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顿令顾云渊心头巨震,呆立当场。
而风独影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她转过身,负手而立,仰望苍穹,那姿态随意却又遥远。
顾云渊怔怔看着她。
石榴树下,红花衬映,霞光镀染,那袭白衣在暮风之下绚烂胜锦。
任何人得到如此肯定,那都该欢喜,更何况是出自她之口,他更该惊喜若狂才是。可此刻,他心头激绪翻涌,脑中却明镜般平静清醒。
“将军觉得战场不宜书生?”他缓缓开口。
“自然。”风独影答道。
顾云渊起身,移步走到她身前,然后目光看住她:“只是这样?”
风独影收回遥望天际的目光,移眸扫他一眼:“还能怎样?”
顾云渊略带自嘲的扯起一抹笑,然后瞬即又收起,道:“那么下官自也有必去的理由。”
“哦?”风独影凤目微挑。
“承蒙将军看得起,认为下官他日有做太宰之能。而太宰者,帝之辅也,领百官,治天下,济苍生。”顾云渊声音悠然平淡,双目却片刻不移她身。
风独影微侧首,似等他继续说下去。
“既要治天下,自要知天下。北海即将归入我朝,而作为将来要治理它的国之宰辅,又怎能不知它。”顾云渊双目炯炯,蕴着坚定地意志,“所以下官才要亲身经历,知其地貌,知其民风,知其文化……更是要看它如何崩溃,才知如何立它。”
很少见的,风独影脸上流露讶色,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一番话,会说出这样的理由。
顾云渊再道:“且下官虽是跟随北伐大军,但并不去前线战场,下官有自知之明,刀剑弓马非我之长。”话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不移分毫,清湛朗然,定如磐石。
风独影目注他片刻,似在衡量他话中真假,然后收回目光,依旧远远的落去。
院中一时陷入静默,一个目光专注,一个神思缈远。
良久后,风独影语气平淡的道:“既然你有如此理由,那你便去吧。”
顾云渊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会如此轻易就说服了她,本以为以她之禀性,决定之事便再无转还,他此番来是为求个明白,亦是因不肯死心。
“军中之苦,非你所能想,一切好自为之。”风独影又道,抬手招了招,杜康的身影便自远处的树荫下走出。“方才你已听到,去将顾大人的名字添上。”
“是。”杜康领命去了。
风独影转过身,移步竹榻前,端起茶杯。
顾云渊看到了,可是他没有动。
等了片刻,不闻顾云渊告辞,风独影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向他,却不想正对上他的眼睛,目光相遇之际,不由神思微顿。这样的目光她自不陌生,只是顾云渊眼中蕴着更多更深的东西,令她刹那怔然,随后敛眉。
“顾云渊,不要将心思放在本将身上。”她语气冷淡而坚定。
那话,仿佛一刀刮在心头,可顾云渊却没有退,神色不变,目光看着她,又似乎落在更远的地方。
许久,才听得他声音低低地道:“当年,我跨入帝都的第一日,便见到了你。”
他并未再尊称将军,也不自称下官,可风独影并未理会他的无礼,只是背转过身去,那纤长的背影自然而然流泻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那日你就如这般……”顾云渊看着她的背影,眸中带出回忆之色,“昂首阔步,目不斜视,直往前去,那姿态高贵如云端凤凰,令道之两旁的所有人……无论是官是民,在见着你的那一刻,都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可我那时却舍不得低头,我望着你,那一瞬间心头生出的念想竟是想与你并肩而行,不是如杜康那样跟随你身后,而是站在你身旁与你并肩同行。”
风独影的背影纹丝不动。
顾云渊亦不在意她是否有回应,只是继续静静道来:“与你并肩同行,却不是想与你就那样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那街上有许多的人,许多的店铺,许多的东西……我想拉着你在路旁的茶楼品一杯茶,或是包子铺里买两个包子一人一个边走边吃;想拉你一块儿进街旁的古董铺或是首饰铺里为你挑选一两样喜爱之物;拉你略停片刻看一看路旁的花树,看一看那擦肩而过的人……我就想拉着你,一起走,一起看。想告诉你,不要那样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看,偶尔也转个身回个头,稍稍停留,稍稍歇息。”
听着身后的话语,风独影心头被什么重重磕了一下。
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未有人敢与她这样说话。她转过身,看着眼前端方清瘦的书生,看着那双并不大但坚若磐石亮如星辰的眼睛,有刹那间的恍惚。
这个人,在屡遭贬谪屡受委屈之后,在他如今如此卑微之时,却依能如此坦然立于她面前,依旧不亢不卑地表达他的心意,依然风度不改气节不折,这等人……二哥赞他君子,五哥赞他国士,诚然也。蓦地心头想到另一人,陡然酸楚难禁,当年若那人亦能如此,又何至今日。
所以,她对着这个如松柏的书生微微一笑,轻松的轻淡的不带一丝高傲冷漠,如暮色里渐渐隐去的晚霞,璀灿慑目的光芒已褪,淡淡的残艳余韵却更是荡人心魄。
“顾云渊,你的心意我很感谢,只是……我此生已无此荣幸。”她的声音不再似从高空传来般的遥远,而是如耳边的轻轻细语。
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顾云渊看着她唇边那朵若初雪般空华的笑容,心头如冬夜般冷寂,可说出的话依旧清晰平静:“为何?”
“顾云渊,你看我今日无限风光,可你不知过往的二十年我是如何走过的。”风独影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你不知我这双手上有过多少血腥罪孽,而你亦不能在我五岁之前便与我相识。”她抬眸看着他,眼神如冰雪,“顾云渊,你我离得太远。”
顾云渊一震,看着她,想说:那些都是过往,那些我都不在意,我想要的是往后的携手同行。可是风独影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抬手阻止他:“顾云渊,你这样的君子,该是取个宜家宜室的好女子,然后生儿育儿,然后一展抱负,做个名流青史的一代贤臣。我言尽于此。”
话音落下,她不等顾云渊告辞,已先转身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门外,满庭芳华的院子瞬即空寂,顾云渊矗立良久,然后离去。
在前院与到访的丰极相遇,两人静静地彼此一礼,然后一个入内,一个出府。
暮色已沉,街上灯火寥寥,一日光阴结束。
三、天下何限I
元鼎三年六月初四。
北征大军起程之日,百官于帝都北门外送行。
城门之前,大军静立,铠甲灿目,一眼望去,那威武雄壮的气势令人屏息。而半空中,旌旗飞扬,最令人瞩目的自然是那迎风招展的苍龙旗与白凤旗。赤色旗帜上一条张牙舞爪的苍龙盘踞云间,那是乱世中威震群雄的东始修的苍龙旗。黑色旗帜上一只白凤展翅翱翔云空,则是曾令诸英闻风丧胆的风独影的白凤旗。
万军之前,两骑矗立,赤甲黑马的是当朝皇帝东始修,白马银甲的是“凤影将军”风独影。当百官行完礼后,东始修一抬手,大军齐喝,刹时声若雷鸣,气震天地。
喝声未止,风独影马鞭一扬,顿如箭驰去,银甲在朝阳下闪着灼目的光芒,綉着华丽凤羽的白色披风被风吹拂着在半空飘扬,仿佛是真的凤凰展翅,炫烂至极,而在她的身后,千军万马如奔流浩荡跟随,那等雄豪壮观,令群臣百姓震叹惊艳:风将军实不负“凤凰”之名也。
“七妹果然最喜的还是出征。”目送大军之前遥遥领先的一骑,宁静远轻轻感叹。
“这一点上,大哥与七妹是一致的。”白意马则道。
“呵……”宁静远轻笑一声,点头。
“所以大哥才抛下我们兄弟几个,只带上七姐。”南片月嘀咕着。
“八弟你就死心吧,这辈子我都不会给你机会再出战的。”华荆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哼,别忘了大哥才是皇帝,他的话才算数。”南片月不服气。
“咱们走着瞧,看谁的话算数。”华荆台不以为忤。
眼见这两人又要斗上嘴了,皇逖目光一扫,顿各自收声。
宁静远看着不觉好笑,目光掠过一旁的丰极,见他依旧望着大军远处的方向,不知怎的心头便有些恻然。
等到大军消失不见影儿,送行的朝臣百姓纷纷散去,六兄弟自也是打算回府。
华荆台正想提议去宁静远府中打劫一顿的,话没来得及说,宁静远却已望着皇逖道:“二哥,我们一道走走如何?”
听了这话,华荆台赶紧道:“三哥你与二哥顺道买些好酒回,我与四哥、五哥、八弟先去你府中等你们啊。”说罢冲着丰极、白意马、南片月使眼色,三人会意,都附合道:“二哥、三哥,我们先行一步了。”
于是四兄弟打马先去了宁府,赶在宁静远回府前一窥有否藏着蒙成美女。
等人潮都散了,兄弟也走远了,皇逖问:“三弟是有事要与我说?”
宁静远点点头,目光一扫,然后指着数十丈外的一处山坡道:“二哥,我们去那边如何?”
皇逖点头。
骑马到了山坡上,立于高处,竟还可看得远处半空中扬起的滚滚尘土,显见是大军所过之处。两人下马,遥遥望着远处,半晌后,皇逖开口:“三弟要与我说什么?”
宁静远收回目光,“听说二哥有意让顾云渊做我们的妹婿?”
皇逖点头:“我是有说过这样的话。”
宁静远摇头:“二哥,不可。”
“为何?”皇逖目光一闪。
宁静远目光眺望远处片刻,才道:“二哥,我知道你是疼爱七妹所以才如此关心她的终身大事。唉,其实就这一个妹子,我们兄弟几个又有谁不是疼她入骨。但是……此事却是万万不可为。”
皇逖目光一凝,不语。
“二哥,你我皆知七妹何至今日依旧未嫁。”宁静远望着远处半空中飞舞的尘土,心头便也似灰扑扑的蒙着一层,“若你真要把七妹嫁给顾云渊,先不说若大哥与四弟的反应,便是七妹那里也不会答应的。”
皇逖默然片刻,才有些气愤又有些怜惜的道:“就因他二人,才至七妹蹉跎年华,有时我真想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宁静远闻言苦笑:“二哥,若真是一巴掌可解决的事,我们兄弟何至于为难至今。要知道今时今日,一个天下至尊,一个执国太宰,皆是牵一发而举国动,一个不小心便可酿成覆国大祸。”
“唉。”皇逖难得的叹一口气,亦是满脸怅然,“我还真不知到了今日,他们三人到底谁错,又是谁错得更多。”
“谁也没错。”宁静远也叹气,“只是……四弟那事事追求完美的性子,可谓成也它,败也它,才有了今日进退不得之境。”
“也不能怪四弟。”皇逖摇摇头,“当年之事,换作你我亦只能如此,毕竟是他对不起人家。”
宁静远顿了片刻,抬手抚了抚身旁的骏马,才道:“这些年,你我兄弟皆娶妻生子,唯四弟孑然一身,想来那亦是缘由。”
皇逖没有出声,又沉默了片刻,才转头看向他:“你我便只能如此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个弟弟一直是最聪明的,永远有层出不穷的奇谋异策。
被皇逖那隐含期望的目光一看,宁静远无奈摇头:“二哥,若有法子,我何必等到今天。这世上,有许许多的事可以用计谋手段解决,但唯一不可改变的便是人之心意,那取决于人之本心。所以……二哥,无论是你为了四弟,还是真的中意顾云渊,那念头都得打消。”他看着皇逖,神色难得地严肃认真,“谋国者不分君子小人,但治国需得君子。顾云渊是君子,是人才,万不可将他卷入其中,那只会毁了他。”
“我知道。”皇逖点头,“只是啊……”
后面的话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宁静远自是明白,他轻轻叹一口气,惆怅无比:“我们只能希望,过些年,他们各自都淡了心思,那时自然就无所顾忌了。”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又或者就这样过去下,至少我们八人是在一起的,我们的情谊永远不变。
对于他的话,皇逖静了许久后,才道一句:“世事变幻莫测。”
那一日,两人皆默认了维持现状不变,可日后所发生的却也应验了皇逖那句“世事变幻莫测”。
三、天下何限II
而在遥远的北方,东朝皇帝率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的消息一传到北海王都,顿引起了上上下下的惊慌。
本来北海王踌躇满志。二十年余年的经营已国富民强,又与蒙成结成盟约,正想着挥军南下大展鸿愿,即算是不能问鼎中原,至少也可瓜分东朝半壁江山,这既会是他作为一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