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首先忙乱起来的是天上。
漫卷的朝霞是什么?是王母娘娘的铺盖。她正提着夜壶在天上四处转悠:呀!这满天都是飞机,往那倒呢?就问还睡在云上的玉帝:“怎么办呢?”
玉帝小声说:“管他呢!你把眼一闭往下一洒,不就完了!”
就一洒。于是清晨总让人感觉湿漉漉的,草叶上都沾着水滴,被叫做露珠。
然后忙起来的是树上。麻雀们哄然飞散,留下孵蛋的趴在窝内,隔一会就站起来把蛋数一遍;留下下蛋的也趴在窝内,隔一会就叫两声嫌装修不好。除此以外树上很静。
还有一对麻雀站在枝头。母的说:“我要下蛋。”
公的说:“再等等。咱不是还没房子吗。”
母的说:“我不管!我等不及了!”
公的振翅飞走。一会又回来了,衔着一粒花生米,把母的屁股眼塞住了。
然后一起飞走了。
然后忙起来的是床上。床上的一只大螃蟹动了,蟹爪分开,原来是一男一女,各自躺着发呆。突然床头跳出一只闹钟,愤怒的脑钟!它尖叫着:“快!不得了了!快!”二人一惊,同时伸手去捉那只闹钟,闹钟挣扎着:“又让我叫你们!又不让我叫!什么他妈人呀!”
然后忙起来的是路上。一双鞋,刚才还静静地挨在一起,现在却一只追一只;一双脚,刚才还悄悄地互相蹭着痒,现在却一只追一只。这种自己追自己的活动就叫走路,不但费鞋底而且费胯,可大家都乐此不疲。
然后忙起来的是课堂上。一个老师一本书,各自代表着一个诡异的门派,统称中药门,让众学生们遍尝苦涩滋味,一个个呲牙咧嘴,愁眉苦脸,看的薛老师极为不爽。
他曾想过:如果上课时让学生们全都背对黑板坐着,他看着整整齐齐的后脑勺,心情也舒畅些,他也为此找过校长,可校长说:“那……那我们要这么多黑板干什么?”
他只好想:就当他们都转过去了,就当这些脸都是后脑勺不就得了?
琪琪是众多后脑勺中唯一的一张脸,象万千荷叶中的一朵荷花。这个女孩子很特别。一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傻得居多,要么整天只知道没心没肺的嘻嘻哈哈,要么就整天撅着嘴练习生气。(当然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更傻得居多,笔者一不是克隆,二不是异形,也是从十月怀胎开始一天天长起来的,自然对这个年龄段深有体会。笔者这么大时就已远近闻名,大小人物黑白两道无人敢惹,众邻居们见了笔者,总爱伸出手掌问:数数这有几个指头?笔者稍一思索就脱口而出:六!皆叹服而退。)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十八章
琪琪的特别在于,无论谁第一眼看见她,脑子里就只剩了两个字:特别。再没有别的形容词。
同时还有一个问题冲上心头:我好象在哪见过她……
然后会慢慢地想到答案:在墙上贴着的那个女明星凝望的眼神里;在夏末的小县城,那个被夕照映成金色,秀发飘飘的身影里;在已成发黄照片的记忆里,班上那个暗暗喜欢的女孩,抬手把发丝轻轻抿到耳后的手势里。
琪琪的特别在于她的严肃。这段时间几乎很少听到她说话,最多只是微微笑一下,几乎很难想象她曾是那么古灵精怪的疯丫头。要不有句话: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古板。
古板?琪琪咬着嘴唇想:我愿意这样?我只是没心情说话!
又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心情!
下课时,同桌小丽抱着她咬耳朵:“说有一个女人站着,却看见她有四条腿这是为什么?”
拿这种简单的问题考琪琪?她随手在身上一指就给出了答案:“两条大腿,两条小腿。”
小丽又问:“说有一个男人站着,却只看见一条腿,这是为什么?”
琪琪想了想说:“因为他是侧着站的。”
又问:“说有一个男人侧着站着。却看见了两条腿,这是为什么?”
这个有难度,琪琪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却突然瞅见小丽正憋着笑,粉脸憋得通红。
她似乎明白了一点,脸刷的红到了脖子,在小丽肩上捶了一下,站起来就要走。
被小丽一把拉住:“别生气嘛!开玩笑啦!”
小丽最近正跟高中的一个小子谈得火热,上课时总托着腮望窗外,不时面露神秘微笑。跟琪琪说话也俨然一副成年人腔调,总想引着琪琪来问她些私密的事,小丽这样想:我透露一点点,剩下的都不说!
琪琪这样想:我就不问!你自己会说出来的。
两个女孩子亲密地咬着耳朵,却暗中偷偷打量着对方的表情,于是一件事就这样被没完没了地分解成无数件事,象猫追尾巴。
可今天,琪琪一句话也不想说,她没心情。都第三节课了,林林还没来。在她的记忆里,他似乎还从未旷过课。虽然他来了也只是坐在那儿发呆,可是他来了,那儿坐着他。
可是今天,那儿空的象个坑。她每次扭脸去看,目光总是被一下陷了进去,象是走路时一脚踩空。
所以她总是赌气似的把脸扭向相反方向,看窗外的走廊,看墙上的宣传画,可总是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脸又悄悄转了过来。
天色突然变暗,渐渐的,阴得似乎要塌下来了。
起风了。风渐渐大了,摇着窗前的树,树枝在窗玻璃上答答地敲着,似乎在提醒教室里的同学:喂!妖怪来了!
教室的灯亮了,随后闪了几下又灭了,不知是哪儿树枝折断挂上了电线,停电了。
天地间一片昏黄,漫天都是树叶、纸片和塑料袋子在空中飘浮。
还有一头牛,也在天上飘。
塬顶上有一个老农,抱着被风吹弯的老槐树喊:“好大的风!”
然后他又喊:“把牛还给我!你以为家家都用的起拖拉机吗?你知道柴油什么价吗?”
于是风变小了。牛又回去犁地了。
然后风慢慢停了。天却阴得更厉害,树叶纹丝不动,憋闷得让人难受。琪琪四下看看看,发现众人睡觉的睡觉,发呆的发呆,看小说的看小说,感到憋闷的似乎只有自己。再看看挂在黑板上面的钟:时间似乎也纹丝不动。
她皱起眉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十九章
已经下午了,还没见林林。
林林正坐在家里桌边,低着头不敢看爸爸的脸。
老爸正训着他:“你说你吧,这么大了可能就编过这么一个谎,起码编的可信些嘛!”
林林没言语。
爸爸抬头看看窗外,叹了口气。他今天倒休,早上下夜班回来时,林林正在洗脸。他看看儿子的眼睛,遂起了疑心:“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没干什么,在家睡觉。”
“那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刚刚才起来。”
“刚起来衣服穿这么整齐?鞋带还系着?”
“我……我把闹钟上早了,起来后还想再睡会,又怕睡过了就没*服。”
“你昨晚一直在家?”
“嗯。”
“那我半夜起来怎么没见你?”
“……”林林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了。
爸爸叹了口气,点着他脑门:“我说你呀!你也不想想,你妈出差去了,我昨晚在车间上夜班,怎么能见你呢?你怎么这么笨呢?”
林林低头不语。他不想说昨晚的事,不知怎么说,说了也没人信。从小到大,他的话很少有人信,都被当做奇思异想。
“说,昨晚干什么去了?”
林林不说话。
爸爸生气了:“你说你笨就笨吧,还这么犟!”
再问还不说。爸爸一拍桌子:“行!不说是吧?你今天就别上学了,也不准出去,就坐在这儿好好想昨晚干什么了,想起来了再告诉我。”
到下午,他还是没想起来。这下问题严重了。爸爸抱着肘,阴沉着脸瞪着他,感到怒火一点点烧上了心头。
这个胖儿子,打小就出奇地犟,让人无可奈何。小时候妈妈出差他晚上跟爸爸睡,临睡前一语不发地自己拿个毛巾,先擦擦手再擦擦脚,然后擦脸,然后光着脚抱着玩具熊坐到门口,要等妈妈回来才睡觉。爸爸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一气之下照那胖屁股就是几巴掌,并告诉他:“再不听话还打!不准哭!现在乖乖睡觉!”
这才抱着他的熊,抽抽噎噎钻进被窝。后来问他:既然你不睡,那为什么乖乖地洗脸洗脚呢?原因是他要等妈妈又怕爸爸,只好坚持到最后一刻,以为妈妈会突然就推门进来了。
钻进被窝却还不睡,翻来覆去地折腾着。惹得爸爸大吼一声:“变驴呢你?”这才没动静了。
却还是不睡,爸爸有时半夜醒来,会骇然发现一张胖脸正对着自己的脸,一双小眼睛泪光闪闪:“我……我想妈妈!”
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脸。有时看的他心里一软,抱紧儿子百般抚慰哄他睡去,有时心头一烦,挥手照屁股就是一下:“给你说多少遍了?妈妈出差了明天就回来!再不睡觉就把你扔到沟里喂狼去!”儿子转过去面朝墙不敢哼唧了,再哼唧还打,再打就老实多了,一动也不敢动。他只在重来的睡意中隐约听见,儿子在窸窸窣窣地用被角擦脸,然后慢慢也就睡着了。
啪!一个烂柿子飞过来,砸在阿P的脸上,汁水四溅。
阿P抹一把流进脖子的汁水,在衣服上擦擦手,然后一伸胳膊翘着大拇指说:“十环!”
对面几个小屁孩一阵欢呼,然后又安静下来,因为下一个选手已经上场,正拿着一个柿子朝他瞄准。
他说:“不能急!瞄准时要闭上一只眼,象这样!”他抬手做着示范。
啪!偏了。他摇摇头说:“来!下一个!”
他正坐在地上,背靠一家人的院墙。这几个小把戏缠他一天了,无论他躲到哪都能被找到,起初只敢悄悄跟着他看,渐渐胆子就大了,一边喊:疯子疯子!一边围上来捉弄他。最后他说:“疯子又饿又渴,你们找些吃的来,疯子就陪你们玩。”
那几个小子一哄而散,用衣襟捧了些烂柿子来了。告诉他:“你吃这个怎么样?又解渴又顶饥!”
他忙说:“好孩子!谢谢你们啊!”
然后就是一阵柿子雨。然后他擦着脸说:“咱们……咱们来玩个打靶的游戏怎么样?”
“好啊!”他们来了兴趣。
“大家看!这是靶子。”他捡了块石子在墙上以自己为圆心画了靶环,画完拍拍手说:“即使是干坏事,也得有个规矩是不?”
孩子们互相看看。
他接着说:“规矩是这样的。我就站这儿当靶子,打到这儿是十环,这儿是九环、八环……以此类推,每人扔三个看谁打的准,不过咱可说好,比赛完就各走各的,你们不准再来烦我!好不好?”
“好!”
于是比赛开始了。那个个子最高鼻涕最长的男孩看来是个头目,一把推开同伴第一个上场,连扔三个成绩不错。“真准!将来绝对能当个射击冠军!”阿P大声夸着,夸得那小子脸都红了,擦擦鼻涕就局促地不知两只手怎么放好了。
然后自动让开,让下一个人打靶。
“真自觉!将来绝对能当个领导!”阿P忙鼓励一句。
然后一个个都扔完了。小子们互相看看,又一起看那个头目。
头目一弯腰,又拿起了柿子。
阿P急了:“喂!喂!咱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头目嘿嘿一笑:“我坏嘛……”
阿P伤心了:“好!以后再不跟你们玩了!”
又擦擦满脸的柿子汁,更伤心了:“这柿子都放时间长了……”
与此同时,林林妈正坐在回家的火车上。
她中午时才到县城,在转运站等到四点,才坐上从县城直通厂区的货运火车。这条八十公里长的单轨铁路穿过单调荒凉的沟沟峁峁,跑起来比睡懒觉的兔子要快,但比没睡觉的乌龟要慢,克朗、克朗……摇的人昏昏欲睡。
好在中间不停,因为没有站。有时会有几只羊整整齐齐地站在铁轨边,好似要搭车的样子。可是司机不上当,他翻翻眼皮,心说:“看清楚!我这可是火车!”然后一拉汽笛呼啸而过。
羊们扭头看车远去,摆摆尾巴继续吃草,都说:没劲。
有时会有一只田鼠躺在铁轨上,拍着圆滚滚的肚皮喊:“这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有什么意思!”可是司机不上当。他翻翻眼皮,心说:“唉,还是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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