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点点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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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山点点幽-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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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大师墓在其后,但昔日景像不再,满山只余残崖荒径,荆榛蔽路,唯高天宽广,长风徐来,依旧拂过这人迹罕至的山阜荒野。
  小路在荒草棘丛中时隐时现,衣裤经常被有刺的荆条拉出丝来,有时紧扯不放还得用手去剥离。这样的地方,现在是既无人文景观又无精致山林的野山,还遭开山采石,寻常是不会有人上来的,所以路都已被低矮的野树杂草所淹没。整座山像个贫穷农家柴房里的灰姑娘。但对我来说,它只要仍是一座山,那就足够了。
  开始有零星的老坟出现在山坡草丛中,紧接着一座小庙土黄色的墙在杂树乱草中显现。绕到庙门前,方见上刻“中峰寺”三字,看庙门的人可能吃晚饭去了,无人把门。庙门不大,一付苍老淡定的模样。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当面门厅内的佛龛里,心宽体胖的弥勒佛照例笑得满脸灿烂,有几个僧人正穿过院子往大殿方向走。
  从寺门口修筑得整整齐齐的石阶下山,看得出是新修的。从寺内走出一只黑猫,只看了我一眼,就把头转向山里风吹草动处,不再理睬我的动静,也一副散淡的样子。
  山底下又是一处采石场留下的空地,新建了几座黄色的佛殿,用院墙围了起来,有人守院门,一问,说是观音殿,属于恢复性的,历史上这里的观音寺十分有名,寺旁之山因而俗称观音山。观音山西面就是支遁禅修的定山了。
  天已向晚,山这边已完全沉入阴暗之中,但仰望龙脊般起伏的山巅,那里尚在夕阳余晖之下,仿佛给黑色巨屏的顶端镶嵌了一条明亮而柔和的光带,给人毛绒绒的感觉。这让我又一次想起山头那些拉拉扯扯不让人过路的野生植物,在那里,人有时只能像山羊那样钻来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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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九岭上的古石关(1)
石关在贺九岭上。
  贺九岭其实不能算是一座独立的山,它南接花山西连伏龙山和鹿山,特征并不明显,远看只一脉舒缓平坦的山影,平缓地横卧于蓝天绿野之间。没有当地人的指引,很难找准上山的路。
  我找了当地人做向导,省了很多的搜寻功夫,可以径直向山里去。去时是6月的一个下午4点左右,天将晚未晚时分。就在花山的北面,有条比田梗宽不了多少的黄泥小路,路南长满了苗木,全是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的小树;路北是田,尚未种什么东西,有土路从田间伸往不远处的小村庄。几个农人正在田里刨土,看不真切在干什么。地方空旷了,远远望去,像看电影默片似的,静极了。
  黄泥路的尽头,路渐渐上坡,通往山上。刚转入路口时,向导直指正前方那道连绵丘岭中的一段说,这就是贺九岭。旁边连着几座山,名叫小白羊山(伏龙山)和鹿山等。我定睛看去,那些山均仅为一脉浅山曲波中,几处不起眼的细浪而已。
  山径平缓,似乎没走几步就到了山顶,十分轻松。史书载,贺九岭“相传为吴王登此贺重九处”,确实是个适合老年人登临的地方。重阳节贺九岭登高这一发韧于春秋时期的吴俗,据说在古代延续了很久,但终归于寂灭。现在的贺九岭,恐怕只有两种情况才会被人记起,一是探访吴地历史文化史籍时,一是研究苏州西部诸山时。走在贺九岭杂草丛生几近废圮的古道上,犹如走在一座荒墩上,便会有此感慨。
  将近山头,便见一座拱形石关嵌在山口,被岁月侵浸,成暗褐色,其上杂树与藤蔓横生,使得这座古石关像极了古城堡的废墟,浑身披挂绿色绒毛;拱顶之上草木茂盛,更如一座绿色的悬桥。穿过拱门,便来到平坦的山顶之上了。
  一进石关,顿时满目浓荫。一棵雄奇粗壮、枝干遒劲的大银杏树,如绿色巨伞将关内遮得天地都绿莹莹的了。
  山顶靠北面有一水泥平台,上建两间旧平房,门口有烧香架,锈铁柱上烛泪淋漓。房门铁锁把门,从灰蒙蒙的窗子望进去,是道教所供之神像,大概这就是创于明正统二年(1437)的贺九岭庙了,当地人叫它茅君庙,原庙已不可寻,这两间简易平房,是近人在原址上草创的,粗陋不堪。庙前岭下有山涧深潭。
  向导说石关在山顶有东、西两座,我们才刚是从东关进入。于是又去寻西关。两座关用的石材不同,但年代均在明朝。东关是用花岗石砌成,西关是以青石砌成。西关要往下走几步,关门依照山势北高南低。因新修过,故猛看如水泥隧道,远不如东关古色古香。站在修缮一新的“水泥隧道”前感到,有时候整旧如新的“保护”反而是某种意义的破坏,这也是无心之过吧?唯愿岁月能使其同老,渐与自然浑为一体。
  在满目浓荫的山顶流连徘徊,不忍遽去。茅山庙平台前有碎石铺就的古道,一直通往后山下。山道两旁杂树壁立如墙,葱茏繁茂,枝叶在空中相接,形成天然绿色隧道,令人见之心喜,不由沿“绿廊”往山后下行了几步,看见谷底有小村于四围秀岭环抱之中,问向导,回说是“篁村”,可见当年此地应是茂林修竹,十分清幽之处。
  回山顶,见大树下有一山民正坐着歇息,身旁是两大筐刚割的野草,叶片又宽又圆,说是给羊吃的。互相打了招呼,山民便介绍此山原有一大片道观,香火很盛。又指半埋于草丛中的一截石墩说,原先有座高大的御碑,他亲眼见过,碑头有云顶,脚下有神龟,文革中都被砸毁。又指着古意盎然的东关说,原先那里有块禁止采石的石碑,也早已不见踪影。
  还顺便讲了个传说。从前(与奶奶早年讲故事,开首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贺九岭下有个读书人考上状元当了官,一去不回头。他的妻子苦苦等了十年后,欲投潭自尽,被这山上茅君庙里的茅君派王灵官相救,用神鞭一挑,将她挑到其夫当官的地方令之团聚。这是一出陈世美与秦香莲大团圆的悲喜剧,使得这一片灵山秀水,也显得温情脉脉了。
  不紧不慢地说了会话,歇得气闲神定了,农人站起来挑起两大筐野草,颤微微地从西关旁下山而去。在那一面的山坳里,有一个巨大的采石场。
  我循原路返回,在东关这座虽衰败却古意盎然的拱门前站了一会。从古老的拱门往外看,高新技术开发区新辟的一条公路直通到近处,原先如秀屏横亘于路边的高景山,现只余大片白茫茫的岩石滩,还有数座狰狞残体参差于路旁,盆景一般,其中一石上题“高景山”三字,墓志铭似的。曾查史书,知此山在支硎山北,距姑苏古城西三十里。《越绝书》作“高颈山”,其西麓崖谷盘拱处曰金盆坞,其南为斜堰岭,亦曰谢宴岭,自天平诸山漫衍数里至此而止。此山实钟城西诸山之秀。然雍正间巡抚张楷令石工采石,致山多残毁。乾隆三年郡人请于巡抚许容勒石永禁。同治十一年又经苏州知府李铭皖普禁诸山开采。嗣后公私取石只许在龟山三山金山焦山四处,此外一概永禁。
  可事过境迁,结果并不乐观。我今登高四顾,见群山多残破,这座曾与支硎山相接,钟城西诸山之秀的高景山已被夷为大道通衢,而附近的金山焦山,也只余路名;路的两旁,是拔地而起的厂房和商住楼。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巨轮之下,绿野在消失,西部诸山在残毁,是否有一天,它们也将消失?思之令人气短。
  这些美丽灵秀又充满人文气息的山岭,一旦消失,将陷今人于愧对子孙之境地,而后人追慕逝山,是否也会如我现今只能从古史料中梳寻金山焦山踪影,不由得扼腕长叹。
  

暮色沧茫觅遗踪(1)
从贺九岭下山已是傍晚,但初夏时分,天还未黑,便趁着意犹未尽又驱车去寻小王山。
  小王山距城西南20公里,属 “吴郡名山第一山”穹窿山的支脉,民国时期因李根源居住和经营而遐迩闻名。
  我来苏州以后,凡到吴西山岭幽胜之处,常能看到署名为李根源的摩崖石刻,如珍珠遍及重山迭谷、碧林翠岩,不由惊异寻问此何人耶?乡人说此人为民国名人,是朱德的老师,最高官居北洋政府总理。又问,如此深情流连、发微探幽、孜孜不已,定属吴人所为无疑?答案更让人吃惊:李根源是云南腾冲人,不是苏州人。
  就是这位云南人,曾于1926年4月12日至4月30日,5月24日至5月30日,两次驾一叶小舟到苏州西郊踏遍群山,撰写了著名的《吴郡西山访古记》(共五卷),为以后出版的数百万言的《吴县志》提供了丰富的史料。他又将小王山作为母亲与自己百年之后的长眠之地,从此,这座地处穹窿山群峰环抱藏深固密的小山,便将这对母子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据说李根源为母亲选择墓地时,在苏州西部的群山里查看了很多地方,包括上方山石湖村越来溪西的陆墓山、光福蟠螭山旁的虎山桥等,后来到了位于藏书乡境内穹窿山附近的小王山,顿觉眼睛一亮。他发现这座山虽然不高,但背靠穹窿,面对灵岩,北望浒关阳山,南临胥口太湖之滨,山水风景实在太美了!当时他带着大小格盘选穴,时而登山环视,时而下坡俯察,当地人以为他是风水先生,便告诉他:“小王山形如金牛,现在墓穴正好被你选中在牛腹上,风水好极了。”李根源则笑说,他看风水和别人不一样,只看中这里的风景山水美、地理环境好、名胜古迹多,又是朱买臣的故乡,还有山下善人桥的乡亲勤朴善良。“具备这许多条件的地方不太多,因此我唯独心爱小王山,选中这块好地方了!”
  他将小王山视作弃官隐居、庐墓守孝、读书会友、融入自然的最佳选择。母亲姓阙,李根源题墓庐名为“阙茔村舍”,从此,结庐十年。他在村里创办阙茔小学、成人夜校,凿井筑路、保护古迹,植树造林,连续数年在小王山植松10万株建松海林园,又于万绿丛中造瓦房九间,名为“小隆中”。一时群贤毕至,优游林下,激扬文字,雅韵风流。李根源雇石匠将来访名人的题词与诗文刻于小王山的岩石之上,石刻中有陈石遗、章太炎、于右任、李烈钧、马相伯、叶恭绰、张大千、邵元冲、章士钊、吴昌硕、黎元洪、蔡锷、谭延辏А⑸蚓濉⒄拍热说哪#纬山耸榉ǖ哪ρ率倘海挥奥短焓榉ㄒ帐豕荨薄�
  以上是我阅读《苏州穹隆山》所获得的信息。仅此,已令我心驰神往了!
  日暮时分,出城向西南而去,直到西南的天空下,隆起高大连绵的山影,那便是穹窿山了。小王山不就是它的支脉吗?便往那山影纵深里去,由一条支路插入,路口竖着一块“金鸡岭公墓”的指示牌,是为扫墓的人备的,可见附近还有金鸡岭,也应是穹窿支脉,已被辟作公墓。我们的车向路侧右边一座小山驶去,有村落在山脚,一靠近便见暮色微茫之中有一方石碑立于山边,上刻“阙茔村”三字,为费新我手题。一道铁丝网将山脚围了起来,山前有小路直通村庄。问途经的乡人,李根源的墓在哪里,乡人头也不抬照常走路,只伸手一指山上说,就在这里。
  那末,我看到的就是小王山了。
  沿铁丝网走了一段,很快就来到李根源夫妇合葬的墓地前,墓在山边,保持与维护得很好,但近旁稍深处李母阙氏的墓已被树木遮住,无人指引一时难以辨认。由阙茔小学后山脚下一处铁丝网缺口进入山林,光线不好,满山是荒杂的灌木草丛。毫无把握地在荆棘与荒草中乱走,似乎有路,结果仍是荒芜,踏过腐叶与杂藤,途中只见凡有裸露的岩石或石坡,便有石刻,这里那里,忽隐忽露,好像满山都是名人书法的残碑剩刻,或横卧在地,或深藏于草莽之中。本来,这些崖石只是山体天然兀起的秀骨,现在却成了一代风流遗踪的见证,人虽远,而余韵犹存。
  天暗下来,林中更暗,趁着余光仍不舍不弃地在林间野地里疾走,时尔停足弯腰细辨。草丛中山石上的石刻,大多因年代渐远,风雨侵蚀,开始浸洇难认,有些石面只依稀留了些字迹的浅痕。
  能见度愈来愈低,但只要一发现草莽丛中有石刻,便像觅宝者发现珍宝般眼睛一亮,必趋前俯身细察,努力辨认文字内容,还要尽量避免踩到这些石刻上。若无这些石痕遗墨,此山只是一座极普通的年久未加修葺的草山而已。那些沉寂于石上的一个个正在消逝的名字,让人时常于一片荒蛮之中突发想象,上世纪20至30年代有整整十年,这里是另一番景象。人们理山筑石,疏泉修竹,遍植松林,勒石刻诗;一大群“出没风波里”的名士来此伫足,流连忘返,寓忧国忧民之心于遗世独立之中。小王山何幸,引众凤来仪?是李根源这个曾经叱咤民国风云的云南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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