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点点幽》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吴山点点幽- 第2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曳出,与旁边的汤家山,组成一个十分轻盈飘逸的金鱼尾巴形状,又像珊瑚的凝固的火焰。它的左后肢就是吴山岭。吴山岭修长连绵,岭上也有三曲,头部叫吴山嘴,中部叫大炮墩,也是最高点,有米,尾部即连接横山躯干处约150米高的山头,正是我立足瞭望的地方。
  我向吴山那柔缓的绿波,也向绿波之下广阔天地望去。在这七子山南出的支脉之上,吴越广陵王之子钱文奉建寿圣院,寿圣院又名吴山院,此山因此得名。现寺院早已废灭,只余吴山之名与青山共存。吴山东临石湖,是观景的好地方。但回顾一路走来的这片面东临湖的山峦,又有哪一处不是眺望石湖全景的好地方?这一带山不高而深幽,水不广却清坦,山水之胜与园林之幽相得益彰。明人蔡羽曾用十分优美的文字描绘重温山前近景:“吴山、楞伽、茶磨并缘于湖,茶磨屿为尤美,北起行春桥,南尽紫薇村,五步之内,风景辄异,是茶磨使之也,上为郊台,下为越来溪,缘溪曲折旋入山腹,其林深黑,治平寺也。”(《石湖草堂记》)

山自西群奔而来,遇石湖而止(4)
而与蔡羽同时代的华钥则放眼远眺,于吴山岭大尖墩之上,望见“左田万顷,石湖平清如掌。旁曲稍远者为百花洲。田以东,平漠无际,一突远现,为昆山;迤北青烟如抹,虞锡诸山也,右迩太湖,崇峦层拥,远者为尧峰,此去二十里。”(《吴中胜记》)
  难怪吴山岭昔日是苏州人重九登高之处,能拥有这样的视野,真令人羡慕。
  现在立于山颠放眼全景则是另一种面目。原先的山水田园间矗立起大片现代建筑,高楼林立,广场开阔,那是新建的苏州国际教育园区和越溪新城。在大学城的周边灰旧的村庄、破碎的农田与簇新的住宅小区相混杂,还有很多正在建设的工地。现代大道和立交桥使交通十分便捷,就在不远处的绕城公路上,车流好似水流连绵不断。大石湖地区已不复旧时景像。
  还好越来溪尚在,勾践从这里登陆偷袭吴国,范蠡从这里出走遁入五湖。在越来溪的近旁有个横塘古镇,它位于古运河的转折处,是古代水陆驿站。但它的著名不在于此,而因北宋词人贺铸那首《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贺铸从此拥有“贺梅子”的称号,也使石湖旁的横塘,贺铸晚年定居的地方,因这江南断肠句而被千古吟唱,至今令人低迴。
  还好石湖尚在。虽然当年名闻遐迩的石湖别墅已无迹可寻,我们现在只能从古代赋咏中觅其踪影,其中周必大的题词当年尤为范成大赞赏:“吴台越垒,距门才半里,而沉陆于荒烟蔓草者,千长百年。紫薇舍人始创别墅,登临得要,甲于东南。岂鸱夷子成功于此,扁舟去之,天閟绝景,须苗裔之贤者,然后享其乐耶?”(《齐东野语》),说的是范成大乃范蠡之后;石湖前千七百年未有人占胜,待范氏而后开,后千年至今仍无人可与之比肩。
  时过境迁,胜景一失难再摹。
  下山后去位于吴山岭东麓横塘新半村境内的明代大学士申士行墓。申士行也是苏州人,这位明代状元宰相深谙为官之道,在宫期间,为相九年无大建树,以“太平宰相”而自得。57岁时因在神宗与群臣废立太子之争中取投机态度被黜,回苏州隐居20多年后去世。他在苏州广置房产,大树牌坊被人称为“申半城”。申士行的墓葬规模也十分宏大,在吴山岭东的一处山坞之中,占地约200亩,后靠青山,左右又有青龙白虎从两侧伸出,乡人俗称“两只老虎脚爪”,恰将大墓环抱于怀。李根源查访之后说,“吴中古墓宏大恢皇,完善无缺,此为第一,置之全国,实罕其匹。”我去时是从墓园边门而入,荒草半院,有一排筒子楼阻挡了墓区视线,那也曾是一个知青点,现仅住少数民工在内。进入墓区,见墓碑、石坊、石人、石马、石羊都已毁失,破败的享堂木门外是一条水泥路,路对面则是大片现代建筑的后墙,里面应该是苏州大学文正学院校区。现在的申士行墓虽没有了墓区原本显赫的排场,但碑亭、享堂、月池、墓冢还在,包括明代建筑和巨型御碑,仍可视作迄今保存最完整的一座明代大墓。
  我绕过泮池向“两只老虎脚爪”相拥的神道深处走去,那尽头是一座耸立的小山包,长满了青青竹林,阳光无法穿透入内,显得暗淡阴冷。这座小山应该就是大墓,竹林下的黄土很像封土,石墙和石基全被掘除,林中的黄土里尚露出几截破损的白石构件,上面有精美花纹浮雕,还有一尊破损的文臣石像倒卧在坟山下的竹林草丛中。
  到处都是茂密的竹林,郁郁葱葱地拥满这200里的山地。文革期间这里被破了“四旧”,成为知青开荒种竹的地方,几十年过去,已成为吴山脚下一处竹海茂密青幽之地。
  与范成大相比,申时行被人遗忘得更快,除了极少数老年人还记得弹词《玉蜻蜓》,对其中的庵堂认母等故事情节津津乐道之外,谁还会想起这位状元宰相?明代200多年,苏州出了五名状元,苏州长洲县的申时行排序第三,前两位是吴县人施槃、长洲人吴宽,后两位是长洲人文震孟、吴县人何兆清,而官运亨通的,只有申时行和文震孟。
  范成大和申时行晚年都返回故乡,归隐林下,热爱山水并于琴棋书画无不涉略。但申时行追求的是一种闲适自在、内心平静的士大夫生活,出仕以太平宰相自诩,归家以怡养天年为乐,知其不可为而不为。而范成大却始终保持忧国忧民情怀,晚年重归乡里仍关怀平民疾苦歌颂平凡生活之美。他当官是有建树的,就是他的民族气节。但他退隐更有建树,就是他的平民情怀,他的《四时田园杂兴》,所以,范成大在历史上的知名,其作为“田园诗人”的文学地位,远高于其仕宦政治地位。
  那日离开满坞竹林空寂冷清的申时行墓,也告别了郁郁青青如屏如壁的吴山岭。至此,我已将横山东南麓的一列青山尽皆走遍。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晚秋,袁宏道游上方山后曾将上方山与虎丘作了一番比较,认为“虎丘如冶女艳妆,掩映帘箔;上方如披褐道士,丰神特秀。两者孰优劣哉?亦各从所好矣。”(《上方山记》)
  以我看来,林下风韵,似更能惊艳。
  

五峰山博士坞的落日余晖(1)
这是一个冬日的黄昏,我站在一片山地上,四面是连绵迴绕的山丘。与北方拔地而起的崇山峻岭相比,这里的山丘只能算低陇,犹如涌出地平线的海浪,淡如水的阳光正照,在这片山地的周边,也即簇拥在我周围的丘岭,是五峰山与天平后山包括焦山在内的群峰。
  这里是博士坞,几年前我曾从白羊山方向沿一条林间小路到过另一面的坞口,那时正值春末夏初,冈阜逶迤的山谷犹如野生植物绿色的海洋。绿色的林间小道也极具野趣,空静怡人。及至接近坞口,放眼阳光下满山满坞葳蕤的景色,乡人遥指那群山环抱的绿色盆地说,金圣叹的墓就在那里面。
  当时节驻足不前,是因为各色灌丛纠结,如汹涌绿浪淹没了山冈与低谷。但这一瞥,便使这夏日中午灿烂阳光下活泼的绿谷,从此留在了我的心里,不用想,我就知道,只要有机会,我肯定会再来。
  未料转瞬就是三年。再来时已是冬日,原本绿色的山峦全变成了土黄色。这次是从天平后山经花山过龙池而进入这个群山环绕的山地的,目的很明确,寻找传说中位于五峰山下博士坞内的金圣叹墓。
  我对金圣叹有一个逐渐了解的过程。起先只知道这位清代著名的文学批判家是苏州吴县人,他评注过的《西厢记》和《水浒传》都造成极大轰动,影响流传至今。后来又知,生于明末的他天赋极高却又“绝意仕进”,坚决不做清代的官。平日“除朋从言笑外,惟兀坐贯华堂中以读书著述为务”,但言行却又十分的惊世骇俗,最后竟以文人之身却因“抗粮哭庙”案被斩首,家产抄没,妻儿充军,结局十分惨烈。在以出状元闻名天下且以温良谦恭俭让著称的姑苏,实在是一个异类。
  史载,金圣叹的遗体归葬五峰山下之博士坞。但那里早已荒芜一片,寻访者大多无功而返。我这天傍晚去,也没抱多大希望,只是想走进去实地看一看博士坞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路过花山巧遇小陈,便约他同行。从龙池方向的山间过来,有条宽宽的黄泥路往五峰山脚延伸,这里是坦克训练的场所,深深的履印压在土路上,路面象被巨兽啮咬过深翻过,无法通行。只能挑两旁较平坦的田野或林地徒步往里走。暮冬的田野边,时有收工的农人经过,我就边走边打听,博士坞在哪边?金圣叹墓在哪里?
  他们便向山影深处大略地指一下方向,说,墓早就没有了,是被日本人炸掉的。不过山那边有洞,墓址大约就在那附近,过去见过有块碑。
  于是顺乡人所指大致方位继续往里走。经过五峰山公墓,近旁山头有新建的五峰庙,黄色围墙背向我这边的山坳。仍一直往山坳深处走,脚下是乡野的黄泥路,空气寒冷冽清,夕阳余辉如水轻泻,周边山脉低缓柔和。走着走着,不由得要深呼吸,脚步更加轻盈明快。
  前面有好几道山脚浅谷,逐一寻觅过去,最终在一条山脉边找到了农人所说的“山洞”,实际是当年日军修筑的一座军事仓库,有铁门上锁。还有一条小铁路,隐在山脚灌丛中,两道生锈铁轨由紧闭的“山洞”铁门的底下向外伸展,静静地卧于荒草丛中。
  就顺着这荒草丛中两道长长的铁轨,实际是踏着铁轨中间的枕木向前走,蒿草在两旁摇曳。右侧斜长的山坡上站着一片马尾松林,往上看如同蓝天下一道逆光的松林剪影。
  金圣叹的墓早就没有了,可那块碑还在吗?找到碑就等于找到了墓址,可四野渺茫,那碑在哪里呢?
  就在荒草缓丘间四处游走,并端详四周环境,十分留意 那些双脉合抱明堂开阔的地方,忽而奔上,忽而跑下,却到处是颓石荒草,无迹可寻。只听一旁也在四处察看的小陈自言自语:“有客专程来访,金圣叹会欢迎的,肯定能见到的”。
  不由莞尔,想起有首山歌这样唱道:我在等待谁呢?谁在等待我呢?我在寻找谁呢?谁在寻找我呢?
  此时头顶山坡松林间忽有人经过,原来是位放羊的老汉。急于坡下高声问讯,居然问到人了!老汉十分清楚地向下指点了方位,便隐没在山背后去了。按其指示进入另一条浅坞,迎面山坡上有石砌建筑的废基,原本以为是墓穴遗迹,近前才见断壁残墙中有钢筋露出,内里还有一个依山崖掏出的半圆形的厅状洞穴,很像一个堆放物品的工事,从那坚固程度可想而知应是日军当年留下的军事设施,都在山后,十分隐蔽。 。。

五峰山博士坞的落日余晖(2)
就在这座军事设施废墟的下方靠山崖的一面有道深长的山沟,被荒榛蔓草封闭得严严实实。小陈偶从沟边一个不起眼的缺口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我循声而入,撩开由沟边杂树纷披而下的藤蔓,低身钻过横斜的树枝,没两步就进入一个非常迫仄的小空地,那里丛林密布,荒藤迷离,就在如草树篱芭包围的巴掌大的空地之上,立着一座长方形的低矮的石碑,上书“金圣叹墓”几个斑驳的红字。
  挺直腰舒了口长气:终于找到了。一抬头,见由高树悬挂而下的野藤网一般将石碑的上空遮得严严实实。
  这还是严冬,枝叶脱尽之时,空疏了不少,但仍迷离漫浸,要是在夏日,所有的青纱帐竖起来时,这石碑就像海底之石,怎么找得到呢?
  碑后有文字如下:“墓在藏书乡博士坞,日本侵华时墓旁设军事仓库,故墓冢被平。原墓前立有吴荫培书文学家金人瑞墓碑,今已佚失。金圣叹(1608—1661),清初文学评论家,吴县人,因不满清朝暴政被害,生前对《庄子》、《史记》、《水浒》等书多有评论。”
  连金圣叹这个名字都很奇特。据说他是文曲星转世,出生之时就从孔圣之庙中传出一声叹息,实际上出自《论语》“喟然叹曰”之句。观其生前身后寂寞如此,倒真令人叹息了,叹息千古是非无处问,夕阳西去草凄迷。
  返回坡上,举目四望。近处山脉连绵,低冈从我身后的伸出两支丘陇左右迴抱,远处,越过大片荒草凄迷的开阔地,正前方又有山岭起伏,稍前一座只余开采后的残骨,山体峥嵘,此刻正值夕照涂于上,一片浅红。
  那就是经历朝历代开采后的焦山了。焦山石质精美,多被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