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娘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惆怅凄然动人。
“有些事,即使自己已经想得很透彻了,可是,还是不能把握,还是不能过自己心里那个坎——这就是我们这些凡尘俗世之人的无能和苦恼之处吧?所以,你不用怪夫人的,更不必赌气……”
史海一愣,心里一动:韦珮珠挣不脱那名位和礼教束缚,他对她也无能为力,真娘又有什么坎要过?或许她真的是喜欢那迟自越,只是不愿做妾,所以才这样说?
“对不起,卓夫人,是史海冒昧唐突了!但你如果不能接受史海,那我们就假装如此……这样,大人才会死心。”
真娘站起身来,“你放心。他不死心,也得死心的……”
“卓夫人?”史海没完全听清她的话。
真娘转身慢慢离开。
史海愣在那里,看着真娘孱弱而坚定的迈步前行。
迟自越一身疲倦地回到书房,吩咐周斯准备明日他要上京的事。
周斯退了几步,又犹豫着看着他。
“大人……”
迟自越脱下累赘的官服,换上便服,拿着那有着真娘针线的鞋子,呆呆地看着。
这两天,他一直在衙门里忙碌,是想把那些该处理的都处理、交待好,更多的却也是在逃避。他知道那晚自己不应该,还没解除婚约,却对她那样,而且还那么粗暴!可是,他又不能平息自己的怒火,不能完全确定她的心……只是,他知道自己再有理由生气,却还是不敢再去面对她那双一向纯净澄澈的眼睛。
而且,他头脑里也一直晃着那晚她那样空洞、恐惧而受伤的样子……他很有些担心,也后悔不及!
外面还在飘着雪,已渐行渐止。
周斯看他那样拿着单鞋又不穿上,面上又是前此一段时间的那种惆怅和悲哀,也不由叹息。
迟自越抬起头来,看他还没走,皱皱眉。
周斯忙道:“大人,听家里的说,真娘她……”
“她怎么了?”迟自越立即紧张地问。
“她身体不是很好,都躺了两天,没吃没喝的……而且,夫人下午还叫了她去……夫人都知道了……”周斯犹豫着告诉他这些。
迟自越面色大变,“你怎么不早说?”
“你一直没回府,前儿还吩咐说不叫我们去打扰……”周斯看他不好,又加了一句,“真娘从夫人那里出来,看上去很不好。好像衙门里的史先生找过真娘,说,说要……给她赎身……”他看到大人早已目光狠厉起来,自然不 敢把妻子听到的史海要娶真娘的事说出来。不过,真娘好像没同意,所以也不必说。
什么?迟自越面色阴郁,他没想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明明已经暗示史海会成全他们,他当时并没有异议,现在何以竟要为真娘赎身?那是韦珮珠的意思了?他匆忙套上靴子,直奔锦春苑。
“你对她做了什么?”
迟自越竭力隐忍着自己的怒火,力求心平气和。他也知道韦珮珠一向也算是温良贤淑,也不可能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她可能只是一时想不开。只是,今天,他是必须和她好好谈一谈了。
韦珮珠却一下子怒气上来,“哈哈!真是一个多情种!这么几天不回家,成亲一年多来也很少主动来我这里,和我说话。现在回来了,说话了,第一句话就是问她?哈哈!真是了不起,真是盖世无双的情种啊!”
迟自越皱了皱眉。
“你为什么跑来问我呀?怎么不去直接问她呢?直接对她去表示你的怜惜,你的爱恋,那不更让她感激涕零,说不定她就会答应你,什么名分也不要,就回到你身边呢!”
“你——”迟自越变了脸色。
“哈哈!你也有些怕见她了?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事,一时不敢见她?我还当你真是一个敢作敢当的男人呢,却原来也不过是个无耻下流、卑劣低贱的窝囊废!”
她的语气里包含着无比的恨意!居然对真娘那样小心体贴,却对她如此冷冰无情!
“韦珮珠!”迟自越皱眉低喝。
韦珮珠却更是娇柔地道,“我说夫君呀!你就那么想娶她,不怕被人弹劾,不怕丢官罢职,名声、地位的什么都不要了?难道你也不要你们迟家祖宗的脸面?你这几天是去想什么鬼主意了,还是觉得对她不起,不敢回家见她?哈哈……真是……”
“我看你是疯了!”
迟自越瞪了她一眼,她简直有些癫狂了!这样子还怎么和她说?转身就欲出去。
韦珮珠奋力叫道:“我没疯!疯的是你!我很清醒!你如果不信,我甚至可以说出连你自己都不肯说出,或者都没有意识到的心思呢!”
迟自越回头冷冷地盯着她。
“要我说吗?我知道你是想娶她,哪怕她不再喜欢你,哪怕是抛了现在的一切,你都想她回到你身边来!可是,你也知道,她为了那种种顾虑——或者是贞节,或者是自尊,不可能回头做你的小妾!这也是你极为后悔的吧?如果没有娶我,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吧?我这样的身份地位,也还是让你有些畏惧,有些犹豫吧?哼!如果我不是这样的身份地位,你一定早就毫不客气地将我休弃,然后让她再回到你身边!这样,你就觉得没有委屈了她,没有什么障碍使得她回到你身边。即使你恨她变心背叛,但也还是要给她那样的名分,只要她要你就给!哼哼……我说的对吧,迟大人?”
韦珮珠嘴角有些抽搐。看到迟自越的面色,更是明白自己说对了!他居然对自己毫不留恋,也毫不顾及自己的名誉,居然真的要那样做吗?
迟自越微微眯起眼。这个女人有些时候倒真是有一眼能看透别人的心思的本事!可他早已明白告诉过他的打算,她现在却是这样激烈的态度,虽也能理解,却还是出乎意料。看来,现在要解决这件事,可就不止是韦宰相的障碍了,韦珮珠可能更难办吧?毕竟这伤了她的自尊和骄傲,他是对不起她的。
韦珮珠见他袖内露出一角纸片,难道他这两天下的决心竟真的是要休弃自己?一时恼羞成怒更甚!
“你以为你休了我,她就会再度地回到你身边吗?纵然你这么不顾一切,这么无耻不要脸,她也不会的!即使我们没有夫妻之实,即使我也毫不介意你跟她在一起,可是,我就是不会允许你给她一个名分!我更不能被你休弃!我娘家的脸面,我自己的脸面,我不能不顾!我不会像你那样不知羞耻!如果你真敢休我,我决不会放过你们的!在我身败名裂之前,我要让你们先身败名裂!”
迟自越循着她的目光,低头,捏紧了袖内的那张纸。
“哼!纵然你让她明白我们,不过有名无实,她也不会回到你身边的。她要考虑的事情比你多的多,女人要顾虑的事总是比男人多!她不为你着想,也得为卓叔源,为小凡着想。所以,她现在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你,你将她怎么了?”迟自越早已语颤声抖,但目光里却带着一股冷厉的狠劲。如果她真对真儿下狠手,他不会轻易放过她,哪怕是得罪那个炙手可热的宰相!做错事的是他,不是真儿!
韦珮珠看着迟自越目光中的狠劲,心里更是冰冷!他真是心心念念只在真娘身上!为什么他可以对一个女人那样深情,而对她这样无情!
“我没将她怎么样!既没有安排她做什么重活去劳累她,也没有令人去打她骂她侮辱她,只是,我只是——”
迟自越看她那样阴狠而扭曲的面容,瞬间几乎不能呼吸!
“我只是,让她去死!”韦珮珠咬牙切齿地道。
“你!你竟敢——”迟自越大惊,一下子冲到她身边,一巴掌就甩在她脸上。
韦珮珠狠狠地一扭头,摸着热辣辣的脸颊。她出生以来还从未挨过打呢!他们这对“夫妇”第一次肢体接触竟是这样的!
迟自越慢慢捏起手指,心里暗自后悔。他太冲动了!这不是更激怒她吗?真儿不会死的,她不会愚蠢到别人让她死她就死的……
韦珮珠却奇异地镇定下来,冷冷地道:“我只是建议她去死,提醒她去死,因为她只有一条死路!可我不会那么傻,自己去杀她!我只是明白告诉她,支持她去死!她自己早该死的,不是吗?你不是也那么恨她?纵然你想要她,她也不可能回到你身边!那么,现在就这样死了,不是更好吗?纵然我不指望你对我有一丝一毫的什么夫妇之情,你休我也是毫不犹豫,可是,这个巡抚夫人的位子、作为你妻子的身份我不能丢掉!上有天,下有地,我堂堂一国宰辅门第岂能被你们这样的卑贱之人侮辱、欺负!”
第六肆章 。。。
迟自越皱眉,看着韦珮珠脸上的巴掌印,她是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贵族小姐,他早就知道。从她的角度来说,她这样的反应,这样做也没错。只是,她如此痛恨自己,甚至一心要逼死真娘,却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现在千头万绪一时真是理不清了!他本来的打算是和恩师说明情况,这样由恩师出面将这件事和平解决,这样才不至于损及韦珮珠的名誉。他本是对此事、对恩师极有把握,谁知究竟还是错估了一朝宰相!接连两次送信过去,韦宰相一直不肯对此事表态,现在看样子甚至是连对女儿说一声都不曾!
他挣扎着,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弃的!
“我没有想侮辱你,更没有想侮辱恩师大人的意思!我只是想,我们之间不过就是一纸毫无意义的婚书,这对你,对史公子不是也更不公平吗?”
毕竟他们不和离,韦珮珠就绝对不可能有和史海重聚的机会,而他和真娘……虽然他并不愿那样对真娘,可世俗还是对他有利而不是对韦珮珠有利啊!
“不许提他!”韦珮珠尖叫起来,想到他,她的底气就不那么足!可那也是面前这个男人给自己的耻辱!
“你纵容史海留在这里做事,就是为了摆脱我吗?你还要举荐他?哼哼!你这样存心,实在是卑鄙龌龊!我实在不能接受!你把我当什么?”
“小姐!我没有纵容他在这里!是他自己一心要到这里守护你的,我怎么可能纵容了他?你也太小瞧史公子对你的情意了吧?但我也不否认,知道你们有情,再遇到真娘之后,我是有那样的心思……”
他在楚州再遇真娘,将她带到自己身边,而史海却又是想尽方法也跟过来。慢慢地,他知道真娘还喜欢他,他也一直希望和她再在一起,他开始有了那样的想法。虽然也想到这样可能会使韦珮珠为难,但这毕竟也是成全他们、补偿她的一条路,想韦宰相该不会大力反对的。
“可这也不能全怪我吧?我也不是故意恶意撮合你们……当初我亲眼看到真娘和卓叔源……纵不是完全死心,但……恩师大人再次主动提亲之后,虽然我还是没同意,他却也很久没有下文,并不像前年冬天那般一再坚持……那也应该是小姐你自己不愿意的吧?小姐为史公子拒绝了那么多世族显贵公子的求亲,还生生等了他两年,可见你们之间的情意!你定然也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非真心要嫁我!婚前我们也见过几面,你高傲冷漠,我也只当是未嫁女的矜持;可婚后你依旧故我,那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开始我以为你是介意我成亲过,后来知道你们的事,才完全明白。如果是婚前知道,纵然王爷、恩师再良言相劝,纵然我再失落伤心,也绝不 会与你成婚破坏你二人情意!你这般恨我,一再当面不当面地鄙视我的出身,不过是为了表明,我不是你所喜欢、所想嫁的人!即使是成了婚,你也根本不会接受我!”
韦珮珠涨红了脸,她不是没有错……
任哪一个男人得知自己所娶另有所爱,也该是那样冷清的!虽然她当时并非如他所想,不过是出于自尊,出于腼腆,但在他那一方,却是不能理解她那高贵而矜持的女儿情态。而且在京城那几个月,她表现的确一直很差!两人阴差阳错,她就像郑嬷嬷所说的,经常无理取闹,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或许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可惜,反而更使得他反感!她的确没有做到像母亲所说的那样……
“你既心中无我,我心中也没有你,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情意,现在又何苦为了这所谓的礼教而维持这样名存实亡的婚姻?我们就此分开不更好吗?既然成婚你是被逼无奈,但我知道你是大家闺秀,自然不可能主动放弃我们的婚约。其实我早想成全你们,也只是顾虑这个和恩师大人那里……现在你们也……到了这个时候,我如果还不提出和离,岂不是耽误你终身?我主动提出,绝不是什么休弃之意,更不是存心要侮辱……”
“你,你……你说的真是冠冕堂皇,好像,都是为了我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