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曰(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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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曰(全三册)-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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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等奇人,也正是孟轲所称道的“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而苦刑比威武更可怖。他只要一时难支,在哀号声中点一点头,张敖全族便化成一团脓血。
  只重视口供,不重视证据,更不重视程序,是中国司法的传统特色。到了近代,受人权观念的影响,虽然也宣称进步到“证据主义”和“程序正义”,实质上仍口供第一。苦刑之下取得口供后,再制造证据坐实。于是,冤狱累累。张敖幸而是皇帝(刘邦)的女婿,有丈母娘皇后吕雉暗中保护,否则,把加到贯高身上的苦刑十分之一加到他身上,他早“坦承不讳”、“自动招认”了。口供主义,是中国人的灾难之一。
  

帮凶更凶
司法部长(廷尉)把贯高的口供报告刘邦,刘邦赞扬说:“好一条汉子,谁认识他?去拜访一下,动以私情,套出实话。”高级国务官(中大夫)泄公(名不详)说:“我跟贯高同县,很知道他的为人,他在赵国豪气千秋,一把硬骨,守信重义。”刘邦叫泄公到已被拷打得倒地不起的贯高身旁,先谈论家世,互相叙述别后情况,好像朋友平常日子相见时把臂言欢,最后探询赵王张敖到底参与了没有。贯高说:“人之常情,谁不爱他的父母妻子。而今,我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都全部处死,我爱大王(张敖)岂超过我的亲属?只因为大王确实没有谋反,谋反的事全是我们单独行事。”把他行动过程,叙述一遍,说明张敖确不知情。泄公回宫,报告刘邦。刘邦下令释放张敖,撤销王爵,贬作宣平侯。改封代王(首府代县【河北省蔚县】)刘如意当赵王(首府邯郸)。刘邦欣赏贯高的侠义担当,派泄公通知他:“张敖已经出狱。”下令特赦贯高。贯高喜不自胜,说:“大王真的出狱了?”泄公说:“当然,难道皇上(刘邦)还骗你?”又说:“皇上敬重你的为人,所以特别赦免。”贯高说:“我全身脓血,而不肯死,只为了要证明大王无辜。而今大王既然已经出狱,我已尽到我的责任,死而无恨。而且人臣已背上篡弑的名声,还有什么面目再侍奉君王(刘邦),即令皇上不杀我,我也会内愧于心。”说罢,把头部猛烈后仰,颈骨折断,遂告死亡。
  荀悦曰:“贯高领导谋反,是一个弑君的凶手。虽然为他的国王(张敖)洗刷清白,小的忠心,不能弥补大逆不道,私人的品德,不能抵销法律上的罪行。《春秋》昭示的大义是:要光明正大。他的罪不应赦免。”
  司马光曰:“刘邦因骄傲的缘故,臣僚背叛。贯高因凶恶逆戾,使他的君王丧失国家。然而,促使贯高谋反,是刘邦的过失。促使张敖丧失国家,是贯高的过失。”
  贯高贫贱不能移,他不在乎刘邦。富贵不能淫,他不在乎宰相高位。威武不能屈,他不在乎苦刑拷打。当刘邦破口大骂,百般侮辱张敖时,不会仅限于张敖,所有赵国臣僚,恐怕都难逃诟詈,这正是典型的“不把人当人”场面,一个有自尊、有人性的人,自然不能忍受。贯高没有淖齿(参考本书“24田地之死”一则)的能力,把刘邦吊起来剥皮抽筋,他唯一的反击方法只有暗杀。
  荀悦却认为贯高应该全部忍受,奴才嘴脸,刘邦地下有知,一定拍大腿欣赏说:“有权有势真好,对无权无势的小民,想杀就杀,想砍就砍,想骂就骂,想怎么侮辱就怎么侮辱。自有学问冲天的无耻之徒,帮腔帮拳。”
  专制封建的头目,有时还有天良,像刘邦竟然下令释放贯高。倒是帮凶往往比主凶更为恶毒,荀悦之流却要求诛杀无赦。两千年来,中国人就在这种《春秋》大义教育下,人性被消磨殆尽,中国进步历程,一天比一天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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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嫡
定陶(山东省定陶县)美女戚姬得到刘邦宠爱,生子刘如意,封赵王。刘邦对太子刘盈的仁爱忠厚性格,一直不满意,认为刘如意才像自己。所以,虽然封他赵王,却不命他前往封国(赵国首府邯郸),始终留在长安。刘邦每次到关东(函谷关以东),都带着戚姬。戚姬盼望由她的儿子当帝位的合法继承人,日夜向刘邦哭泣请求。皇后吕雉这时年龄已长,甚至渐老,不复当年姿色,反而不能随行,经常留守后方,夫妻感情,更为疏远。刘邦打算撤销刘盈的太子封号,改封刘如意,高级官员们全体极力反对,都没有用。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周昌,在御前会议上,据理力争。刘邦问他什么缘故。周昌说话有点口吃,又在激愤情绪之下,不能畅言,只说:“我口不能言,然而我期期知道不可以,陛下要废太子,我期期不接受命令。”刘邦看他急愤的表情,忍不住大笑。一件严重的巨变,在笑声中暂时中止。吕雉躲在金銮殿东厢,侧着耳朵偷听。朝会完后,见到周昌,向周昌下跪叩头致谢,说:“如果没有你仗义执言,太子就完了。”转眼刘如意10岁,刘邦既不能下定决心立他当太子,又忧虑自己死后戚姬母子会遭受报复。掌玺监察官(符玺御史)赵尧,建议给赵王刘如意设置一位强有力的宰相,这位宰相平常必须被皇后吕雉、太子刘盈,以及大臣们所敬爱畏惧,才能发生保护力量。刘邦问说:“你看谁是恰当人选?”赵尧说:“周昌。”刘邦遂任命周昌当赵国(首府邯郸)宰相,擢升赵尧接任周昌当最高监察长。
  “夺嫡”是所有###中最凶恶的一种斗争。戚姬在毫无外援支持下,只靠自己的美色,便发动这项攻势,幸而成功,也无法保证儿子就能平安登上宝座。吕雉不是普通家庭妇女,她帮助刘邦共创大业,跟大多数军政要员情谊深厚。戚姬孤孤单单,儿子又小,谁肯为她们母子向主流派挑战?周昌手无一兵一卒,岂有抗衡力量?赵尧不过想挤掉周昌,以求自己蹿升而已。他的计谋毫无价值,然而,除此之外,又有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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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挂帅的动物
前197年,赵国宰相陈豨起兵叛变。刘邦得到情报,陈豨手下将领都是商人出身,笑逐颜开说:“我知道怎么办了。”派人用重金行贿,陈豨所属的部将,遂纷纷归降。
  商人是金钱挂帅的动物,虽然当了将领,仍然可以收购,所以刘邦知道他应做什么。而那些被收购的将领,却不能想一想他们被收购后,将有何等遭遇。任何一个政府,除了少数样板,都难以容忍收购过来的变节分子。问题是,马克思说过:你买吊死资本家的绳子,只要肯出钱,资本家仍卖给你。利益是今天的,灾难是明天的。不仅资本家而已,庸碌之辈无不只看眼前。
  

王夫之论韩信(1)
刘邦大举进攻陈豨,淮阴侯韩信声称有病,没有追随出征,秘密派人前往陈豨处,指示机宜。韩信准备跟他的侍卫官(家臣),乘夜假传圣旨,大赦做劳工的囚犯,跟被判罪充当官府奴隶的囚徒,集结他们,攻击皇后吕雉和太子刘盈。部署已经完成,只等陈豨方面回音,恰好韩信的一位随从(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打算杀掉。那位随从的弟弟向皇后吕雉告发韩信叛变阴谋。吕雉想召见韩信,又考虑韩信可能拒绝,跟宰相(相国)萧何磋商,于是宣称:皇帝(刘邦)派使节来,陈豨已死,侯爵们和高级官员,都到金殿祝贺。萧何告诉韩信说:“你虽然有病,也应该勉强去一趟。”韩信一进宫,吕雉立即命武士把韩信捆绑,就在长乐宫悬钟的房中处决。韩信临死时,叹息说:“我后悔不听蒯彻的话(参考前203年),竟被一个女人欺骗,岂不是天意!”为了根绝后患,吕雉下令屠灭韩信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司马光曰:“世人以为,韩信首先建立功业,跟刘邦起兵汉中(陕西省汉中市),平定三秦(项羽分故秦王国为三:雍国、塞国、翟国),率领部分军队,向北挺进,消灭魏国(魏豹),夺取代国(陈馀),征服赵国(赵歇),威胁燕国(臧荼);东击齐国(田广),而加以并吞;南攻西楚(项羽),在垓下(安徽省灵璧县东南)把它铲除。西汉王朝之所以统一天下者,大半是韩信的功劳。看他拒绝蒯彻的煽动,亲自到陈丘(河南省淮阳县)迎接刘邦,岂有谋反的心?只不过由于失去王位,于心不服,遂陷于犯上作乱的悖逆。像卢绾这样的人,不过刘邦同乡同里的幼年玩伴,还在燕国当王。韩信反而以一个侯爵身份,在首都按时朝拜,岂不是刘邦对韩信忘恩负义?刘邦在陈丘用诈术逮捕韩信,说刘邦对不起韩信,确实如此。然而,韩信也有自取之道。最初,汉王国跟西楚在荥阳(河南省荥阳县)对峙,韩信已灭齐国(田广),不向刘邦报到,却自己想当齐王。之后,刘邦追击项羽,到了固陵(河南省淮阳县北),跟韩信约定会师日期,而韩信却失约不来。当时,刘邦已有制裁韩信的决心,只是力量不足,不敢动手。等到天下平定,韩信还有什么可凭恃的?乘人窘困之际而逼取大利,是小市民小商人干的勾当,论功而报答恩德,是君子士大夫的本心。韩信以小市民小商人的做法,以求一己的好处,而希望对方用君子士大夫的风度回报,那是太难了,所以司马迁说:‘假如韩信了解君臣相处之道,虚怀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展示自己的才智,或许可以保全,而对于西汉王朝的贡献,也可能跟姬旦(周公)、召公、姜子牙(太公)媲美,后世荣华不绝,永享子孙的祭祀。不去那样做,却在天下已定之后,企图叛变,以致家族全被屠杀,岂不应该。’”
  王夫之曰:“韩信最初拒绝蒯彻的建议,不跟刘邦为难,只因项羽还没有消灭,所谓‘三分天下,鼎足而立’,不过是蒯彻疯狂而愚昧的构想。从前韩王国(战国时代)曾用这种观点,纵横国际,最后被秦王国(战国时代)吞并,而无人援救,覆辙不远。形势很明显,韩信如果在齐国(首府临淄)叛变,西方有张耳,南方有彭越,同时反击。鼎的三脚折断一只,必然落得作为蝥贼的下场。韩信知道不可能,才不听蒯彻的话,是更深的谋略。项羽覆亡之后,刘邦筋疲力竭,返回关中(陕西省中部),这时候韩信如果发动,才可以如愿以偿。蒯彻的意见,韩信岂须臾忘记?卞庄子刺虎,小死大毙,一举两得的比喻,韩信正是如此构想,只在等待时机发动。他说:‘不忍心背叛’,姑且堵蒯彻的嘴罢了。削去王位,降为侯爵,封国既小,而又无兵权,还要利用陈豨发难。何况当时拥有三齐(齐国、胶东国、济北国)的精锐部队,面向西方,虎视眈眈,还会怕谁?”
  司马光以及司马迁对韩信的评估,深入问题核心,只是惋惜韩信不懂得封建专制政治的运转特质,以致丧生。韩信是英雄不是枭雄,是军事家不是政治家。他天性忠厚,信任刘邦的友情,却不知道政治上的头目,只认识利害,韩信把刘邦当成父兄,直到陈丘双手被缚,梦才初醒,以后软禁长安,在严密监视下,已插翅难飞。
  

王夫之论韩信(2)
王夫之的《读通鉴论》,享誉300年之久,却篇篇使人失望,甘愿为奴、崇拜权势,使他对每件事情,都有奇异结论。他说韩信在齐国时即行叛变,张耳在西,彭越在南,双方阻击,必然失败,可谓痴人说梦。韩信一旦起兵,张耳的赵国是韩信一手平定的,当时韩信的威望,震撼天下,张耳何以独爱刘邦,只为刘邦效命,而跟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名将对抗?刘邦被困荥阳,既不能分兵,韩信又善于指挥大兵团作战,张耳即令敢对抗,又怎有力对抗?至于彭越,他跟刘邦的关系,始终游离,王夫之有什么根据,敢肯定他一定站在刘邦那一边?王夫之更认为项羽死后,刘邦返回关中之际,韩信发动兵变,才有把握,更是异想天开。恰恰在那时候,张耳和彭越,他们才必然阻截,因为形势比人强,大局已稳,君臣名分已定,刘邦正处巅峰。
  王夫之肯定韩信早有谋反之心,这是最下流的一种“诛心”之论,责备人永没有止境。悲剧就发生在韩信并没有谋反之心,如果有的话就好了,刘邦自己都承认不堪韩信一击。韩信被削成侯爵,国土既小而又没有兵权,却企图谋反,正是被逼出来的,没有彼一逼,焉有此一反。好像某甲痛揍某乙,某乙一口把某甲手臂咬了一口,不能证明某甲不痛揍某乙时,某乙一直都在那里想咬他一口。是非因果,不应被如此颠倒。
  更重要的是,韩信之死,是一场冤狱。就西汉政府所作的指控,看不出有任何积极证据,仅凭着随从(舍人)弟弟的片面之词,没有调查,不容分辩,便急吼吼暗下毒手,而所使用的又是灭口手段。表面上由吕雉主持,从“伪游云梦”那件事推断,毒计恐怕酝酿已久,否则屠杀像韩信这样的重臣,吕雉岂敢遽作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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