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敬佩他的气节心胸,便私下筹划着借助我尊上的威严,让他不再为身份而遭人诟病。
彼时的我,曾是那般的心性纯良。
后来,结拜姐妹青玄沉睡于天恒后山养元洞中,我常常前去看望。回到淬玉宫也曾想过尽一份力,因此遍查古籍,历尽辛苦之后终于寻得一纸丹方,功效可护魂定神凝元养魄,只是,药引之物生长于大荒南疆十万大山密林深处,虫豸遍地,凶兽丛生。子琦极力阻止我前去冒险,甚至不惜以下犯上违抗命令,而在此时,玄戚却不声不响地出了淬玉宫。
七日之后,我收到了东海水君的急迅,在水晶宫中见到了遍体鳞伤的玄戚,他昏昏沉睡,手中紧紧握着药引的天地灵株。我将他带回淬玉宫,朝夕养伤,不知不觉便由怜惜到了情根暗种。
自那以后,玄戚才算正式敲开我封闭了无数个万年的心扉。
玄戚似是察觉到我对他态度的松动,虽然平日里没什么明显举措,但明眼的子琦却察觉到玄戚的举止态度。玄戚带我前往天恒山观赏双月宫奇景,带我去八荒城池体验贩夫走卒的生活,他与我琴箫合璧醉舞桃花木下,也曾丹青挥笔对月流珠。
最后的沦陷,是在天界的姻缘殿中。传信的青鸟灵巧飞舞,托着光尾翩然而动,缀满姻缘红线的相思木下,玄戚向着天地六合起誓:“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啸山河以为证,敬神鬼以为凭。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永生永世,相许相从!”
悠悠岁月间,我第一次尝到亲吻与拥抱的滋味。
然而,这甜的深处,却藏着浓浓的苦。
子琦因我之故而获封龙族殿下,当日东海龙宫欢庆盈天,载歌载舞。
也就在那天晚上,华容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当时我与子琦相依,共望海底明珠璀璨。华容气势汹汹地赶过来,以掺杂嫉妒愤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我。玄戚告诉我他们素不相识,我却从他的眼中读到一丝慌乱,很快,玄戚与华荣先后离开。
我心头的不安愈来愈强,当下施了咒,敛去气机循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摸索前行。未曾想,还没见到他们二人,就听到龙宫中的侍婢闲聊,说是玄戚殿下果然是龙族之后嗣,风流本性十足,不但让桃然尊上垂青不已,更是迷得华容天女神魂颠倒。
我藏在冰晶玉树后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刺骨的冰寒缓缓蔓延。
东海事后,我被满腔恋情遮住的神智总算恢复些许,子琦察言观色能力十分厉害,轻描淡写间就已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子琦为我想了个法子,一味承受倒不如率先出手。
那几日我神色不变,与恩爱无比的玄戚如胶似漆,只有夜深人静之际才有透骨的寒意一点点凝结在心头。终于,我寻了个借口,说是要前往北方御剑山庄看望结拜姐妹青玄,估计要数日之后才能回淬玉宫。
我那时的性情玄戚十分了解,他明白我若是说数日后回来那便是数日之后回来,但那时的玄戚心机城府已有趋势,他甚至连着数日未曾离开淬玉宫,依旧做着每日的风花雪月。直到,直到华容天女得知我不在淬玉宫的消息之后,亲自来到南夕国。
我隐在暗处,听玄戚嘴中说出一连串的诋毁之语,诸如年岁足可以做我祖奶奶的祖奶奶的她又怎能媲美华容你的貌美风姿,诸如我不过借那老太婆的女帝尊位取些好处又怎会有真心实意,诸如你放心待我寻得契机证道帝君阶位便无需这般每日作呕的故作缠绵了……
我那颗完好无损的心,硬生生被戳得千疮百孔,甚至,因神情激震的缘故,有些站立不稳。天旋地转之际,我的耳边仿佛再次回荡那相思木下的誓言:
“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永生永世,相许相从……”
子琦扶住了我,眼中写满了怜惜。
我推开子琦,狠狠拭去眼角水光,玉魄扇无风而动,随我术法催动硬生生破碎了淬玉宫的数道城墙。玄戚与华荣惊慌失措地将我望着,玄戚口型蠕动,似是要说些什么,但我却再也没有那个耐心。
我神情激愤之下,祭出玉魄扇将二人打出淬玉宫,南夕国的散仙并诸多得道之人十分错愕。玄戚硬挨了我一扇,即便是刀枪不伤的龙族鳞甲也被无上仙兵玉魄扇洞穿,鲜血淋漓,甚是可怜。
他没有照料同样受损的华容,而是苦苦哀求我听他解释。
可我那时,是真的听不下去了。
漫长的光阴里,我初尝情爱滋味,真相却是甜蜜中裹着剧毒,我心心所念之人不但令有牵挂,更是将我的一腔心绪视为令人作呕的举动。每日每夜的蚀骨冰寒,如同毒物一般撕咬着我的心,一点一点疼痛不堪,一点一点腐朽烂去,直至千疮百孔万箭穿心。
我眼前一黑,仰头吐了口热血,点点殷红盛开在衣衫之上,正如我真身那般夭然绚烂。
我被子琦匆忙抱回淬玉宫,没有瞧见怔在原地万念俱灰的玄戚。
翌日,南夕国淬玉宫避世,桃然尊上修养灵檀洞。三界之中也有不清楚内情者,私下探寻,终于在南夕国众位散仙那里得知详情,玄戚身为龙族殿下不怀好意接近女帝之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大荒。
也就在人人口诛笔伐之际,玄戚飞升帝君的劫难也随之而来。
再然后,便是宿瑶花香层层浸染的四百年沉睡。
身旁绚烂的灼灼桃花,像极了当年我证道飞升之时的落英缤纷,只是如今沧桑过后,再也回不去那时的天真烂漫。
我深深呼吸,抬头看向仙障那端的玄戚,他风华依旧,帝君尊位气质斐然。可我心目中的玄戚,早在当年亲耳听闻诋毁言语之时就已经仙逝了,永永远远地,灰飞烟灭在我的心底。
我说:“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总归是我当年遇人不淑,瞎了天地生养出的双眼。这四百多年我梦见过各种情形,欢喜酸涩,由我自己知晓。如今我也倦累了,没有那颗年轻的心再与你夫妇二人为难,我只盼望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见面便是两位萍水相逢的尊上。”
玄戚张了张嘴,我抬手作势阻拦,道:“多说无益,玄戚仙友,就此别过。”
说罢,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玄戚怔怔地站在结界之前,水光涟涟中我决绝离去的身影,像极了当年子琦抱我回宫的模样。
水浪凝成的结界失去术法的支撑,轰然间跌回溪水中,溅出大小不一的剔透水珠。两岸的桃花被方才的绵泽仙气笼罩,争先恐后地窜出婀娜花苞,微风吹过,娇艳盛放。
点点落英随风而舞,或夹落两旁,或随水流去。
玄戚独自伫立溪边,久久未曾离去。
隐约有一点水光坠下,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要说: “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啸山河以为证,敬神鬼以为凭。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永生永世,相许相从”
这一段文字来源于《剑网三》真橙之心的世界喊话_(:з」∠)_
☆、【推波助澜】
午时,胃口甚佳。
东海向南近三千里处的流离城中,我与子琦对坐而食。店家小二是一介凡夫俗子,我二人歇息入内时,眼睛都看得直了。还好老掌柜见多识广,一巴掌扇在小二后辈,这才唤回神来。
小二平日里也没少被三街四巷的姑娘寡妇递绣帕香囊,可是今日见了两位气质超群的客人,瞬间自惭形秽起来。我没留心不敢直视面容的小二,打量着店内四周构造,说:“四百……呃,好多时日没有来过这里,想不到这家店居然还在……”转过头问向小二,“小二,你们这里的的拿手菜还是‘柳叶豆腐’与‘四色丸子羹’吗?”
小二脸上顿时涌出骄傲神色:“这是自然,咱家店开了四百多年,掌柜换了不少,但拿手菜始终没变。怎么说,这也是当年食神传下来的手艺!”
我笑了两声,随意道:“那就再添几道下酒菜,并两坛醉仙酿,一并呈上来。”
小二离开之后,子琦倒了杯粗茶,优雅姿态恍如品尝瑶池仙茗。他放下杯盏,随口道:“若是食神听见,想必会感慨一身技艺后继有人。”
诚然,当年那个嘴刁的食神酒后大施拳脚,随性烹制那两道拿手菜,引得流离城上万民众垂涎三尺。想不到转眼四百多年,传承仍未断绝,可见人族虽然微小,但却另有强大之处。
一刻钟的功夫,酒菜已然上桌,我苏醒后不过进食了些滋补药汤并流水宴上的些许饭食。龙门跃海盛典因身体缘故,而被子琦勒令不能沾染酒肉,只能边看好戏边嗑瓜子。好在本尊上能力超群,子琦探明我身体已经恢复大半,十分慈悲地解除了勒令,此时此刻我大快朵颐之际仿佛瞧见了子琦脑后缠了一圈又一圈救苦救难的圣光。
不知是不是亲自解决了四百年前那一桩纠缠情史的缘故,我心头的无形枷锁烟消云散,连带着胃口也好了起来。于是,原本打算蹑云前往南海普陀山寻慈航真人叙旧的我,在半途中败给了五脏庙。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与子琦又看了场好戏。
酒饱饭足过罢,子琦用挪移的术法变出银两付账,没过多时,店外就传来粗野男子骂骂咧咧四处翻找荷包的声音。我十分淡然地将他望着,子琦轻轻一笑,说:“那人欺男霸女,我这般行径,权当劫富济贫。”
“………你这位十万岁的仙君倒还成了贫者。”
子琦又笑了起来,隐约露出一点白莹莹的牙尖,还没说话,瞬间又侧过脸望向窗外一闪而过的疾光。我看那颜色近乎冰蓝,倒是有些眼熟,子琦提醒道:“是方才东海所遇的寒剑公子岳清寒。”
窗外又是一道曼妙白光紧随越过。
我与子琦纷纷认出后者乃是青丘的那位白倾姑娘,如此前后连贯一想,倒是有些女追男到天涯的韵味。子琦见我眼中带笑,十分体贴地提议道:“尊上,不如,我们跟上去看看?”
我咳了一声,道:“子琦,你好歹也是个仙君,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子琦拉长着声音“哦”了一记,随意瞥了眼窗外,道:“不追的话,两个小家伙就要走远了。”
我佯装沉吟,随即站起身来。
流离城南三十多里处,有一座山谷,景致颇为秀丽。
我与子琦隐身跟随,远远看见那两道光芒一前一后落入山谷之中,心中暗暗思忖,如今大荒年轻小辈儿女情长,倒也不忘寻些风景秀丽之地。哪里像洪荒年间,别说是花前月下,若是能安安稳稳逃出相好之人将自己抓进来的洞穴,都算是了不起的人物。
这一会儿功夫,两道身影已然落在了山谷内的小溪旁边,溪水自涌而出,山壁斜生苍松,和着一两声鸟鸣倒愈发显得清静雅致。我与子琦落得远些,以免偷看不成反被发现,进而丢了女帝与仙君的颜面。
岳清寒那个小子身姿挺拔如松,侧边俏生生站着青丘的白倾,我远远望见白倾神情有些激动,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子琦甚是贴心地使了个术法,凝出清风,远远将二人言语送了过来。
我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包蜜饯,津津有味地看着好戏。
白倾神色确实激动,连言语当中都带着浓郁的情绪,我听着白倾十分大胆热烈地开口质问为什么不与自己交手,还说是不是担心自己胜过他。
我轻轻“哎”了一声,花前月下郎才女貌的戏份怎么全是“为什么不与她交手”的质问?
子琦见我有些疑惑,低声提醒道:“尊上可是忘了白倾与寒剑的约定?那两个小家伙曾经下过誓约,若是在二人的争斗交手中白倾能够战胜寒剑,那么寒剑就必须心甘情愿地娶她。”
我这才回想起来,原来白倾说的是这么个意思。
青丘的丫头还在质问,寒剑却始终没有开口,我倒是看出些许眉目,眼下的戏份可谓是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奈何郎君死不开口。
那厢的郎君终于说话了,他转过身,看着白倾,声音悠然传到远处我二人的耳中。
他道:“我对你,着实没有儿女私情,即便是当年的誓约,也不过是你……”
寒剑顾忌着女孩儿的颜面,没有坦明最后一句。
但我与子琦却猜得丝毫不差,想必寒剑最后一句,说的是“也不过是你一厢情愿”。
这句话,委实伤人,连我这无辜路人都觉得寒剑言辞过于犀利,对女儿家的一番心意视若无睹也就算了,偏偏还这般不留情面。
白倾是玲珑剔透心肠,如何不知寒剑之意,当下强忍着双眼的水光,回了一巴掌。
虽则心伤肠断,却丝毫没有丢了青丘神裔的颜面。
青丘的丫头转身离去,丝毫不显拖泥带水之意。
我暗中感慨两声,忍不住对白倾怜惜起来,连带着,也愈发看寒剑不顺眼。当下隐在暗处,用玉魄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