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独影起身,面向那渐行渐近的飞骑。
那奔行而来的约有百余骑左右,待驰到距离他们约有四、五丈远时勒马,一阵骏马嘶鸣,百余骑齐齐停住。然后有一人跳下骏马,冲他们飞奔而来,一张俊挺冷漠的面孔,赤然便是风独影的贴身侍卫杜康,奔到丈许之地收住身形,双膝曲地,垂首唤道:“将军!”
风独影移步走至杜康身前,“起来吧。”但杜康却垂着头不起,她微微叹一声,“这并非你的错。”
杜康闻言抬首,依旧是面无表情,可微颤的声音泄露出他的激动:“将军,属下……”
风独影抬手打断对他的话,“本将明白,你都不必说,起身。”
“是。”杜康起身。
而几丈外,那百骑均已下马,眼见风独影望来,刹时齐齐跪地行礼:“拜见将军!”
“都起来吧。”风独影抬步走过去。
“谢将军!”
战士们齐齐起身,目光热切的看着风独影。
“将军……可担心死我们了,幸好您没事!”
“将军,你怎么到这里的?”
“将军,您的伤好了没?”
“将军……”
他们七嘴八舌的问着,无不是激动而欢喜。
风独影目光缓缓扫过她的部下,然后微微一笑。
顿时,战士们止声,面上纷纷绽露放松而开怀的笑容,似乎风独影的一笑便给予了他们所有的答案。
安抚了不下,风独影回转身望去,易三静静地站在几丈外的沙滩上,神色淡然,却显得那么遥远。似乎只这么片刻,她与他便已隔了万水千山。
终于……是要离开了。脑中这么想时,心头蓦然涌现淡淡的失落。再转身移目望向木屋,屋前海幺叔与幺婶正相扶而出,猛然见到这彪悍如虎的百余铁骑顿现惊慌,待看到她时,恍然又有些明了。
“这……这些人都是来接将军的吗?”海幺叔状着胆走进。
风独影颔首,“惊扰大叔大婶了。”
“不!不!不!”海幺叔连连摆手,眼睛望一眼那些战士,赶忙便又移开,只觉得那些人的目光似刀子般扎人。看到风独影亭亭玉立,神色淡定如常,而那些铠甲如雪的战士在她身后一字排开,如同屏障。也直到这一刻,海幺叔才真正感觉到眼前这位姑娘真的是一位号令千军的大将。
“大……大姑娘,啊,不,是将军……”幺婶结巴的唤着,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已于风独影混熟了,也就习惯唤她‘大姑娘’,可这会儿却觉得这么唤不合适了,赶忙改过口来,“将军是这会就要走?还是……能再住一晚?”她目光看着风独影,竟是有些不舍了。
风独影沉吟,一时沙滩上静悄悄的。片刻,她看向海家夫妇,“还要再打扰大叔大婶一晚。”
“不打扰不打扰。”夫妇俩赶忙道。“老婆子你快去烧水做饭,这些……”海幺叔看看那些战士。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唤便作罢了,“他们赶了一路,也该渴了饿了。”
“不敢劳烦,我等皆自备干粮与水。”风独影身后一名战士上前抱拳道。
“啊?这……”海幺叔望向风独影。
“勿须劳烦大叔大婶,军中向来如此。”风独影道,她移目看向杜康,“今夜你们也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起程。”
“是!”杜康及百余战士俯首。那爽朗有利唱声直震得海家夫妇心头巨跳,然后望向风独影的目光便满是敬畏。
正在这时,大大马蹄声响,又有数骑驰来,却是许淮领着数名随从赶到了。杜康自接到飞书后即日夜奔行,到了沛城便直奔府衙,得知了风独影在海家村后即又转奔海家村而来。许淮担心他接了人后直奔帝都而去,那自己一番苦心便要化之流水,是以马上也命人备了马追了出来,可即算他舍命追赶,依旧被远远甩在了后边。
这会他赶到,见礼后,即要迎风独影回沛城。
“许大人请回,本将明日再动身。”风独影淡淡丢下一句,即转过身,望见易三在远处海边的驾礁石上独自坐着,不由的心头有些莫名的怅然。
许淮见她神色冷淡,一时心头忐忑,不敢多说,只道:“那下官明日再来接将军。”然后又冲杜康抱了抱拳道:“将军就烦请照料了。”杜康冷淡的点了点头。许淮又目光望了一眼海幺叔夫妇,颇是和善的笑了笑,才领着随从回沛城去。
许淮离去后,风独影对海家夫妇道:“大叔大婶今晚不用准备晚膳了。”
“呃?”海家夫妇疑惑
风独影也没有解释,望着易三片刻,然后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然后杜康对海家夫妇道:“大叔大婶可与我们一道用膳。”
然后他与那百余战士,有的在木屋旁边扎下营帐,有的去捡回了干柴,有的下海捉回了鱼,于是有的燃气篝火,有的准备了锅碗瓢盆,有的取出带来的干肉、调味、美酒……半个时辰后,沙滩上便飘起了浓浓的香味,顺着海风飘得远远的。
那晚,海家木屋前有了从未有过的热闹。那些战士因找到了自家将军而高兴着,所以既算风独影就在面前,亦不能收敛他们的兴奋之情。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声歌咏,那时军中男儿的爽朗,风独影贯来如是,易三潇洒从容,便是海家夫妇亦为气氛所染,而忘了身份之别,共饮共乐。
其间,风独影问海幺叔:“沛城府尹如何?”
甚少饮酒的海幺叔这晚喝了几碗酒,已有些醉意,所以听的风独影话,颇是有些茫然。
风独影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其在沛城为官可有暴行?可有贪名?”
海幺叔打了个酒嗝,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倒不曾听过。”
“哦?”风独影想他们平日少到城里,大约也不甚关注这些,转而问道:“大叔家这两年日子如何?每年交多少税?”从她受伤醒来,所见到的海家虽是简陋,但可说是衣食无忧,却不知是在易三来之前便是如此,还是在易三来之后如此。
听到风独影如此问,夫妻俩不由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要如何答、
一旁的易三却有些明了。这或许便是风独影的报恩方式,与其赠予金银,不若给沛城给海家村一位好父母官。本朝自立以来即行“三十税一”之制,但元鼎元年皇帝颁诏,免天下赋税,以令百姓休养生息,元鼎二年才行征税。以幺叔、幺婶这等勤劳之家,足可温饱而又盈余,若觉生活艰难,那必是地方官为中饱私囊而暗中额外加重赋税所致。他看着风独影,不由微微一笑,然后对海家夫妇道:“幺叔幺婶直管说实话就是了。”
易三在海家呆了这么长时间,海家夫妇在当他是自家人了,所以听他如此说,便安了心。
“虽不能穿绸带银,倒也还过得下。”幺婶先道。
“嗯。”海幺叔点头,“前些年在申大王治下,种了地也吃不上粮,打了鱼也不曾尝过,一年里官府要来五、六次,除了租予,又是算赋,又是劳役,杂七杂八的,一年收成全交了都不够。”
“是呢,那些年可真苦呢,每日饿得只能灌水饱肚子。”幺婶想起当年便现苦色。
“婆子,别想了。”海幺叔拍拍幺婶的肩,转而面向风独影,“如今地里出粮可有大半留着自家吃,打了的鱼不但可以卖了得些银钱贴补生计,也能留下一两条自家吃。”
“喔。”风独影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想来许淮这府尹大抵也算称职的,他向自己献殷勤虽不讨人喜欢,却不过是为这自身的前途命运,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官场上不可能有清白无暇之人。
当夜,海家木屋外的热闹直至戌时过半才散了,然后各自收拾睡去。
——————本章完
六、云谁之思7
半夜时分,天地寂静。
风独影睁目,自床上起身。
从窗口往外望去,月色照得沙滩一片银白,只有远处阵阵潮声荡起,似乎是这个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她移步,请无声息的穿过堂屋,来到右房的卧房。床榻上传来一道平缓的呼吸声,显然易三正在熟睡。
缓缓走近床边,透过窗外照入的月光,可看得见易三面朝外的侧卧于床榻,面容安宁,显然好梦正酣。看了半响,她抬臂,手指伸向易三的颈脖,慢慢的一寸一寸的靠近,然后在指尖离咽喉只一寸时顿住。
目光静静的看着那张睡容,脑中却浮起他笑时的酒窝与虎牙,那样的孩子气,便是性格亦如孩童般变化多端,这样的人。。。。。。
指尖又推进半寸,几乎已可感受到他的皮肤温暖的气息。以她的功力,只须轻轻一划,指尖真气自可割喉如割草芥!然后。。。。。。这个人便可自这世上消失!
思及至此,指尖颤栗。
这个人,不应该留下!
她的理智清楚的告诉她,指尖又往前移近,于是指下终于是他暖若温玉的皮肤,那一刹脑中恍然浮现他手指拂过她眼睫的画面,指间蓦然无力。
许久,她心底沉沉叹息一声,收回手,如来时般悄无声息退去。走到门边时,身后却传来一声轻语:“为何又不动手?”
她一震,然后慢慢回转身。
床上,易三睁开眼眸,幽暗的房中,那双瞳眸却似发着光般,明亮得让人无法逼视。“你回来,不就是为这吗?”
风独影默然无语。
“可为什么又不动手了?”易三坐起身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她来到这东溟海边是一个意外,她会与他说那么多的事亦是一个例外,可是她若要取他姓名却是再正常不过。毕竟,他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事,那些予普通百姓不过小事,予他们这些主宰天下之人来说却是绝不能宣扬之密事。
幽暗的房中,风独影与静静对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淡却有些暗哑:“自我口中出,入你耳中止。”语罢即抬步离去。
易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呆坐良久,才重新躺下,却是再也无法入眠。
那夜,似乎是很平静的渡过。
第二日,风独影起身,步出屋外,便见远处礁石上孑然独立的易三。
她慢慢走到海边,隔着数丈远看礁石上的人,身上红袍如天边的朝霞明艳,却容颜净丽如高山之雪,数只海鸟在他身畔盘飞,仿佛他是这海中神祗,它们朝着他欢快鸣唱,而他一动不动,似乎是自古以来便矗立于此,那般肃穆如山。
许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易三侧首往她看来,目光相遇,两人默默对视。
“将军。” 身后传来杜康低沉的唤声。
风独影回首,木屋旁的营帐早已收拾好,百余战士已整齐牵马等候,许淮亦是早早赶来恭候一旁。海么叔与么婶走出木屋,目光皆带依恋的看着风独影。
今日的风独影已换过杜康带来的衣饰。一素白色罗衣比之女装简单,比之男装繁丽,腰间系着墨绿色的腰带,腰带上又以银线绣着凤凰纹饰,于素净之中又添了浓墨重彩之光,广袖之上金色的凤羽翩然,衬着她绮颜玉貌,只觉风华若霜,气度雍容。
“许大人。”风独影唤一声。
“下官在。”许淮赶忙上前。
风独影看一眼杜康,杜康递过一个锦布包,她接了然后递向许淮:“这里有五十金叶,烦你请城中最好的工匠为海家大叔大婶建一座新的木屋,屋里备足柴米油盐,还要做足四季衣裳。”
许淮愣了愣,赶忙接过,“是。”别说这五十金叶建两幢木屋都绰绰有余, 便是风独影不给,只要一句话他亦会办妥的。
海家夫妇闻言顿满怀感动,想要婉谢,可目光与风独影对视时却是说不出话来,眼前的风独影早不是当日落难为他们所救的孤女,亦不是昨夜之前虽冷淡寡言却又透着温情的大姑娘,此时此刻站在面前的是气度威严高不可攀的大将军。
风独影吩咐了后即移步前去 ,一名战士立时将一匹骏马牵至他跟前,他接过了缰绳,待要抬足蹬上马鞍之时,也不知怎的,忽然回首往海边望去,望见礁石上高高矗立的易三,心头莫名的堵了堵,一时脚下竟有些沉重。怔立着片刻,她放开缰绳往海边走去。
礁石上,易三也跳了下来,往她走来。
两人走到近前,彼此相视,然后易三先开了口:“要走了?”
“嗯。”风独影淡淡点头,“日后你若到帝都,我请你喝酒,陪你下棋。”
“好。”易三也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这刻平和得近乎温存,似乎只是至交好友要分别以两日而已。可是,两人都知道,此一去便成永别,即算有朝一日他们真的在帝都狭路相逢,必也如同陌路之人,各自查见而去。
说了两句,两人又沉默了。
静静站了片刻,易三抬手,一直盘飞在他身旁的一只巴掌大小的青色鸟儿便飞落在他掌心,他伸出左掌轻轻抚在鸟儿的头顶,然后慢慢梳理着它的羽毛,那青鸟在他掌心欢快的啼鸣着,又转头轻轻啄着他的手掌以示亲近。
风独影看着不由得微微一笑 。
易三梳理了片刻,然后将掌中青鸟送至风独影面前:“你我相视一场,这只青鸟便作临别礼物送与你吧。”
风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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