及君父。庆父的心思,我也摸得着一二,为父亲报仇只是借口,他一来是为了给自己立威,二来也是借着我打压同儿。同儿尚且年幼,我一直担心在继位的问题上会横生枝节,好在这十几年,我已为他在朝堂之中建起一支人脉,有申溃У热说姆龀郑旄敢皇币膊桓以齑巍�
同儿继位后,申溃г菡拼笕āK诜テ氲奈侍馍弦灿兴淘ィ蠓蚴┎桑说汝用恋氖虑椋灰诵铩F肭柯橙酰ノ幢厥ぃ凑闷涑蟆2蝗绯么顺襞砩人蘸笥鹨矸崧彩瞧牍晃缓方焓币谡匠∩习獾顾戮湍蚜恕I昀'接受了他的意见,派人来齐国迎回姬允的尸首,并修书信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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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此等大事,必招战祸,没想到最后只用彭生一命便可了结。想来,诸儿是蓄谋已久,又步步为营,早就对这样的结果有了十足的把握。
我一个人倚在窗台,思绪飘得远了。
记得小的时候,下人都怕诸儿,只有我不怕。父亲重用他,我还怨他没有时间来陪伴我。我只当他是个温柔宽厚的男子,却从没来有注意过他冷血铁腕的一面。
肩上多了件袍子,我转身对上诸儿含情脉脉的目光。“这里凉,你不要在这里吹风。”他道。
这样的男人,为何总是注意我身边的琐事?“彭生呢?你打算怎么处置他?”我脱口问道。
“已经斩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我还想再问,却被他打断:“桃华,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即便有什么报应,也是我的。”
报应在他身上的,就是报应在我心里,如果真有什么报应,我又如何置身事外?
“你在心疼我?”诸儿捧起我的脸,笑弯了眉眼。
“诸儿,”我看着他的眼睛,肃然道:“同儿和季友虽是姬允的孩子,也是我的。我要是在你面前玩弄心机,一定不是你的对手,我也不愿意这样。如今我把话摊开来和你说,只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诸儿顿在那里,慢慢收紧眸子,眼瞳里逐渐失去了流转的光彩,化为一片漆黑而死寂的寒潭。他并没有收回脸上的笑容,只是看着我,幽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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