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灵瞧着他俊朗如刀削般的侧面,心中一动。
楚留香转过头微微一笑,有星子落在他的眼里,亮亮的,温暖人心的,清澈而又幽深。
南宫灵突然有冲动问一句很小言很狗血的话: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不会怪我?
极乐之星
这句话南宫灵到底没有问出口,但是他所担忧的事情,却很快发生了。
又是一日。
沙漠好像每一天都是同一个样子的,或许每个沙丘会有不同,但却不足以作为旅人分辨道路的凭依。放眼望去,一片沙砾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下,灿烁如金,天空壮阔高远,地上连绵起伏,但再好的景色也有看厌的一天,尤其是在这炙热之处。胡铁花骑在骆驼上,大声叹气道:“我们难道就要这样一天一天闷着走下去?”白天的沙漠简直像个蒸笼,大家都默不作声赶路,像胡铁花这样喜欢热闹的人简直要活活闷死。
姬冰雁冷冷道:“你莫非希望我们碰上什么人不成?”
南宫灵淡淡笑着听这两人斗嘴,这一路上胡铁花说话,多半都是被姬冰雁镇压下去的,这两人一冰一火,倒是有趣地很。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急骤的蹄声传来。
姬冰雁心里念着“乌鸦嘴”就连忙拉住胡铁花往沙丘旁躲,楚留香和南宫灵有样学样,小潘和石驼已将骆驼全部拉到背风处,沙漠中并没有什么遮蔽的好地方,也只能将就了。
南宫灵和楚留香挤在一处小沙丘后,尽力把自己缩小,他朝声音来处极目望去,就见几匹骏马在黄沙中现出身形,如发狂般直奔而来,他疑惑道:“没有人?”
楚留香轻声在他耳边道:“在马背上。”
更近了些,南宫灵这才瞧见马上人整个身子都贴在马背上,像是在逃避什麽可怕已极的追兵,但这些马后面却再也没有人马的影子。
胡铁花失声道:“这是怎麽回事?这些人在逃避什么?”
姬冰雁面色沉重得可怕,沉声道:“沙漠上常会有一些诡秘之极的事,只要不惹到咱们身上,咱们最好还是装做瞎子,只当没瞧见。”
那几匹疯狂飞奔的马也到了近前,力竭而倒,马上人在地上一滚,随即跳了起来。
从五匹马上跳下来四个人,四个中原武师打扮的狼狈的人,他们一声狂吼,突然不约而同地拔出了腰刀,朝着虚空中砍去!
胡铁花忍不住道:“这些人莫非瞧见鬼了么?”
南宫灵苦笑道:“现在太阳还未落山,鬼应该不会这么早起床的。”
姬冰雁沉着脸不说话。
四个满头满身都是黄沙的人依旧疯狂劈砍,简直将一生本领、全身力气都使了出来,然后渐渐倒了下去,他们竟是疲惫而死!
南宫灵嘀咕了一句:“幻觉……”虽然知道如此,这诡异的情形虽不能使他全身冰冷,他也习惯性地去瞧楚留香——楚留香似乎生来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无论是他的话语还是他的笑容,抑或是他本身。
楚留香却在凝视着石驼。
这听不见,瞧不见的人,此刻身子竟也缩成了一团,在不停地发抖,他是怎么察觉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南宫灵知道有些残疾人的感觉会更加灵敏,比如蝙蝠公子原随云的耳力就是一绝,但石驼难道是靠他的鼻子来分辨发生的事情么?
楚留香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安抚般笑了笑,沉声道:“五虎断门刀。”
姬冰雁道:“不错,他们是彭家的人。”
胡铁花正要出去,却被姬冰雁拦住,他刚要发脾气,只听南宫灵轻轻道:“来了。”
一片黑影从头上掠过,急风骤响,一只鹰急飞而来,在那边倒下来的人马上空打了个盘旋,双翼一束,流星般自空中俯冲而下,从马背上衔起了个箱子,再次飞起,碧空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个黑点。这只鹰来得快,去得更快,一会儿功夫,它已飞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南宫灵瞧着鹰飞远的方向,羡慕道:“小灰比起它来可差得远。”小灰本是南宫灵和几个密友通信用的灰色鸟儿,而在最初这鸟儿却是无花所赠。
楚留香面上一时间浮现出复杂之色,喃喃道:“难道是他?”
南宫灵道:“不是他。”是她。
胡铁花忍不住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楚留香对他笑了笑,也不说话。
姬冰雁已经走上前去,蹲在一具尸身旁仔细观察起来。胡铁花蹭蹭地挪过去,道:“死公鸡,你瞧出什么了?”
……没有回应。
胡铁花讨了个没趣,不禁摸了摸鼻子——他到底是楚留香的朋友,也学到了楚留香的毛病,不过胡铁花的神经到底坚韧,见这三个都不理他,又去找小潘说话了。
姬冰雁缓缓站起,道:“脱力,饥渴,似乎还中了一种奇怪的毒,那毒性有些像大麻,罂粟,不致令人丧命,却可使人发狂。”
南宫灵一直沉默着,此时才道:“是罂粟。”
他顿了一下,又道:“也有可能是有一部分罂粟的成分,她混合了其他药物制成……”
姬冰雁冷冷道:“她?”
南宫灵笑了笑,道:“楚兄也知道的……她一向是人上之人,于药物方面更是惊才绝艳。”
姬冰雁去瞧楚留香,却见这位好友的神色是一种罕见的严肃与认真,楚留香道:“你能确定是她?”
南宫灵点了点头。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这里可以说是石观音的第一次出场,虽然没有露脸……囧,如果那样也算是露脸的话。
楚留香陷入了沉思之中。
姬冰雁漠然道:“不管你们知道些什么,如果会影响到我们的行程就要告诉我。”
南宫灵勾了勾唇角,神色带着几分阴郁道:“等这件事结束吧。”
小潘打了个寒噤,颤抖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听说沙漠中有种隐形的恶魔,专吃人的心肝,他们莫非……”
黄沙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没有水,没有生命,也没有希望。
但令人高兴的是炽热的白天总算过去了,而他们的水和食物都还足够。
他们将人和马的尸体,都抬入了挖好的沙坑,用沙将尸体掩埋起来,然后,他们就坐在岩石上,等着星光升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说话的心情。
姬冰雁霍然站起来,走到石驼身旁,握着了石驼的手,两人就这样手握手进行着一种奇异的交流,面对面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动。
他终于面色沉重地走了回来,在楚留香旁边坐下道:“现在害我们的人,就是害石驼的那个人。”
胡铁花一惊,楚留香却悠然道:“这点,我早已想到了。”
胡铁花大声道:“这人究竟是谁?”
南宫灵叹了口气,道:“石驼一定不敢说出她的名字。”
姬冰雁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散发着冰冷的光,就连声音也是冰凌一般,道:“他到底是谁?”
南宫灵的脸色苍白,在逐渐深重的夜色里显得更是可怕。
姬冰雁沉默半晌,沉声道:“现在我们最大的困难不是沙漠,而是这个人,这个人心狠手辣,心思缜密,是敌非友……”
他忽然不说话了。
有人来了。
二十多条全身包裹住的黑色人影,四面八方地拥了过来,为首的黑衣人沉声道:“把东西拿出来。”
楚留香笑道:“不知阁下要的是什么东西?”
这人冷笑道:“你不必装傻,你自然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楚留香还待再说,南宫灵忽然道:“极乐之星在我手里。”他的手掌摊开,露出一粒鸽蛋般大小,光芒闪烁的宝石。天上虽有繁星无数,但地上这极乐之星的光华,却似能令天星俱为之失色,这正是南宫灵在埋葬尸体时从彭一虎肩头上挖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为了不让彭家兄弟的尸体再一次被挖出打扰亡灵,也许是他迫不及待要知道自己最后的结果。
马上就要见到……石观音了吧。
那黑衣人饿狗般扑了过来,一把从南宫灵手上将这极乐之星抢了过去,大笑道:“小子,算你识时务,大爷就放你们这一回!”
南宫灵的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多谢。”只可惜你就要死了。
那些黑衣大汉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胡铁花急道:“你们怎么让他们走了?”
楚留香神秘一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颇有深意地瞧了南宫灵一眼。
夜幕低垂,看起来有无尽的魔力,晚间的沙漠寂静地让人心慌,那些黑衣人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楚留香他们远远跟着,瞧着黑衣大汉们走进了一间屋子。
木屋已十分陈旧,有几扇窗子没有关,屋子里早已有了灯光,楚留香他们躲在三棵枯树后,瞧见狂笑着走进去的黑衣人一个个神情变得肃穆,然后在一阵婉转、欲/仙/欲/死的乐曲声中扭动着倒了下去。
胡铁花嘎声道:“这是怎么了?”
楚留香脸上却突然变了颜色,失声道:“不好!”
木屋里早已没有一个活人。
方才那二十几条黑衣大汉,此刻已全部倒毙在地上。
他们的身子扭曲着,但脸上邦带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光辉,他们死得毫无痛苦,而且还像是开心得很。
胡铁花怔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道:“疯了……真是疯了……”
话未说完,就听小潘在屋外嘶声狂叫道:“石驼发疯了……石驼发疯了……”
寂静的夜里,昏黄的灯光,破败的木屋,扭曲的尸体,骤然听到这种呼声,实在是令人汗毛倒数。
姬冰雁、胡铁花和楚留香都冲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南宫灵一个人。
不,是两个人。
风吹起神龛前的黄幔,露出里面木石观音秀丽的容颜,南宫灵只瞧了一眼就垂下头,恭敬道:“母亲。”
睡美人
有风轻轻撩起了神龛前褪色的黄幛,那本该笨重无比的木石菩萨像竟也像御着风一般优美地飘下。
从南宫灵的角度,只能瞧见眼前人的裙摆和那纤巧的脚,他不敢抬头,也没有言语。
一个光滑优雅如缎子般的女声如耳语般轻轻响起,道:“娘的好灵儿也回来了呢。”声音温柔多情似是饱含怜爱,南宫灵却知道这女子是多么无情的一个人。
这样说起来,无花和石观音确是母子呢……一样的只爱自己……
他很快再也没有思绪,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石观音轻轻道:“究竟是什么缘故,让灵儿抛下帮主之位回来找娘了呢?”
光滑细腻的触感从肌肤相接的地方传递过来,就像一条剧毒无比的美女蛇一般轻轻蠕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南宫灵的思绪也飞快运转起来:在他看来,对于石观音来说权势才是最重要的,她如此不满想必也是因为他放弃了武林第一大帮丐帮帮主的地位……
他很快再也想不下去,因为那只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抬起了他的脸。
然后他瞧见了石观音。
她身上穿的是纯白色的,一尘不染的轻纱,屋子里掠过微微的风,让人觉得她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她的面上并未蒙着轻纱,国色天香、绝代无双的面庞离得很近,尤其是那双犹胜星眸的眼睛,是星光不及的温柔与明亮。
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看上去却那样高高在上,那是上天特别的恩宠,也是无数年经验所结成的精粹,没有人能够企及,没有人能够比拟。
南宫灵一时为其风姿所摄,好半晌才回神,脸上带着些红晕忙不迭地避开她的眸子,讷讷张口道:“娘……”
石观音咯咯笑起来,道:“灵儿真是可爱……”
她叹了口气,悠悠道:“只可惜,你是我的儿子。”
白皙圆润的指腹在他的脸上轻刮,似挑逗似诱惑,然后用修剪得光洁平整的指甲重重刮下!
殷红的血,从脸上的伤口上流出。
南宫灵不敢抽气,更不敢动,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石观音的神色还是那么温柔,语气还是那么怜爱,道:“灵儿,你在丐帮待了许多年,莫不是学会了大义灭亲?娘就教你瞧瞧这些正派人的模样,你说,若是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又会怎生待你?”
眸子一瞬间受惊地睁大,眼前却渐渐变得模糊不清,石观音绝美绝艳的容貌也消除了踪影,南宫灵心中最后掠过了楚留香微笑着的脸庞,就此人事不知。
石驼在沙漠中踉跄狂奔。
胡铁花和楚留香好不容易追上了他,两人合力抱住他的腰才把他拖住,石驼径自挣扎不休,直到姬冰雁握住他的手,他才渐渐平息下来,但犹在野兽般喘息。
胡铁花大声道:“你赶紧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半晌,姬冰雁才抬起头来,道:“我已问过他,但他什麽都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