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的痛苦呻吟。
看到府里的管家周斯匆匆走进这院子,他忙一低头,故作看书之态。却发现那在窗前书桌上放着的一卷书根本就一直没有打开过,而封面上却已濡染了一层湿湿的痕迹……
他忙“啪”地一声,将那卷书翻过。
他竟还是忍不住抛泪对书卷么?
“大人!夫人她又在发脾气……”
“怎么了?”他立即冷着脸,淡淡问。他想以说话来挥去对那如烟往事时时对他的干扰,正如平日,他只有用那忙碌的公事来使自己遗忘,来使自己镇定……可为什么,那往事总历历在目,总是那么清晰,每次这样的努力似乎只更是在他心里加深了那道刻痕!
只是,目前周斯要和他谈论的这件事实在是与那往事形成多么可笑而荒诞的对比,但,现实和梦境同样是那么残酷!而他却也只有这样更冷淡才能保持自己一向来的冷静,否则,他一定会失控吧!
“夫人又在大吵大闹,说——”周斯还是有些犹豫。
他将桌案上的书用力一顿,决定甩开刚才那惆怅百结的心绪,他还是要使得自己忙碌一点,哪怕被那些他所厌恶的事和人打扰!出了书房,不紧不慢地问周斯道:“她到底怎么了?”
“大人,就是……为您要外任的事!”
迟自越哼了一声。
韦珮珠一见迟自越赶了过来,立即定住身子,不再撒泼。丫头们正忙着收拾地上的碎片,那些都是夫人发脾气砸碎的。
韦珮珠微微有些气喘,又暗暗有一点担心。丈夫对自己一向不闻不问,她完全没想到这次竟这么快就赶来,看到这一地还未及收拾的狼藉现场。她虽然立即就想好了说辞,反正这些都是她陪嫁而来,她砸自己的东西,与他什么相干?但一对上迟自越那一向来的冷酷无情的双眼,竟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这次,他会不会一下子爆发起来,不会再像以前不管不问,不会再依着自己的心思……
韦珮珠的奶母郑嬷嬷和丫头们也都有些担心,虽然这个姑爷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可那低压的气氛更让人胆战心惊。而一个家里闹成这样的狼藉和混乱,任是哪个家主也不会高兴的吧?纵然他一向不管不问这些,可小姐的确是骄纵了些,这次闹得更不像话了些!
迟自越却一点也没在意那地上的狼藉,只扫了韦珮珠一眼,眼里难以掩饰的鄙夷和冷淡,道:“你就是这样收拾行装的吗?”
“收拾行装?”韦珮珠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全然无用,却一下子又被这句话惹得火气又上来了,“你说要收拾行装吗?难道我们真的要去那个鬼地方!我可是堂堂的宰相家的小姐!我才不要到那个蛮荒之地去受罪呢!”
“那你就回娘家继续做你的宰相家的千金万金的小姐好了!”迟自越再也不看她一眼,立即转身就走。
“你!”韦珮珠不由气结,她实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冷清的人!
“姑爷!”郑嬷嬷忙上前解劝。这个姑爷从不和小姐吵架,可怎么总这样冷淡着,也实在叫人捉摸不透,“大人哪!小姐只是一时怕不习惯外乡的生活,您总得给她一点考虑的时间——”
迟自越推开郑嬷嬷的阻拦,径自离开。
韦珮珠尖声叫道:“你这样一个窝囊废!纵然你有才华,要不是我爹,你以为你就能稳稳地做个京官了?现在既然这样,谁不是往上走?你却好,偏要去那个鬼地方任职!你是被流放,还是被贬职呀!我可——”见丈夫依旧毫不回顾,语气略软,声音却还是很高,“……你要不去求,我自去求我爹爹留你在京里好了!”
迟自越回头,冷冷地道:“你要是想这样,就干脆回娘家,别再回来了!”
韦珮珠咬牙,恨声连连。丫头碧桃忙劝,“小姐,你就别说了!现在姑爷已经决定外任,你就是去求老爷留在京里,哪能就是那样容易的事?说不定老爷早已同意姑爷这样做的呢!”
韦珮珠见丈夫早已走得没了踪影,更是大为恼怒,再次奋力扫荡起房内的物件来。
郑嬷嬷见事已至此,只得耐心劝说,“小姐!女人总是要跟着丈夫走的,难不成你当真要留在这里不去?何况姑爷决定的事,你又能改变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姑爷虽然是个冷心肠的性子,可也从来没有为难过你,这次也是公事啊……你们成亲这半年来,依老奴看,倒是小姐无理取闹的时候多了些,也怨不得姑爷不肯多说话……何况,”郑嬷嬷知道自家小姐虽然脾气是不好,也娇惯了些,但也还是通情达理的,总是大家闺秀,总不能因不从夫落人耻笑,而自己规谏之职总是要做到,于是大胆道,“他也是凭着自己本事,经过那么多场考试才当官的,而你老是把门第出身挂在嘴边,是个男人都会不高兴的,怎么不叫姑爷心里不高兴?”
韦珮珠纵然再不愿意离开显赫富贵的娘家,繁华热闹的京城,可也只有跟着丈夫走的份。这样,在洒泪挥别爹娘兄弟之后,也只有极不情愿地出京,跟着丈夫千里奔波,到了南方“蛮荒”之地,任巡抚。
第四章
迟自越安顿好家眷之后,公事交接自是过几天再说,就独自出门了。
一路顺河而下,像并不完全知道自己是要去何方似的,他只漫无目的地随着雇来的船夫的意思。有时候也上岸,有时候就顺水漂流。
第三天,他在船舱里只觉得气闷,让船夫摇船到岸边,上了岸。也并不问是什么地方,只慢慢信步往前走。
暖风吹拂,近水汤汤,远山润泽,偶尔传来一两声格磔野鸟的鸣叫。他只觉得心意沉沉,这样的风物,在家乡是也极为熟悉的,可这一切究竟又有什么意思呢?
前面,是青翠逼人的一片林子,树木并不高大,已经是繁花凋零的暮春了。
正觉得无趣,想要往回走,却不料从树林子里跑出一个约摸两岁左右的小男孩。那孩子一看到他,立即兴奋地大叫起来,脚步也加快了,可因为跑得太快,竟一下子摔倒在地。
他根本不及分辨那孩子口齿不清的叫嚷是什么,看他摔倒,忙疾走几步,想上前去抱那孩子。
但也毕竟离得远,他只担心那孩子该摔疼了,该哭了吧!谁知却看到那孩子自己爬起来,低头看看地上,揉揉眼睛,不哭也不闹,又只往他这边跑。
他站住了。
那小男孩直冲着他跑来,摇摇摆摆地跑着。红扑扑的白净的小脸蛋上,一双极为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那一气奔跑,小嘴里还咕咕叨叨的可爱样子,令他不由展颜。还是小孩子好呀,无忧无虑!只是,这个小孩子摔了一跤,竟不啼哭,大概也是他爹娘不在旁边,无从撒娇。不过,能看到这样乖巧的小孩子还真是难得。
迟自越微笑着就那样看着这样一个小孩子,心里略略动了动,竟有想和他说话的意思。谁知,那小男孩跑了几步,抬头看到他,却停下脚步,似乎有些失望,放慢了脚步,还是往前走。
迟自越微笑着一直盯着他看。小男孩睁大眼,乌黑的眼珠亮晶晶地,对上他的眼,竟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然后到迟自越身边,四面看看,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期待地看着迟自越,想说话,却又似乎不知说什么好,或者是想从头脑里去找要说的词句吧。
迟自越想到这孩子该刚会说话吧,虽然有些孩子说话早,但男孩儿总是要晚些。蹲下身子,笑着问:
“你叫什么?”
“小凡。”小孩奶声奶气地道。歪着头打量着他,口齿不清地急切地要表达自己的意思,“刚刚……你……爹爹,是,我以为……呢!”
“你看到我走过来,以为是你爹爹?”迟自越听了半天,勉强猜到他的意思,他刚才的羞涩也是因为发觉自己认错人了?他不由又笑了。
“嗯!”小凡猛点头,大脑袋几乎要掉下来,显示他愿望的迫切。
迟自越不由笑了,这样一个俊秀乖巧、聪敏灵动的小男孩,真是可爱之极。他一把抱起,轻轻地摸摸他的头。
小男孩嘴角翘翘,又笑了,“你,不,叔叔,路上,看到爹爹?”
他看着这笑容,面容一下子僵住!这笑容,这笑容,他竟似乎是很熟悉的……啊!他一抬头,四周竟是一片桃林!这桃林,竟也是那么熟悉,啊!他不知不觉竟是转到这个地方来了么?
只是,刚才是没注意,因为已经不是当初灼灼其华的时候了,现在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啊!北地的桃树开花究竟晚些,他从京里出发,那花才盛极而凋落;现在到了这里,繁花早逝,累累青果已挂满枝头。
他的心蓦地又是一阵酸痛,放下小凡,
“叔叔,你……?”小凡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轻轻地触触他的手,“冷?”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小男孩。不会错!怎么会错?这孩子不仅面貌有她的影子,而且年纪也正对,真是……他到这里就是为了来找她的吗?为什么会来?他虽然一直决不肯承认自己到这里来任职是为了离她近一些!可这会儿看到她的儿子,他还是不得不残忍地承认,承认自己不过是又来寻一个梦,寻一个早已不属于他的梦!或者,他就是这样甘心情愿地将自己的心割得血淋淋的!因为这样才会疼,因为疼痛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可那脚步却就是移不动!他竟还是不愿走,心里一个声音强烈地倔犟地响着: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是再看她一眼吧……
小凡更是奇怪这个叔叔的样子,看他脸色煞白,双手颤抖,不由极为担心。转到他面前,极为认真地,唧唧歪歪地说了半天。意思是断定他是生病了,要迟自越去他家歇息,他娘在家,会给他找大夫……
“小凡,小凡!”
是她的声音,是她来了!他一颗心忽然就定下来了,双手也不再颤抖。
“娘,娘!这里……”小凡高声答应着。
他定定地盯着那桃林里的一条小径,那是这个小孩子跑过来的路。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少妇跑出了桃林。照旧的体态婀娜,脚步轻快。
是她……
他挺直着脊背站着,看着这个既是带给他阳光,又将他永远丢入冰窟里的人。
小凡一看到母亲出来,竟立即悄悄转到他身后,牵了他的衣服躲了起来。
迟自越没有在意。
真娘听到儿子的叫声,忙跑出桃林。却只见大路上一个男子的身影,没有看到儿子,不由顿住了脚步。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她四面张望了一下。
“哈哈!娘!这里——”小凡等不及,忍不住从迟自越身后伸出脑袋,笑着大声叫了起来。
真娘不由也笑了,这孩子,怎么跑到陌生人身后躲着了?倒是胆大不怕人!她忙跑过去,边嗔道:
“小凡!怎么跑这里来?”
“爹爹——”
迟自越只盯着她看。真娘眼里竟似乎只有儿子,只顾低头看着儿子,对他只是瞥了一眼。虽是似乎当有他这个人存在,却很明显地只是敷衍地一笑,肯定是视而不见他吧。他不由咳了一声。
真娘知道儿子是来找他爹爹的,正要告诉儿子……可眼光一扫过迟自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却听到那熟悉的一声咳嗽,看去,不由惊愣住。
“你——”
迟自越定定地看着她。又是两年多了,她面貌还是老样子,只是神情态度却又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只是,究竟也许是她十五岁那纯真稚嫩的样子在他心里镌刻得太深,太深,他就总不希望她长大似的……只是,她比之上次相见似乎清瘦了些,虽不算憔悴,但面上一点也没有上次和卓叔源在一起时那无所顾忌的神采飞扬了。
这,是她长大后该有的成熟沉稳的丰韵,还是现在生活的不如意……
小凡有些奇怪地看着母亲和这个陌生的叔叔彼此对视着,那深深凝望的样子叫他觉得奇怪,他忙去拉母亲的手,“娘!不是爹——”
迟自越哼了一声,垂下眼看一看那孩子,“小凡,我当然不是你爹了!你放心,你娘,怎么会像你一样认错呢?”
真娘苍白的脸微微红了红,“你怎么来……”又是这么突然,而且卓叔源也不曾告诉她。
“我不能来这里么?”
真娘看他身着便服,又是独自一人,连个随从也没有带,难道他是被罢官了?
迟自越看着她的眼睛,淡淡地道:“我来这里任职了……”
“嗯?”真娘奇怪,“你怎么——”也是被贬了?这里,是指楚州,还是指这南方之地?
迟自越没有再去解答她的疑问,只淡淡地道:“怎么今日没见到卓司马?今天公休,还那么忙吗?”
真娘听了这话,神色似乎更是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