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北璇玑遥望对面营帐连绵如云,数万铁骑列阵,旌旗摇曳,刀剑光寒,那等凛冽的气势即算隔得这么远亦可感受,心头不由得有些惊颤。低头,便可望见城下矗立的数百骑,最前方有两骑格外醒目,想来定是那东朝的皇帝东始修与凤影将军风独影。目光先落在了左旁的女子身上,一眼便为那人周身流溢的锐气所惊,再看一眼便诧异那人容貌身姿,她本以为身经百战不死的女将必是一个体形粗健貌若罗刹的人,不想竟是这般的丰神端丽修长亭匀。目光转向右旁的男子,有一瞬间的犹疑,这真是东朝的皇帝陛下?那人在这战场之上,只穿着一身松散的洗得发白的褐色旧袍,头发亦只是以布巾束着,除了腰间悬着的宝剑,全身上下不见一点皇家的富贵气派。可下一刻,看那人从容坐在万军之前,一派渊停岳峙,她便肯定了,这确是东朝的皇帝,那位终结乱世一统天下的霸主东始修。
“皇帝陛下。”她于城前微微躬身,“我乃北海王之女北璇玑。”
城下东始修淡淡一笑,“哦,原来是璇玑公主。”
“皇帝陛下。”北璇玑直起身,目注东始修,“您御驾逼临城下,我父王暴病崩逝,遗旨命我等降国。今璇玑谨遵父王遗旨,代表北海王室、代表北海国向陛下递上降书。但在此之前,璇玑望陛下能答应一事。”
闻言,东始修玩味的笑了笑。危在旦夕,这公主却还出言暗指是他逼死了北海王,呵呵……有胆量。只是……北海王暴病崩逝?他转头看向风独影,见她也是眉头微敛。
“不知公主有何事需朕答应?”他没让龙荼答话,亲自扬声道。
“陛下。”北璇玑声音朗澈,神情肃色,“我北海愿降大东,但希望陛下能善待我氏子孙以及北海臣民,入城之后,不得妄杀一臣一民。若陛下能答应,璇玑立刻打开城门迎接陛下;若陛下不能答应,那我玹城上上下下必拼死一战!”
果然如此。东始修笑笑,对于北璇玑的要求未有惊奇,亦未有犹疑,只道:“朕答应。”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不但城楼上北海诸臣将放下了心,便是北璇玑也松了一口气,但她却再道:“请陛下对着陛下的军队、对着玹城的数十万百姓承诺。”
听了这话,东始修倒不急着答应,而是转头跟风独影嘀咕:“呵,这北海公主倒是有意思,难道还怕朕说话不算数吗?凤凰儿,大哥是那样的人吗?”
风独影白了他一眼,“你对别人那是说话算数,对我们兄弟几个说话不算数的多着呢。”
“呃?”东始修噎住。
“陛下,注意场合。”一旁的龙荼赶忙插一句。
“反正又不是为难之事,你就喊一句罢。”风独影倒也不甚在意。
“好罢。”东始修调转头,蕴气于声,朗声道:“朕今日许诺,若得北海降国,朕必视其臣民为朕之子民,亦厚待北氏子孙,决不妄杀一人。”那声音浑厚雄迈,不但城外万军闻之,便是玹城内的百姓亦清晰入耳。
“好,陛下既能承诺,璇玑亦不悔言。”北璇玑招手,即有四名侍从上前。那四人一人手捧一盒,她启开第一人手中木盒,自其中取出一物,高高擎于手中,“此为我北海国玺。”
城上城下之人莫不移目视之。
那是一块约莫两寸高的四方白玉,玉之顶部雕有雄鹰,鹰眼以黑宝石镶嵌,敛翅傲视,十分的威仪有神,玉之底部刻有“天授北海”四字。
“今日北海降国,璇玑摔国玺于此,请陛下观北海诚心。”言毕,双手猛然向地上贯去,刹那间玉块飞溅,一国之玺顿成碎石!
此举不但城上北海众人震惊,便是城下东始修与风独影亦怔住,实未料想到北海公主竟会当众摔碎国玺。
而北璇玑不等众人回神,又道:“陛下,这是我北海的降书、舆图与户薄。”她抬手示意三名捧盒的侍从上前展示于众,“今献予陛下,自此北海不在,唯有大东。”言罢,立即扬声道:“开城门,迎接陛下入城。”
“是!”
于是,城门“咔咔”打开。
“公主此举只怕不平常。”风独影悄声道。
“嗯。”东始修点头。国玺、降书、舆图、户薄本是要白衣出降之刻献上,而公主此番举动却不知透着何意?
不待他们细想,北璇玑再次出声:“陛下,请您信守承诺,厚待我北海百姓。”
“自然。”东始修看一眼城楼上的北璇玑,然后移目望向城门,那里北海的将士皆放下兵器跪倒于地。北海终是收入掌中!他晒然一笑,抬臂挥手,“听令,两万大军随朕入城,余者驻守城外!”
“是!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雷鸣似的喝声在玹城上空荡起阵阵回响。
也在那一刻,城楼之上却响起了尖叫“公主!”,那一声太过凄厉,引得城下之人皆纷纷抬头,便见一道白影自城楼上飞坠而下,仿佛是一片白羽,那么的轻盈,又仿佛孤鸿撞地,那么的诀绝。
“公主!”城上北海众人悲唤。
“啊呀!”城下万军惊鄂。
也在那一刹,千军万马望见他们的陛下自马背上飞身掠起,半空中双臂一伸,便接住了那一片盈落的白羽,然后再旋身飞落马背,怀中稳稳抱着北海公主。
“呼!”
城楼上惊魂未定的众人稍稍缓一口气,城下的将兵则赞叹他们的陛下好功夫。
东始修看着怀中的女子,双目紧闭,面容惨白,明明纤弱之躯,可这堂堂北海国,在这危难之际,却是这个女子挺身而出,摔国玺,讨承诺,上降书,般般妥当后,一跳殉国。如此烈性,倒着实让他刮目相看,只可惜她生在北海。于是,他忍不住道:“公主敢承降书,却不敢受降国之罪么?”
北璇玑本是存着必死之心,此刻自高空堕落的晕眩间醒转,听得耳边这低沉的话语,霍然抬眸直射,那样冰冷仇恨的目光,便是东始修亦不由得心头一震。
那时刻,城楼上众人回神,纷纷呼唤公主,而风独影亦提醒东始修:“大哥,该入城了。”她目光盯向城门,那里的北海将士已伸长颈脖,显然刚才之事已令他们心怀忐忑,若不当机立断,只怕要生变故。而皇帝不入城,其他人岂又敢先于他一步。
“公主安然。”东始修冲城楼上喊道,然后招来一名都尉,将北璇玑放下,“安置好公主。”言罢,他调转马头,一挥手,“入城!”
“是!”万军齐喝。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在如雷的恭喝声中,东始修与风独影并骑缓步入城,身后大军相随。
前方,是拜倒于地的北海臣将,再远处,有青山连绵大道无垠屋宇重重,那是北海的王城,此刻已敝开大门,迎接它新的主人。
四、风雷怒·鱼龙惨III
元鼎三年八月九日,这一日予北海来说,是最为悲惨痛苦的一日,因为这是它的亡国日;予东朝来说,却是激动欢喜的一日,因为他们的陛下已征服了北海,他们的王朝从今以后更为广袤辽阔。但这一日,在史书上仅记一句:北海长主上降表,帝入玹城,北海亡。
很多的人和事,很多的悲与欢,都不曾记于史册,只有当年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作为凤影将军的从属,顾云渊得与风独影同行。
来到北海王宫,便见宫内一片素白,一路走过,沿途有跪地恭迎的,有痛哭哀嚎的,有惶然逃窜的……那富丽堂皇的王宫在白幡飘飘之下,是如此的惨淡凄凉。
当停步王宫偏殿前,望着殿中停着的灵柩以及一殿哀泣的人,顾云渊终忍不住长长叹息,竟是不忍目睹。
前边风独影听得,回首看他一眼,然后道:“若北海与蒙成联兵南下,那今日国破人亡仓惶恸哭的便是我们。”那声音淡淡的,没一丝情绪起伏。
顾云渊却是悚然一惊,看着前方身姿挺拔神态冷峻的女子,一时顿住无语。
风独影目光掠过殿中灵柩,思量片刻,招手。
杜康立时上前。
“北海王死得太巧了,你领人搜寻王宫,看有何密室或密道否。”她低声吩咐。
“是。”杜康领命去了。
这时,龙荼来了,先向风独影一礼,才对顾云渊道:“顾大人,陛下召您。”
陛下召他?陛下不是一贯不喜看到他吗?顾云渊不由看了风独影一眼。
风独影倒并未在意,只是挥了挥手,道:“你去吧。”
“是。”顾云渊随龙荼离去。
王宫正殿里,那高高台阶之上的王座,此刻盘踞着东朝的皇帝,那诺大的殿堂里只他一个,却并不显得空旷静寥,他一人之气势便已填满整座大殿。
“臣拜见陛下。”顾云渊入殿行礼。
“起来。”东始修抬了抬手,看着殿下那布衣素巾的书生,“顾云渊,朕常闻你才干非凡,便是七妹对你也赞誉有加。”
没想到皇帝开口便是此话,顾云渊怔了怔,然后道:“臣本庸辈,承蒙风将军谬赞了。”
“哼。”东始修显然是同意他的自谦之语,顿了会儿,才道:“顾云渊,今北海已归属我朝,朕有一事要交予你办,却不知你敢不敢领,办不办得好?”
顾云渊微抬首,便见那居高临下审视着的目光,心中一动,道:“臣为陛下臣子,只要是陛下的旨意,臣无所不领,无不尽心竭力。”
“好。”东始修霍然自王座起身,“顾云渊,朕现封你为‘兰台监史’,即日起,除北海王宫收藏之典藉外,凡北海民间之史、诗、书、典一律征收焚毁!”
顾云渊闻言大惊,“陛下,这如何使得!”
“嗯?”东始修目光扫过,威若苍龙雄视。
可顾云渊不畏不退,“陛下,这些史、诗、书、典皆乃前人智慧,即算是北海人所著,亦是惠及后世之作,岂能就此焚毁殆尽!”
东始修眉峰耸动,却没有动怒,看着殿下勃然变色的臣子,心头倒有些赞赏,口中只道:“顾大人,那些前人智慧北海王宫亦有珍藏,自会随朕一起运回帝都,藏于‘琅孉阁’内。但是民间决不可存。”他话音一顿,负手身后,自王座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那高大伟岸的身躯自然而然流露浩然的王者威势。“今日起,不再有北海国,自然不再有北海之人,以后只有我大东的臣民,其自然要说我大东之话,写我大东之字,学我大东之文化!”
仿佛被这种气势所慑,顾云渊心头巨跳,片刻后,他恍然大悟,顿俯首跪地:“陛下圣明!是臣愚钝,竟未能领会圣意。”
“明白了就起来。”东始修转过身,看着台阶上的玉座,虽身在下方,可那目光却仿佛垂临。
“是。”顾云渊起身,抬头看着身前的帝王,沉吟片刻,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说。”东始修道。
“陛下的圣意臣明白了,但是……”顾云渊斟酌言语,“北海方经亡国,正民心惶惶,若此刻征书焚烧,只怕会引反心,反生暴乱。是以臣想,此事是否缓个三五年,待民心稳定后再潜移默化之,如此则既不惹民怨亦不动干戈便成也。”
“哈哈哈……你果然是书生之性。”东始修仰首大笑。
顾云渊垂首不语。
“顾云渊。”东始修转身看着这名弟妹皆赞赏有加的臣子,摇了摇头,“这就好比,你身上长了颗毒瘤,一刀切下,不但病立刻便好且不留病根,偏你怕痛怕流血,要每日一济汤药的清肝养血化痰解瘀,三五月后这毒瘤是消了肿去了脓,却不知病根未除稍有热毒寒邪入侵便瞬间复发要了你的小命!”
顾云渊一震,抬头,呆呆看着面前的皇帝陛下。
东始修却并没看他,转过身,眯眸睥睨那上方王座,“顾云渊,你这种仁者之心朕倒也欣赏,但你要清楚,三五年后这片土地上说着北海话习着北海字有着北海风俗文化的人缓过了气来……那时候,他们可不会以东人自居,反是报仇复国心切!顾云渊,若你明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那你便该知道,你此刻的仁心只会为我大东留下长远的连绵不断的祸根!”
顾云渊心头大骇,竟是呆然无语。
“动乱之中民心惶然,但动乱之际亦是施展大刀阔斧之机。”东始修回头看着顾云渊,“朕给你三月时间,至于是雷厉风行,还是和风细雨,那则是你的事。”他抬手拍了拍顾云渊的肩膀,“顾云渊,你是要让朕一睹你的奇才,还是……”他的话到此打住,只是眼神却有了变化,那样的目光令得顾云渊瞬间热血一涌,昂首挺胸,看着皇帝,道:“陛下,臣愿领命,但请陛下给臣全权。”
东始修满意的笑笑,“朕允你。”
“谢陛下。”顾云渊躬身。
“朕等着你的回奏。”东始修双袖一展,出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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