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对这黑衣人不假辞色的宫南燕居然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她已永远不必再忍受人世间的痛苦了,她实在比你我都幸运得多。”
听到这话,南宫灵和楚留香忍不住偷眼去瞧无花,因为这死去的女子司徒静正是无花的一夜夫妻,而她的死亡也与无花有很大的关联。
微弱的夜光下,无花一如以往般面如白玉、清秀无匹,离得这么近,可以瞧见他完美的五官——削尖的下巴,薄情的红唇,挺直的鼻梁,还有深黑的眸子。他的眼中似乎有笑意,又似乎没有,无喜无悲,既冷漠又慈悲,既无情又怜悯,就像是一个俯瞰世间的神那样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曾在心上停留,把一切都当做一场即兴的游戏。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无花很快回过头来,朝着他们微微一笑,还是那种淡雅出尘的笑容,却在一瞬间有了人的气息。
黑衣人喃喃道:“多谢你告诉我,我……我很高兴……”他语气哽咽,到后面已哭出声来。
楚留香面露悲戚之色,就连知道黑衣人昔日所为的南宫灵,心中也不免一片酸涩。可怜天下父母心,上辈子的父母只有自己一个儿子,他死了以后,不知他们又过的如何?是不是时常为他伤心?
宫南燕沉默了半晌,一字字道:“你有这么样一个女儿,实在是你的运气,因为你实在不配的。”
只听她冷冷道:“现在她已经死了,你和‘神水宫’就再也没有丝毫关系,所以,家师希望你以后最好莫到这附近来。”
黄鲁直忽然道:“姑娘可否告诉我们,她的尸骨在哪里?”
宫南燕道:“她的尸骨,我们已经安葬了。”
黑衣人道:“我能不能到她的墓前瞧瞧?”
宫南燕冷冷道:“不能。”
她似已打定主意再也不和黑衣人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不让一个父亲去拜祭他女儿的墓碑,究竟是她的师父水母阴姬的意思呢?还是宫南燕自己的意思呢?宫南燕爱水母阴姬,而阴姬爱上的却是雄娘子,这还真是混乱的三角关系。
屋子里一刹那的寂静后,突然传出黑衣人的狂笑声,道:“我‘雄娘子’一生也不知毁了多少人的女儿,现在我自己的女儿死了,我还能怎么办,这也许就是报应,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
说到后来,他的狂笑已变为痛哭,此时在木屋中的,已经不是昔日的采花大盗“雄娘子”,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去爱女的父亲。
就连楚留香,也已在惊讶之后露出同情之色。
过了半晌,里面传来人的身体倒地的声音,雄娘子颤声道:“我能够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已经该知足了……谁又能想到,武林中第一个君子会和我这样的淫贼交朋友呢……但我还是想到她墓前去瞧一瞧,我……”
他又哭起来,空寂的屋子里似乎有眼泪滴落在地面的声音,星光在这一刻突然异常地明亮起来,无花三人瞧见雄娘子突然跪了下去,朝着已昏迷的黄鲁直磕了三个头,脱□上的长衫盖在他身上,颤声道:“我对不起你。”
这短短五个字中,又有多少心酸血泪、相持相伴?
南宫灵瞧着雄娘子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无花忽然笑道:“雄娘子此去,当是必死无疑,楚兄为何不跟上去?”
楚留香一把拉住南宫灵的手臂运起轻功,远远道:“此处,就麻烦无花大师了。”
轻功甲天下的香帅果真名不虚传,南宫灵觉得楚留香无论是速度、着力点、还有姿势都是恰到好处,用的正是最实用花费气力也最小的那一种,由于雄娘子身法迅急,而且行动特别谨慎小心,他们只能远远地缀在他的身后。
让人奇怪的是,雄娘子并没有奔向山区,反而掠回了山城中的一家客栈里,他进去做什么?他什么时候会出来?他到底还去不去神水宫?
耳边狂风如今终于停止,南宫灵揉了揉被楚留香拉住的手臂,缓解了一下仿佛重温云霄飞车的感觉,抽空道:“你怎么把哥哥留在那里?他也知道去神水宫的路。何况,难道要他把黄老剑客搬回去不成?”他实在很难想象无花搬人的样子,若是抱……算了吧。
楚留香神秘道:“你不知道吗?当时那儿可不止我们三个。”
莫非姬冰雁也来了?也对,既然连他都可以察觉到外面的动静,没道理最是机警的姬冰雁察觉不到,不过这样客栈中岂不是剩下胡铁花一个?他可千万不要跑出去找他们才好,说起来,这一行五人里,南宫灵最担心的就是胡铁花了,只因为他实在是太好骗了……
没等南宫灵问出心中的疑问,雄娘子已经拿了个黑色的皮囊出来直奔山区,楚留香也带着他追了上去。
楚留香的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样的姿势确实要舒服许多,如果忽略那只手有越来越紧、五指微动的趋势的话……南宫灵在一个转弯趁机瞧了瞧楚留香的表情,见他在这样的尾随中嘴角还有些放松的弧度,心中蓦地有些甜蜜,也就随了他去。
前面的人经过的地方越来越偏僻,有时要越过山泉,有时要越过荆棘,有时还要穿过一些很窄的间隙,而雄娘子的行动也更加小心,时时都会忽然回头观望。
感觉到自己的背部又紧紧倚住了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南宫灵不觉叹气。在这样不辨方向的原始山水中跟紧雄娘子而不被他发觉,似乎连楚留香也感到吃力以致于不停变换姿势——南宫灵已经分不清,哪些姿态是必要的,哪些是楚留香这从来就没真正老实过的人在趁机吃豆腐了……这难道就是上天对他学艺不精的惩罚么!
天边已朦胧地亮堂起来,黑暗的夜色一点一点被镶着金边的云彩吞没,早晨的空气清新而湿润,远处响起几声鸟儿的啼叫,隐隐夹杂着一阵阵流水声,妙韵天然,空灵清雅。
南宫灵心中一动,此处怕是已经到了神水宫的入口了。
雄娘子停了下来,四面望了一眼,立刻朝着右边一片山崖掠了上去。
这座山坡形势绝险,就如同华山一般直上直下,山崖上却有个从下往上望不易察觉的洞穴,雄娘子就藏在里面。
楚留香寻了个平坦隐蔽的落脚处放下南宫灵,才准备绕过山壁就被南宫灵拉住了袖子,只听他淡淡道:“你去哪儿?”
楚留香道:“那儿也许是通向神水宫的秘径,我去瞧瞧。”
南宫灵似笑非笑,道:“也不和我商量,就自己去了?你要清楚,我不是那些只等着你拿主意的女人。”
楚留香怔了一怔,才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是我的错,但我保证会回来。”若南宫灵仅仅是他的朋友,他还不会犯擅自决定这种错误,这莫非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
南宫灵简直要被他气乐了,难怪楚留香带着他来神水宫这种九死一生的地方,他还以为楚香帅艺高人胆大呢,原来是打算中途就放下他么?反正以自己的轻功,也肯定赶不上对吧?他实在忍不住,抬手往楚留香头上重重一敲,道:“如果我说雄娘子只是在那里面待到晚上,你不许上去瞧呢?”
楚留香认真道:“当真?”
南宫灵正色道:“当真。”
楚留香当即伸展开肢体躺下来,瞧着木叶上发光的露珠懒洋洋道:“只可惜我们要饿一天的肚子了。”
南宫灵微微一笑,手指微动,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葫芦状的硬糖和猪肉粒道:“你瞧这是什么?”他倒不是算到了今天,只不过是古代实在有太多各式各样在现代已经失传的小吃,纯天然手工制作,价格也很是便宜,使得他总有一种看到苹果一斤一角钱的感觉,在路过时也总是会买一些。
阳光灿烂起来,楚留香的表情也和阳光一样灿烂,他笑道:“你真贤惠。”
回应他的是小腿上毫不留情的一脚。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更新完毕~群蹭
三色丸子和玉兔馒头哦~(¯;﹃¯;)口水
46、星光下
46、星光下
吃了些零嘴当午饭,楚留香和南宫灵并排躺在一块隐蔽而平整的石头上养神。
空山中已有了各种声音,流水淙淙,鸟语虫鸣,风吹木叶,满山松涛,远处还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野兽的低啸。
听见这些声响,南宫灵心中也能依稀构思出一个桃源仙境般的神水宫,想到神水弟子都是承轻舟往返于水上,他也不免忆起了“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绝妙景象。
他碰了碰楚留香的肩膀,道:“你到底和哥哥说了什么?”那一晚之后身边这人的变化委实太大,而无花又不加以阻止,就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一般。
想到自己可能就是协议中的内容,南宫灵就莫名地觉得很不爽快。
没有人喜欢这样被做决定的。
楚留香笑了笑,不急不缓道:“你真的想知道?”他抬起上半身来朝着南宫灵微笑,微笑是那么的亲切而温柔,南宫灵曾经听说过香帅的微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令受了惊的女孩子安下心来的笑容,如今所见,果真……名不虚传。
他觉得自己心跳地有些快了,却还是努力板着脸点了点头。
楚留香故意顿了半晌,微笑道:“长兄如父,我只不过是向岳父提亲了而已。”
这风流天下的盗帅,此时的态度如此诚恳、如此亲切,使得他有种奇异的魅力,总让人不自觉地信任——就算明知道他还有着遍布天下的红颜知己,南宫灵也几乎要相信了。
但也,只是几乎。
他成竹在胸地笑问道:“除了这个呢?”
南宫灵斜着眼睛瞧他,道:“哥哥不会就因为如此就对你如此放纵的。”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放纵,这也叫放纵……当然,还有很多事情他都让我做了承诺……无花倒不愧是我的知己。”
他的神色显得委屈且无辜,苦笑道:“从沙漠回来之时,你和他也实在粘得太紧,我迟早要去找他一趟的。”
南宫灵神色冷淡,轻巧道:“哦?我和无花尚且是亲生兄弟,你可是还有三个‘亲’妹妹呢。”
他指的,自然是苏蓉蓉、宋甜儿和李红袖三个女孩子了。她们的身世都很凄惨,自小就被楚留香收留一起住在帆船上,而今,苏蓉蓉擅长易容,李红袖通晓江湖典故,宋甜儿做的一手好菜……他们都可以说是盗帅难得的红颜知己,也正是他的“贤内助”。
他现在已经出了丐帮,正是四海漂泊之时,若是和楚留香在一起,想必也是住在那帆船上……若是楚留香和那三个女孩子互有暧昧,或者有女子倾心于香帅,他可没兴趣陪楚留香玩所谓养成的游戏。
就在他们假寐之时,日色已渐偏西。
一阵轻微的响动声中,上面的洞穴中已钻出了一个人来。
那是个很美丽的少女,穿着雪白的衣服,站在凸出的山崖上,满头黑发和雪白的衣袂同时在风中飘扬,看来是那么超群脱俗。
这少女的脸庞看起来竟很熟悉。
楚留香喃喃道:“宫南燕?不,不对……”
南宫灵站在他身旁,道:“他就是雄娘子。”看到了雄娘子的真面目,他也不免叹息,雄娘子虽然年华已老,虽然眼角眉梢已经有了许多皱纹,然而他瞧上去还是那么的美丽,作为一个男人,他却比天下绝大部分女人还要美丽得多。最难得的是,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并不是像现代的许多伪娘照一般经过了众多的化妆后期以及PS处理。
楚留香叹道:“无怪乎他昔日自负为天下一等一的美男子,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容。”
南宫灵带着笑道:“这样一张脸长在你身上,你难道会愿意么?”他只是尝试在心中想象将楚留香这充满男子气概的脸换成一个女子的线条柔和的脸蛋,就在肚子里笑得打跌。
他们轻声说话的当儿,雄娘子已经挖了个洞埋起了手中黑色皮囊中的东西,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皮囊。
楚留香轻咦道:“空的皮囊还有什么用?”
南宫灵接道:“做船用。”
楚留香目光闪动,恍然大悟道:“原是如此,他必定是要用这皮囊作皮筏,然后再乘着皮筏顺流而下,直入神水宫。”
他转头朝南宫灵笑道:“武林中人都说我聪明过人,依我瞧南宫兄才是智慧超绝。”
在这样真诚赞美的目光下,再厚的脸皮也会支持不住,更何况南宫灵只是仗着看了原著的便宜。他果断的闭上嘴,决定不继续往下给出“雄娘子与宫南燕相似的猜测”了。
虽说早些知道这一段曲折的故事,面对水母阴姬时生命安全就多一分保障,但反正他会和楚留香在一起,他一个人知道内幕,不就等于两个人知道么?
还是白天,两人愈加小心地跟着雄娘子穿过一条夹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