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开军务,完颜洪烈就要出去寻找杨康。
“王爷,万万不可!”
跟随在完颜洪烈的将士立刻阻拦道。他们知晓杨康乃是汉人之子,此刻见杨康在战事吃紧的时刻回来,纷纷出言劝诫完颜洪烈要小心杨康。
完颜洪烈听了,却是对众将士坚定道:“若是我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还能信谁?”
(众将士默默吐槽:王爷呐,那不是亲儿~)
完颜洪烈寻到杨康时,他和梅超风正在给伤病治疗。只见原本被蒙古兵弯刀伤至肺腑的士兵服下一颗黑色丹药后,脸色立刻好转,虽然胸膛上的伤口依旧狰狞,但士兵神智却渐渐清醒过来。随军大夫过去把脉,喜道:“真是灵丹妙药啊,现在他已经性命无忧了,只要调养一番即可!”
“不,我要去杀敌,我要杀了那些蒙古兵!”那名士兵却是不依,挣扎着要起身。
梅超风却是一把将他暗了回去,示意随军大夫替他把伤口上的绷带缠上,然后才开口教训道:“以你现在这种状态上战场,还没有杀死蒙古兵就已经被人家给杀了,要是早知道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就不会浪费一颗活血丹来救你了!”
梅超风说话虽然狠了点,但也是气这个士兵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见这个士兵依旧是茫然懵懂的样子,杨康弯下腰,眸光清澈坚韧看向士兵道:“我能明白你此时的心情,诚然不能上阵杀敌罔为军人,但是你要知道中都三十万士兵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上战场。在养伤的这段时间,你能做的事很多,可以和随军大夫一起救助伤者,可以和后勤兵一道运输各项物资辎重……然后等你伤好,再上战场!”
梅超风和杨康,一个严厉中不失担忧,一个温和中暗含鼓励,最终的目的都是让这名士兵打消上战场的念头好好养伤。
完颜洪烈在不远处听着,深感欣慰。
治军者,不单单要让麾下士兵士气高涨,也要有仁爱之心。往前一步,完颜洪烈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一身银白盔甲,虽有多处破损却丝毫没有消弭身上的杀伐之气。
“见过赵王爷!”
沿途士兵立刻叩首下拜,杨康却是举步上前,激动道:“父王!”
完颜洪烈见了自己久别的儿子,也是好不高兴,双手把着杨康的双肩,仔细地看着,“吾儿终于回来了!”
此话一出,周围士兵一片低呼,窃窃私语。
“他竟然是小王爷?”
“不是说他是宋人吗?”
“小王爷救了我们的性命,就是我们的恩人,管他是宋人还是金人!”
“嗯嗯。”
一群人连声附和,看向杨康的目光更加热切了。
父子相聚,情真意切。一阵嘘寒问暖过后,杨康向完颜洪烈询问起了军事。沿着城墙而上,完颜洪烈看着远处绵延的蒙古军帐,神色沉重道:“康儿,你不该回来的。”
杨康却道:“父王被困中都,康儿此次回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救出父王。”
完颜洪烈举目眺望远方,一年不见,他的鬓发已经发白了许多,风霜满面,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许。叹口气,他道:“康儿,你不在中都不知道,这一次成吉思汗派遣拖雷与木华黎为先锋统兵攻打我金国,出东数场大战,将金兵打得溃不成军。我作为统率,却是连吃败仗,龟缩于中都不敢出。现在蒙古军中的细作又传来消息说成吉思汗八十万大军将至,而我中都只有三十万兵力,强弱悬殊,若是中都在我手中被破,让那蒙古大军会长驱直入亡我金国,我便是千古罪人,康儿,父王会与中都共存亡,你长大了,懂得孝顺父王,父王很欣慰。但这一次,你真的不该回来。你走吧——”
杨康摇头,态度坚决,“父王,你若不走,康儿也不走。再者康儿在中都生活了十八年,早已将中都当做自己的家乡,此次蒙古大军南下,康儿也要上战场,不让中都百姓妻离子散生离死别的惨剧发生。”
完颜洪烈听了这番话,心中甚感欣慰。但他却不愿意杨康和自己一起死守中都,等回到王府差开杨康后,完颜洪烈将梅超风请至书房。
书房内,完颜洪烈一身戎装。
见梅超风进来,完颜洪烈立刻请她坐下,并道:“梅师父,我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此时,完颜洪烈并不知道杨康和梅超风已经私定终身的事,他的印象里,梅超风仍旧是杨康的师父,而杨康又对这个师父言听计从。
“不知王爷有何事?”梅超风问道。
“梅师父,若是有一天中都守不下来,请你一定要护住康儿的安全,带他离开这里。这是我做为父亲的一个请求,请你一定要答应。”完颜洪烈并不知晓杨康已练成九阳真经,一身卓绝武功鲜有人敌。他只道梅超风武功诡异难测,希望破国之日她能将杨康救下。
此时,梅超风脑海里想的却是一路行来所见凄惨情景,她知道杨康会选择留下来,有部分原因是想救下完颜洪烈。但更多的,却是不忍中都百姓妻离子散生离死别,不愿蒙古兵一路南下烧杀抢掠……
沉吟半晌,梅超风道:“王爷,若真到了那一日,即便是千难万险,我也会带康儿离开。”
“多谢梅师父大义!”
完颜洪烈话音刚落,忽然听闻战鼓如雷,号角频催。接着一名小兵冲进书房,“报,有紧急军情!”
“说!”
“蒙古大军连夜点兵,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围攻而来,中都危矣!”
60、且言战事
“王爷,国主传来圣谕。”王府管家来到书房之内,将消息告诉完颜洪烈。
“你先去召集众将士来书房商议战事,然后再让康儿过去接旨。”转身,完颜洪烈看向梅超风道,“梅师父,战事紧急,还请回避。”
紧接着只见数十将士步履匆匆走进书房,隐约听见众人群情激愤,商议御敌大计。
书房内灯火通明,只有完颜洪烈声如洪钟,沉稳从容的分析战局。手指在书房内的军事布阵图上一点,完颜洪烈道,“如今蒙古大军从三个方向围困中都,我们不能退,只能战。此刻蒙古大军虽然兵临城下,但城外挖有战壕沟壑,他们必然不会全力出动,故最开始过来的定是弓箭手和步兵。我们只须要守过第一波的攻击,趁他们兵力交换之际发兵出城,拼死一战!”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众将士都知道这是一场强弱悬殊分明的死战,但是他们别无选择,唯有一战。这些人里有一个穿着朱红铠甲的壮汉,他的铠甲原本是银色的,可是连绵不断的战役下来,铠甲早已被鲜血染红,很多地方连中都护城河的水也洗不掉,这是他奋力杀敌的标志。
只见他将头盔取下托在手里,然后跪向完颜洪烈的方向,吼道:“拼死一战!”
随着他的宣誓,剩下的将士都将头盔托在手中,跪下,齐齐吼道:“拼死一战!”
片刻之后,完颜洪烈一身戎装而出,携同众大将铁骑如电赶往东门城墙。只听得擂鼓震天,点兵备粮,选马拣械,人人忙碌。
从城墙上眺望,十里地外,烽火弥天,箭如蝗发,长刀闪动,烟尘中铁蹄奔践。蒙古大军一路袭来,伴随着狂嘶咆哮声,震耳欲聋。面对如此千军万马包围的阵仗,城内众将士内心颤栗不已。
然而前线八千士兵却早已集结成阵,奋力抵抗。
这八千士兵俯蹲下/身,然后将弓箭手掩护在后面,继而将黑色的盾牌举在头上,远远望去就像一道黑色的盾墙拦截在蒙古大军前面。
敌方箭雨无情,飞箭比骤雨更密集地落下,击打在盾牌上,发出重金相交的争鸣。盾牌下的士兵们哀吟出声,却无人得闻,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他们咬牙坚持下来。等箭雨微停,他们立刻转变方位,让后方弓箭手拉弓上弦,朝对面蒙古士兵射出。
漫天飞矢,血花四溅。
继而金国士兵盾墙打开,从中间留出一道空隙,数千名士兵从通道中往前冲去,他们右手持剑,左手护盾,渐渐和蒙古步兵缠斗开来。
完颜洪烈手掌撑在城凹之上,注视着蒙古大军营帐上的苍鹰标志,眼神冷毅如铁,“竟然是他来了,成吉思汗亲自来了!”
眼光眺望远方,完颜洪烈心中生恨,他恨自己没有在十年之前将成吉思汗扼杀于枪下。成吉思汗十年隐忍不发,即便是他也错以为成吉思汗已经臣服大金,没想到一切不过是卧薪尝胆。十年磨一剑,到今日成吉思汗终于伸出隐藏的獠牙,狠狠告诉所有人他回来了。
“父王,国主实在太过分了!”杨康接完圣谕,便星夜往城墙方向赶来。
完颜洪烈回过神,怒斥:“康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只见杨康身着银色铠甲,一手托着头盔,一手拿着明黄色的圣旨疾步而来。等走到他面前,狠狠将圣旨摔在地上,道:“父王,国主竟然让我们放弃中都,往南退兵。这不是弃中都子民于不顾吗?”
“荒谬!国主竟然如此儿戏!”完颜洪烈全身发抖,却是气急,“康儿,你现在立刻去皇宫向国主言明,即便战死完颜洪烈绝不弃城而逃!”
杨康却是绷直了身体不动,一路行来他也知道前方战事吃紧,完颜洪烈此刻让他去皇宫无非是要打发他离开。
“父王,这件事等战事结束后再说不迟。今夜一战,我也要参加!”杨康剑眉紧锁,薄唇微抿,说话时掷地有声,坚定不移。
“你——!”完颜洪烈见杨康神色坚定,无可奈何,只能一甩手,道,“要留下也可以,别在城墙上当靶子,你马上给我下去,去照顾那些伤兵!”
杨康转身望向城内,只见城内士兵前后奔走,虽然秩序有然,但是动作没有了往常的利落,士气低迷地几近惶惶。
而在不远处安置上伤兵的帐篷外,一抹红影飞快闪过。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杨康赶过去,拉过梅超风的手,急道,“你快回王府。”
就像完颜洪烈担心杨康的心情,此刻杨康同样担心梅超风,虽然知道她武艺高强,但就是不舍让她受到一丝危险威胁。
拉着杨康在最近的位置坐下,梅超风从容的接过一块木板,给身边的伤兵固定住腿骨,一边包扎一边道:“不要做剧烈的动作,相信你的战友,他们会守住中都的。”接着,梅超风又要给下一个伤兵处理伤口。
“师父,这些事情让别人来做。”杨康唤过随军大夫,让他们把梅超风手里的工作接去。随军大夫接令立刻将梅超风手里的刀创药收走,然后再拿走绷带。
梅超风看着空空无一物的双手呆滞片刻,然后抬手在杨康额上敲了一记,“好不容易当回南丁格尔,结果被你破坏了!”
“南丁格尔?那是什么?”
“忘了你不知道,南丁格尔是一位很伟大的女性,一个救死扶伤的护士,恩,或者说医者更适合。”梅超风站起身,看着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兵,她可以想象此刻前线战事的火热。
杨康虽然没有听得太懂,但也点点头,然后迅速将梅超风从军医帐篷里面拉出来,牵过一匹马来就要扶她坐上去,握紧对方的手,杨康不舍道:“师父,你回去吧。”
“我不走。”梅超风皱眉,拒绝道,“时间紧迫,随军大夫根本来不及处理伤患,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对于在和平世界长大的她来说,战争是一个很遥远的事情。而在这个世界六年的时间她一直活得很太平,是以她忘了这个时代其实是个枭雄辈出的乱世。不久之后大金要亡,大宋要亡,独留蒙古策马南下,统一中原。
就是因为知道这种结局,她才会感到无能为力。凭她一己之力,无法扭转大局。除非金国有更强的援军,比如大宋,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她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救下更多的人。
三个时辰后,城外十里,战事稍歇。
只见蒙古大军先锋将军拖雷挑起一名金兵的尸首,挑衅道:“完颜洪烈,龟缩在城内,可敢出来一战?”
声音洪亮,但传入众人耳中却显得荒凉肃穆,许多人都忍不住哭泣起来。
——这意味着城外奋勇杀敌的八千士兵已然战死。
但是相信蒙古大军的伤亡不会比他们少或者更多,他们没有白死,因为他们用自己的性命阻拦下蒙古大军的进攻,将他们拦在十里战壕之外。
完颜洪烈站在城墙之上,手中拳头紧握,青筋毕露。他一直注视着战场,自然知道那八千将士的英勇。迈出沉重的步伐,完颜洪烈敲响战鼓,扬起令旗,大声道:“半刻钟内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