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若心里转过了好几个理由,最后还是紧了紧大衣的毛领说道:“我看十四爷最近挺忙活的,不敢随便找你瞎聊,怕耽误了你的正事。”
十四阿哥面色一寒,几步赶了过来揪起锡若的前襟问道:“我忙活又碍着你什么事了?还是你怕我碍着别人什么事?”
锡若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道:“别人?别人是谁?”十四阿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发狠似的说道:“我四哥!”
“你!”锡若只觉得有理讲不清,又不想再为这事和十四阿哥翻脸,便一使劲挣开了胤祯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扭开头道,“我只是不太想看见你同他们变得一样。”
十四阿哥愣了一下,慢慢脸上的怒意变得淡了下来,使劲地看了锡若几眼之后,摇头道:“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我不争,别人就会放过我么?”
锡若听得又是一愣,迟疑着说道:“他总归是你的同胞亲兄弟……”
十四阿哥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雪,像是压抑着什么一样低吼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同胞不同胞?你太不了解这个人了!”
锡若脸上猛地僵了一下,喃喃道:“我怎么不了解?我要是不了解,就不会这么想要阻止你们兄弟……”
十四阿哥劈手又抓过锡若的衣领,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弘春却领着弘明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丢出来的一个雪团还砸中了十四阿哥的盔甲。弘春扔完雪球以后抬起头一看,立刻被他老子的脸色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阿、阿玛。”
十四阿哥低下头喝道:“乱跑什么?看我回去不抽你!”
弘春吓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便往锡若的怀里钻。十四阿哥越发觉得心里的那股邪火拱了上来,一把拉过弘春就要打,旁边的弘明却立刻哇哇大哭了起来。
锡若只觉得又好笑又尴尬,正想把弘春从他那个霸王老爹手里抢回来的时候,福琳却“咣当”一声推开了内院的大门,气势凌人地看着十四阿哥说道:“十四哥这是要拆了我这座公主府呢?”
十四阿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便松开了揪住弘春的手。弘春这小家伙也机灵,一看福琳比他的“姑夫叔叔”更能镇住他老爹,立刻“哧溜”一声就滑进了福琳怀里,还张嘴大叫道:“十六姑救命啊!”
锡若看得在心里赞了一声,“好!不愧是我的干儿子!”
福琳见两个孩子都被十四阿哥吓得面无人色,索性牵着弘春“噔噔噔”地走到十四阿哥身前,仰起头看着他说道:“在外头受了别人的气,却回家来拿孩子撒气,算什么英雄好汉?”
十四阿哥看看福琳,又看看锡若,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什么?!”锡若和福琳夫妻同心地大吼了一声。
“没、没什么……”十四阿哥再也不敢逗留,一手牵起他的一个儿子就飞奔了出去。
锡若眼望着小霸王难得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却又渐渐地消退了。
老康的儿子们
福琳“赶跑”了十四阿哥以后,回过身看着锡若问道:“怎么了?难得看你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
锡若叹了口气,拉着福琳进到他们温暖的小窝里,把闲杂人等都摒退了以后,这才低声诉说起自己对几位皇子夺嫡争位的担忧来。
福琳默默地听着,末了却伸出双手来,使劲地拍了一下锡若的脸,让他又情不自禁地 “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干吗又打我?”锡若摸着被福琳福琳拍红的脸抱怨道。
福琳却哼了一声,说道:“谁要你不自量力,妄想着当救世主来着?”
“我不自量力?想当救世主?”锡若先是听得发怔,后来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来,点头道,“你说的对了一半。我的确是不自量力,可我也不想当救世主。我想救的,只不过是……”
福琳使劲地推了锡若一把,嘟着嘴说道:“你一天到晚就想着救这个,救那个,怎么不想想怎么救你自己?”
锡若呆了一下,反问道:“谁要害我?”福琳伸出食指,在锡若额头上狠狠地戳了一记,说道:“你还嫌你得罪那位未来的大BOSS,得罪得不够深吗?”
锡若偏头想了想,忽然又叹口气抱紧了福琳,把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竟有几分撒娇意味地说道:“小青,实在不行了,我们就跑路了吧。”
福琳听见这声久已未曾听过的“小青”,却情不自禁地浑身颤抖了一下,默了默神之后方才说道:“我是没什么问题,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你呢?你真能放得下这些人,这些事吗?”
锡若隔了好一会没说话,过后却搂着福琳使劲地耍起无赖来,逗得福琳又笑又叫,没过多久也就把刚才的话头给忘了。
康熙五十二年除夕的时候,锡若陪着福琳进宫赴家宴,再度体会到了老康的这个“家”究竟有多大。到这一年的时候,老康家光是儿子就生了二十二个,活到现在的有十八个,女儿也生出来二十个,只可惜大部分都早殇。然后老康儿子和女儿们又各自有了孩子,有些甚至连孩子都生出了孩子,让锡若不由得不佩服老康是“老当益壮,宝刀不老”,也难怪他至今都拿不定主意到底要把那把椅子传给谁了。
锡若送着福琳进了宫眷吃酒赏戏的地方,自己退出来以后,原本准备和其他几个额附和国舅们一起凑一桌,却被十四阿哥直接拎到了他们那席上。锡若抬眼一看,见这桌上坐着五阿哥恒亲王胤祺、七阿哥淳郡王胤佑、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礻我、十四阿哥胤祯、十五阿哥胤禑和他的亲弟弟十六阿哥胤禄,其他的皇子们却又分开坐了两席。
锡若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偏身坐在了末席的位置。不想十阿哥却指着他笑道:“你又装什么新姑爷不好意思?你和十六妹大婚那天,我们哥儿几个都被你跟十四弟联手骗了,今天可不能放过你们两个!”
锡若有些吃惊地看了十四阿哥一眼,见他朝自己双手一摊,表示他也不知道怎么走漏的风声,不觉有些头皮发麻。锡若知道自己不善饮,所以上次婚礼的时候才会让十四阿哥偷偷地把酒换成了水,却又不知这草包十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锡若想了想,很快就把目光锁定在了十五阿哥脸上,果然见他对自己露出一副讪笑的表情,心里不禁对这个爱新觉罗家的大萝卜头恨得咬牙切齿。十五阿哥见状连忙说道:“好饿好饿,吃菜吃菜。”
锡若恶狠狠地瞪了今年也该到弱冠之年的十五阿哥一眼,将他看得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之后,这才闷头吃自己的饭。
九阿哥的同胞兄长恒亲王胤祺见状,却有些诧异地笑道:“十六妹夫倒能收服得了十五弟。我听说这两年宫里头的混世魔王易了主,还以为十五弟和十六弟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呢。”
十五阿哥扮了个鬼脸说道:“我和十六弟哪比得上十六妹夫和十四哥当年的威风,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
锡若听见十五阿哥大咧咧地叫自己“妹夫”,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差点没让正要喝汤的十五阿哥噎着。恒亲王看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锡若偷眼打量了一下这位眉眼和九阿哥颇有几分神似的亲王,暗想道平日里总听人说这老康家的老五心性和善,为人敦厚。当初老康拔刀要砍十四阿哥,第一个扑上去拦住老康的就是这位恒亲王。如今看起来,他和那个说话刁钻、又满肚子花花肠子的财神九,虽说是打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倒真是两副脾气跟性情。
不想这时候恒亲王刚好转过脸来,见锡若的目光来回地在自己和胤禟之间逡巡,微微地愣了一下之后,立刻明白了过来,却微笑着朝锡若问道:“怎么样?我和我九弟像不像?”
锡若吓了一跳,见满座的人都看着自己,只好摸摸鼻子说道:“五爷和九爷乍看是有点像,不过仔细看看,又觉得不是很像。”
“哦?怎么说?”这回连九阿哥胤禟也来了兴致,在桌子的另一侧斜眼看着锡若说道,“你若是不编出个好理由来,九爷今天就要罚你的酒了!”
锡若心道,坏了,这可真是好奇心害死猫啊!自己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竟主动去招惹那个往常最让自己头疼的财神九?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汗来的汗珠,寻思着说道:“五爷想必是上过战场的,所以神色虽然和蔼可亲,却仍旧有一股天然的威武风范,让人心生敬畏;至于九爷么……”
锡若瞟了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的九阿哥一眼,断然说道:“九爷一看,就是在金银财宝里打滚的主儿!”
“哈哈哈哈!”
满座响起的狂笑声,把其他桌和老康的注意力都招了过来。锡若见老康在远处的座位上笑看着自己摇头,连忙把脑袋一低,巴望着身前的十四阿哥能挡住自己。不想十四阿哥却往旁边一让,反倒朝九阿哥笑道:“九哥,他就交给你发落了。兄弟我今天决不插手。”
胤祯,我记住你了!
锡若见九阿哥狞笑着提起酒壶走来,刚想找个借口离席去避难,却发觉退路早已经被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很有默契地联手挡住了。锡若不由得在心里头大肆抱怨起老康了来,你说你弄出来这么多个儿子来也就算了,还个个都这么不厚道!
锡若被九阿哥连着灌了好几杯酒下去之后,脸上顿时烧了起来,随即又被十阿哥以各种由头罚了几杯,看人的时候都开始带重影儿了。他用力地撑住桌子晃了晃脑袋,却见眼前有两个十四阿哥,都似笑非笑地说道:“以后还敢不敢再随便消遣我们兄弟了?”
锡若舌头都有些打结地说道:“我、我没随便消遣你们!我……我是很认真地在消遣你们!”
“好哇,老十,咱们再灌他!”财神九和草包十立刻一左一右,拎住锡若的耳朵就想接着灌他,其他人也都跟着起哄。
锡若心里一凉,心道今天可真要被人抬着回去了,耳边却忽然听见十三阿哥的声音说道:“诸位哥哥弟弟们喝得好热闹啊,我老十三也来凑个热闹。”
锡若他们那桌的笑声顿时安静了下来。九阿哥和十阿哥撇撇嘴,却各自走回到自己的座上,谁也不和十三阿哥碰杯。恒亲王和淳郡王见气氛不对头,连忙站了起来和十三阿哥碰了一杯,又寒暄了几句。好在这时候八阿哥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
锡若见十三阿哥来到自己身前,连忙也撑着站了起来,举着酒杯的手却在发抖。十三阿哥笑看了他一眼,说道:“今天就先不为难了你了。改天再补上这杯。”说罢就想走回自己那桌。
十阿哥偏在这时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收买人心!”
十三阿哥眉头一剔,最后还是强忍了下来。不想九阿哥又在一旁笑道:“老十,你这可就说错话了。老十三是出了名的‘侠王’,这人心哪儿还用得着收买?现如今不知多少人赶着巴结他呢!咱们兄弟忙活半天,在军营里比不了人家的小指头勾上那么一勾。”
“胤禟!”
突如其来的怒喝声让锡若吓了一跳,酒也有些醒了过来,却发觉斥责九阿哥的,居然是他那个老实的哥哥恒亲王。
咸安宫
九阿哥见恒亲王发怒,扁扁嘴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一旁的八阿哥也看着他和十阿哥摇头。
锡若连忙推了还站在原地的十三阿哥一把,低声道:“走吧。方才多谢你解围了。”十三阿哥回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回了自己的座上。
锡若只觉得胃里一阵酒劲涌上来,也顾不得看对面九阿哥和十阿哥的白眼,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到乾清宫外面,找个角落大吐了一场之后,方才有气无力地靠在乾清宫后面的外壁上喘息。
“额附爷,您擦擦。”
锡若睁开眼睛,见七喜不知从哪里端了一盆热水来,正拧了块热毛巾递给自己。锡若冲七喜笑了笑,也就不跟他客气,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没头没脸地乱擦了一把,又用他递过来的热茶漱了口,这才觉得好过了不少,心里暗道老康的那群儿子可真不好对付。他探头往乾清宫的方向看了看,见那里还是一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又觉得还是暂时不进去的好。
这时七喜却在一片幽暗当中说道:“额附爷,您要是实在难受,就让奴才搀着您回您原来那间庑房里歇歇吧。那屋里的地龙一直烧着,奴才再给您搬个熏笼进去,一定不会让您冻着的。回头等公主主子出来了,奴才再叫您起来。”
锡若想了想,老康的家宴上明刀暗剑的,自己倒真不如像七喜说的那样,躺在那间小庑房里图个清静,便依七喜所说进了自己原来的宿舍,又脱鞋上了炕。不料他刚闭上眼睛,就听见远处隐隐有人的号叫声传来,吓得连忙坐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