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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立良久,她才跳下礁石往他走去,还隔着丈远,他便侧首冲她一笑,依旧是酒窝深深虎牙尖尖,扫去那疏狂与静远,只留那如赤子般的无邪微笑。那刻,她看着他,由不得绽颜回他一笑,轻松而愉悦,就如此刻的天地,明朗绚丽。
“看我画的如何?”易三放下画笔,抱起酒坛起身。
风独影垂目看向木板上的画纸,画的正是当前的日出。她并不懂书画,看不出好坏,只觉得画纸描绘出的天空大海气韵深广,日出之色鲜明妍丽,看着胸肺间便生阔朗之情。“好看”她淡淡道。
他闻之,亦只哂然一笑,“日出之美,总是百看不厌。”
风独影转身眺望大海,悠然道:“我看过的最美的日出是在苍茫山上。”她记得那年,天下已平,大哥还未登记,那一夜他们八人登上苍茫山顶,醉酒狂歌笑震夜空,而后相依酣然睡去,到清晨醒来,便见红日东升霞光满天,那时候所受的震撼,那时候所有的愉悦,是她毕生仅有,想来亦是他们八人毕生仅有。
“哦?”易三挑眉,看着她的背影,然后缓缓道:“你昨日的故事还缺了一页。”
风独影默望前方。
易三在她身后轻轻一笑,笑得意味深长,“你的亲哥哥呢?”她既觉得他的眉目与她亲哥哥相似,那定是成年后有过相逢,何以她讲过与所有兄弟的相识,却不再提起亲生的哥哥?
风独影仿若未闻,只是面向大海,任海风吹拂着鬓发衣襟,她的背影却是纹丝不动。
易三摇头一笑,不再追问,收拾了画与笔墨,转身往木屋走去,“该用早膳了。”
风独影静静矗立片刻,然后也转身回去。
回到木屋,各自洗漱了,然后易三便从灶屋端出热气腾腾的一锅白粥,想来是他早就熬好了的,两人佐着萝卜干,腊鱼用完了早膳。
膳后,易三道昨晚没睡好,回屋补眠了。风独影独自在屋檐下坐了会儿,然后也睡去了。两人睡到午时才起,起来自然肚子饿了。
“早膳我做了,午膳该你了吧。”易三对才起床半眯着眼睛一脸慵懒的风独影道。
风独影闻言,睁目将易三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冷冷道:“论气势,你不及大哥;论武功你不及二哥;论头脑,你不及三哥;论。。。。。。风度,你不及四哥;论忠厚,你不及五哥;论钱财,你不及六哥;论可爱,你不及八弟。哼,凭什么要我做饭给你吃。”
实没想到风独影会有这么一番长论,易三给实实在在噎住了,愣了片刻后才道“那凭什么我就要做饭给你吃?”
风独影很随意的捏了捏拳头,易三赶忙后退两步。“你武功不及我。”
这样的回答,让易三很不服气,“你除了武功一途外,论礼,乐,御,书,数再无一样及得上本公子的!”
风独影很不屑的瞟他一眼,“你所擅的那些在本将面前不堪一击。”说完了,她抬指轻轻的敲了敲屋中的方桌,桌面便凹下一道浅痕。
“喂,你可别弄坏了么叔家的桌子。”易三赶忙制止。
风独影收手,转身往屋外走去,“本将睡累了,去活动一下筋骨,你快做饭。对了,午膳本将想喝鱼汤。”
易三公子默望她离去的背影,在她抬步要跨过门槛时冷不防的来了一句 :“你不会做饭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风独影脚尖踢到了门槛,身形晃了晃,但武功一流的凤影将军自然不会被一道门槛给绊倒,所以稳住身形后,从容跨门而出。
屋内易三咧嘴笑得很欢。
屋外,走远了,风独影才弯腰揉着发痛的脚尖,喃喃道:“我有六个厨艺一流的哥哥,我干么要会做饭。哼!”
午后,两人不再犯困, 便在屋前沙地上划下棋盘,又捡了些贝壳,圆石当棋子,你来我往的杀了数盘,互有输赢,倒是激起了彼此的好胜心,于是一盘又一盘的不知疲倦,直到酉时海么叔与么婶回来,两人才自拼杀中回神,抬首便见漫天绯霞,夕阳又已西下。
“今日暂歇,明日再战。”易三扔了手中石子起身,转头看向海幺叔与幺婶,“幺叔幺婶,城里的灯会好看吗?”
“好看。”两人点头,目光看着依旧盘膝坐在沙地上的风独影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易三看他们如此神色不由疑惑,问:“怎么啦?幺叔幺婶。”
风独影也移过目光。
“城里贴了画像。”海幺叔小心翼翼的看着风独影,“是将军的画像,我俩不识字,可听旁人说,那是皇帝陛下发下的旨意,说是凤影将军受伤流落民间,有收留者速报当地官府,并赏千金。”
“哦?”易三移目看向风独影,“倒是想不到动作会这般快,足见陛下与将军兄妹情深。”
风独影却眉头一皱,“满天下的贴布告,当我逃犯呢。”
易三闻言大笑,并忙不迭的点头,“不可,古往今来,那画像贴上城墙的多是犯了滔天罪行的重犯。”
风独影横他一眼,然后看向海幺叔与幺婶,“你们可有告知沛城府尹本将在你家之事?”
两人忙摇头。“我们看了画像赶忙就回来了。”海幺叔道。
风独影颔首,站起身来,拍去沾身的泥沙,道:“我明日即离开。”
三人听了皆一愣,易三嘴唇张了张,但最后还是沉默了,倒是幺婶有些忧心道:“将……将军头上的伤不是还没全好吗?要不再休养几日?或让当家的去城里告知府尹他们,让他们派车轿来接将军?”
“歇了两天已没事了,我自去沛城就是,勿需劳顿。”风独影看着沙地上那盘还没下完的棋,然后移眸看着易三,“以后有机会再与你切磋。”
易三淡笑点头。
于是当夜,幺婶便与风独影整理行装,其实也就是将她原先换下的铠甲、长剑收拾好扎一包袱里。第二天又起个大早,煎了些葱饼、干鱼,用油纸包了,给她带路上吃。
用过早膳后,风独影便提起包袱告辞上路。易三、海幺叔、幺婶送她出了村,临别互道珍重,直等风独影走得不见影了,三人才回身往家走去,路上易三问:“幺叔、幺婶不跟着去官府领赏吗?”
两人都摇头。
“官府的人说话哪能算话,不欺压咱就高兴呢,哪还盼他们的赏呢。”幺婶不以为然道。
“这次不同,是皇帝陛下许诺的,肯定不会有假。况且……”易三笑了笑,后面半句咽下了。
海幺叔听了并未动心,只道:“我俩都大半截埋进了黄土里,无儿无女有手有脚的,每日里挣够吃的就行了,要那么多金子干啥,没的让贼惦记呢。”
易三一笑,没再说了。回首,可望见远处官道上行人匆匆,偶有车马奔驰而过,但风独影的身影早已无踪,不由喃
喃道:“还说要报救命之恩呢,好话都没说一句就走了,真无情啦。”
听了这话,海幺叔与幺婶不由相视一笑,转头看着易三,“公子是舍不得大姑娘走吧?”
“怎会!”易三立马否认。
幺婶却一副了然的模样,道:“大姑娘俊得很,你要喜欢也是当然的。”
“可不。”海幺叔也附和,“只不过人家是个将军啊,咱小老百姓惦记不起,要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就把她留下,叔和婶便给你们操办婚事了。”
“就是就是。”幺婶连连点头,“过个一年半载的便可抱上一个大胖小子,婶给你们养。”
老两口说得甚是兴起,易三见之只是摇头一笑,不再辩解。
六、云谁之思II
却说风独影一路到时顺当,步行两个多时辰到了沛城,这大半日的赶路,饶是她一身功夫,也颇觉倦累,所以一入城后她既问清了府衙方向便径自过去,行了约莫一刻的样子到了府衙。沛城虽小,但地处东方,气候温润,有良田沃土,又海产丰富,所以颇为富裕,这府衙便修筑的甚是气派。朱色裹着铜皮的大门,一米高的青石台阶,阶下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门前还站着两名带刀衙役。
风独影立在街上仰头看清牌匾上“沛城府”三个浓墨大字后,便直往府门前走去,只是刚抬脚踏上台阶,门前站着的两名衙役立时大声喝住她,“站住!”
风独影止步,抬眸看着那两名衙役。
左边的衙役上前两步,一脸嫌恶的打量她,“去去去!这里是府衙,岂是你这种人来的地方!”
这大半天的赶路,沿途经过的马车总会扬起道上厚厚的尘土,是以风独影全身上下除一双眼睛还是清湛分明外,其余无不是蒙在一层黄黑的灰尘下,又兼一身灰黑不黑的补丁连补丁的渔妇装,头上还裹着一圈土色的布带,那模样比叫花子好不到哪里去。
“府尹和在?”风独影无视衙役的嫌恶。
“府尹大人在没在不干你的事!快快走开!”衙役赶苍蝇似的挥手。
风独影目光一冷,看住那衙役。
“看什么看!”衙役被她目光一看顿时恼火,“快滚远些!别弄脏了台阶还要累我们打扫!”一边说着一边抬脚冲她当胸便踢去,显然是觉得伸手推人会脏了她的手。
这世上多得是只敬罗衣不敬人的,也多那等仗着屁大一点权势便欺负人的,年幼时的风独影只能偷偷冲这些恶犬丢石子,而长大后的风独影将军此刻只是抬脚一踢,便将那衙役踢下台阶,当街跌了一个狗吃屎,顺带吐出两粒带血的碎牙。
“你!”另一名衙役震惊过后回过神来,立马冲着过来,“你这叫花子好大的胆子!你是不想活命了!”一边说着一边去抽腰间挂着的佩刀,可刀还没碰着,眼前似刮过一阵风,然后便一阵天旋地转,“砰!”的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此番景况顿令街上行人侧目。若只是衙役驱打叫花子,路人也就看一眼走了,毕竟这是常有的事,可这叫花子打官府里的人确是罕有,更何况出手的还是一个女子,是以沿途经过的人都不由得停步远远围看。
风独影只是冷冷瞅一眼地上痛呼连连的两个衙役,便转身步上台阶,片刻便跨过门槛往里走去,倒地的两个衙役见之赶忙忍痛爬起身来去追她,并一边大声叫喊:“快来人!有乱民闯入府衙!”
两人一番叫喊,顿引来了许多衙役,眼见一个浑身灰土的人影立在堂中,立时上前团团围住。有的问那两衙役怎么回事,有人则喝问何方刁民竟敢擅闯府衙,有人则直接叫嚷着把这乱民先拿下再说……一时堂中人生嚷嚷,而府衙门外许多行人亦悄悄围上前来看热闹。
那俩衙役进门见有如此多的人,一时胆气壮了,招呼着道:“兄弟们,先把这乱民拿下也好问罪!”
“好!”众衙役齐声应道。然后便有一人当先冲风独影走了过去,伸掌想将她拿住,只是手还没伸到,风独影足尖一抬,瞬间便把那人踢翻在地。此举顿令众衙役惊了惊,而先前的两衙役顿叫道“兄弟们,这婆娘有些功夫,我们一齐上!”于是又有三人上前,却照旧被风独影瞬间踢翻在地,这一下惹得余下诸人既惊又怒,刹时齐向风独影冲了过去,扬拳挥掌,气势甚勇。而风独影却只是左手提包袱,右手拔过长剑,亦不出鞘,只是扬剑一番抽、打、点、刺,堂中便痛呼哀鸣此起彼伏,片刻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众衙役已全部倒翻在地。
风独影矗立堂中,风目扫一眼地上哀叫的衙役,然后抬步走至大堂正前府尹大位上从容落座,随手将包袱一放,道:“去唤府尹过来。”那冰冷的声音萧然的气度,不但门外围看的百姓悄然生畏,便是堂下那些衙役也有些心惊。
“号你个刁民!府尹大人的座位是你能做的吗!快滚下来!”有衙役起身见之顿想去将她拖下,可才一抬脚,风独影挥掌拍下,“砰!”的一声后,座前长案咔嚓从中断裂,顿将满堂的人震住。
“去唤府尹过来,莫叫本将再说第三遍!”风独影目光冷冷一扫,堂中诸衙役门外众百姓只觉似有寒刀刮面,心头生出畏惧,不由自主便噤声息气。
众衙役面面相觑,然后有一人疾步往堂后走去寻府尹,其余人等无屏息等待,风独影亦只是静静坐在座上,面容冷然。一时堂中门前虽有许多人,却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到。
不一会,沛城府尹许淮便被衙役以“有胆大包天的乱民闯入府衙要见大人”为由匆匆拉到了大堂上。
“何人要见本府?”许淮理了理被撤乱的官服,抬头看见了端坐堂上的风独影,不由愣了愣,想衙役所说“胆大包天”倒不假,这女子竟敢坐上他的座位上。再目光一转,见长案一断为二,众衙役皆形容狼狈神色又畏又惧的。他少时也曾看过几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