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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若沉闷了许久,最后还是说道:“十四爷我固然要保,可是我也自知不是擎天保驾的材料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八爷也不用对我期望太高了。眼下我虽然还混得不错,可是富贵荣辱不过是皇上的一句话,一样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活的人……能混一天是一天吧。”
八阿哥看了锡若两眼,点头道:“这是实在话。我们的富贵荣辱,不过是皇上的一句话。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甘心一辈子都被人摆布!都一样是皇阿玛的儿子,我又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将来也被人摆布?我为什么就不能争一争?如果我额娘期盼自己的儿子有出息都是罪,那整个后宫里,谁敢说自己无罪?!”说着竟“啪”地一声折断了手里的桃花枝。
锡若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着八阿哥说道:“八爷你……”却又见八阿哥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痛苦与愤恨表情说道:“你知道吗?我额娘临去之前,亲口对我说道,你的皇阿玛因为我出身微贱,所以常以我为题来斥责你,所以我现在情愿一死,免得留在世上一日,便拖累你一日。因此我额娘染病之后也不肯服药,这才撒手而去的!”
锡若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八阿哥。他虽然隐约猜测到良妃的死和死后久久不肯奉安的事情另有隐情,却没有想到那位看起来总是那么温柔慈祥的宫妃,性情竟是如此地刚烈。
这时八阿哥回过神来,有些自失地笑了笑,说道:“竟在你面前失态了。这是第几回了?”
锡若松了口气,故作严肃地想了想道:“哪怕算上你威胁我要绝交那次,也才第二次而已。不多不多。”却故意不提良妃薨逝那天的事情。
八阿哥深深地看了锡若一眼,低声说道:“如果你当初是我的伴读就好了。怎教十四弟先挑中了你呢?”
锡若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却想道,其实我来这里以后,遇见的第一个皇子就是你,可是后来真正投缘的还是十四。可见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二字,是半点也勉强不来的……
锡若正对着八阿哥有些尴尬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男孩的清亮声音“小叔叔在这儿!”紧接着后腰便被人抱住了。
永福
锡若听见这个声音,心里一喜,连忙低下头去看着抱住自己的小男孩,笑问道:“你怎么跑来了?”
小男孩圆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眉眼却和锡若颇有几分相似,闻言便“咯咯”笑着说道:“我和永寿打赌,一定是我先找着小叔叔来着。”
八阿哥见这小男孩一脸机灵调皮的样子,很有几分锡若当年的风貌,便笑问道:“这是你的小侄子永福?”
永福闻言却扁扁嘴说道:“我是小叔叔的大侄子,永寿才是小侄子。”
锡若听得哈哈大笑,伸手刮了一下永福的鼻子说道:“什么小叔叔大侄子的,说绕口令哪?”
永福本来是揆方的儿子,因此和锡若格外亲近,见锡若取笑他,便使劲地缠住他撒娇,要他给自己找好玩的东西。锡若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好虎起脸指着八阿哥问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永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八阿哥几眼,突然说道:“知道!他是小璎子的八伯伯!”
锡若和八阿哥听得俱是一愣。八阿哥却有些迟疑地问道:“你说的小璎子,难道是九贝子府上的三格格璎珞?”
永福连连点头,又拉着锡若问道:“小叔叔,我是不是应该给小璎子的伯伯磕头啊?”锡若又点了一下他的鼻子,笑着点了点头。
永福连忙松开锡若,对着八阿哥正正经经地打了一个千下去,口中却说道:“奴才纳兰永福,给小璎子的八伯伯请安。”
锡若和八阿哥被永福逗得哄然大笑。八阿哥指着永福连连说道:“你们家又出来一个作怪的!”
锡若一把揽过永福,却一脸疼爱地说道:“我还巴不得他别像我二哥那样无趣呢!”
永福听见这句,却睁开了锡若的怀抱,气呼呼地说道:“不许说我阿玛的坏话!”
锡若和八阿哥愣了一下,却又都撑不住笑了起来。八阿哥故意拍着锡若的肩膀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如今的江湖,早已不是你的江湖喽!”
锡若眉头一挑,却反过来取笑八阿哥道:“八爷如今怎么也是一口的江湖话?亏人家还说您是什么皇室里的翩翩公子呢!”
八阿哥摇头道:“这叫近墨者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多了,沾惹上一点江湖匪气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锡若被八阿哥说得一噎。永福却又跑了过来,凶巴巴地盯着八阿哥说道:“也不许你欺负我小叔叔!”
八阿哥被永福吓了一跳,下一刻看着他的目光却多了几丝玩味,弯下腰朝永福问道:“我是小璎子的伯父,也是当朝贝勒爷。得罪了我可是要打板子的,你怕不怕?”
永福脸色变了变,却又挺起了小胸膛说道:“怕。可你要是欺负我小叔叔,我就是不依!”
“好孩子……”八阿哥听得一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玉观音的坠子,亲自塞到了永福手里,又说道,“初次见面,这个就当是见面礼吧。”
锡若见到那件玉观音的时候,却吃了一惊。他清楚地记得那是良妃留给八阿哥的遗物,便想阻止永福伸手去接,不想又被八阿哥挡开了手。
“是我愿意赏他的。你别插手。”八阿哥淡淡地说道。
锡若只好讪讪地收回了手,眼见着永福和八阿哥相视而笑,却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好在心里默念道永福啊永福,你可要先选准了大树再抱上去,不然以后烦恼多多,提心吊胆的事也多多,别怪小叔我没提醒你……
好在这时永寿的声音在林子外面响了起来,正在大喊道:“永福,你找到小叔叔了吗?”
永福闻声,立刻停止了和“小璎子的八伯伯”联络感情的举动,却一边答应着一边跑了出去,早把礼节什么的丢到了一边。
锡若看着永福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对八阿哥笑道:“这孩子被我二哥惯坏了,八爷别怪他。”
八阿哥不以为忤地摇头笑了笑,却说道:“最难得是年少天真。这份天真你有过,我也曾经有过,只是如今却再也没法子寻回来了。”
锡若听得心里百般滋味萦绕,便摇摇头说道:“永福永寿来了,想必我二哥也已经来了。八爷要不要见见他?”
八阿哥却摆摆手说道:“你们一家人难得团聚一回,我就不打搅了。你出去以后叫何柱儿进来找我吧。我还想独自在这里待一会。”
锡若只好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出去几步又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八阿哥,却见他仰头站在那片盛开的桃花底下,脸上的神情似喜似悲,这么一眼望去倒真像是个“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诗人。
只是锡若知道这人心里的感与恨,每一分每一毫都没有半点的虚假,甚至也没有丝毫的浪漫可言,满脑子都是他的雄图大业和不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生死荣辱,又如何潇洒得起来?
锡若有时候忍不住也会想,假如八阿哥胤禩不是生在老康家里,他又会是个怎样的人?大概真的会是一个风流洒脱、与三五好友往来唱和的浪漫诗人吧?
踏完青回到公主府以后,锡若远远地就看见公主府门口围了一圈的人,看服色都是宫里的禁军侍卫,脸色不觉一变,正想打发谁先过去看一眼是什么事,却见何可乐远远地奔了过来,急急忙忙地打了一个千之后,又说道:“万岁爷驾临府上了!”
由于老康最近时不时地就来公主府里晃悠两下,蹭顿饭吃,所以公主府里的人也就慢慢习惯了他的出现,从一开始的颤栗不安慢慢地也就变成了泰然处之,只有这何可乐还是喜欢一惊一咋的,每次都把锡若吓一大跳。
想到这里,锡若忍不住用马鞭敲了一下何可乐的脑袋,斥道:“都是三个孩子的爹和公主府的大管家了,还是这么慌里慌张地,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回头让人笑话!”
何可乐委屈地摸着头说道:“奴才哪有四爷的胆子?在皇上爷跟前还敢说说笑笑的,有时候还敢拿他老人家寻开心?而且……”说着说着就瞪大了眼睛。
锡若见旁边的丫头小厮都在偷着乐,连忙咳嗽了一声,故作严肃地朝何可乐说道:“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对皇上那可一向都是,唔,恭敬爱戴,诚惶诚恐得很,什么时候拿他寻过开心了?”
“是吗?朕可不觉得你留在这里探头探脑地张望,有多恭敬爱戴,诚惶诚恐了。”
“谁说的?……啊,皇上!”
锡若眼看着突然从自己身后冒出来的老康,顿时傻了眼,随即忙不迭地朝何可乐看过去,却见他一脸无奈地朝自己摆了摆手,意思是自己是无辜的,刚才本来想提醒他老康偷偷地站在了他身后云云。
锡若心里大叹倒霉,却适时地摆出了一副惊喜交集的样子,看着老康问道:“皇上今天怎么有空逛到奴才这里来了?”
老康哼了一声,明确地表示对锡若打马虎眼的小伎俩不屑一顾,不过还是回答道:“朕到郊外踏青回来,刚好路过你这里,所以过来讨杯水喝。怎么?连一口茶都舍不得孝敬给朕?”
锡若闻言连忙说不敢,自己躬身引了老康往府里去,却留意到老康有意无意地看了隔壁的十四贝子府一眼,心里不觉一动,果然下一刻老康就问道:“朕听说胤祯的府上最近很热闹,是么?”
锡若眼皮微微地跳动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道:“奴才也不常在府里,只是听下人们说十四爷出去办差的时候多了,来府里找他回话的人也就跟着多了。奴才府里守门的人时常看见他从府里进进出出的,都没个准点儿,有时候天都黑透了才从外面办差回来。十四贝子府里的福晋们都心疼着呢。”
老康闻言却停下了脚步,看了锡若一眼,又看了十四贝子府一眼,突然说道:“你们这个邻居倒是做得好。互相还能给把风通气。”
锡若听得吓了一跳,心道老康好精明,这两府里的情形、尤其是十四贝子府的情形,怕是没有他不知道的,却又故意拿着话来套我。哼哼,小爷好歹也跟在你身边不下十年了,岂能这么容易就钻了你的套儿?便又笑着说道:“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嘛。皇上万寿节的时候,不是也提倡大伙儿要乡邻和睦吗?奴才这好歹也算是谨遵圣训吧?”
老康却听得脸一板,斥道:“朕的圣训这么多,你怎么就单只记住了这一条?朕教你的‘君子不党’,你怎么就没有记住?”
锡若猛地吃了老康一个排头,心里不觉发毛,暗道老康看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对皇子拉帮结派的事情是越发忌讳了。自己可别一个不小心,光顾着给十四说好话,却把自己给填了进去,连忙对老康说道:“皇上这句话,奴才也记着呢。平常没事从来不到处乱钻,只在府里陪着老……唔,公主。”
老康哼了一声,又径自抬腿进了公主府。锡若在他身后吐了吐舌头,连忙也跟了进去。
西线无战事
老康进了公主府,神气还是有些不对。锡若觑着他的脸色有些阴郁,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大约是这清明的日子,勾起了老康的不痛快,便咂了咂嘴说道:“皇上,奴才有事呈奏。”
老康瞟了锡若一眼,也开始玩起了简约风格,嘴里只吐出来一个字,“说。”
锡若晃晃脑袋说道:“奴才那天在畅春园的万寿宴里,仔细地观察了几位最高龄的老者,发觉他们身上有一些共同之处。”
“哦?是共同之处?”老康果然听住了。
锡若在心里比了个“V”字型,脸上却仍旧一本正经地说道:“首先,他们胡子都很长……”
老康脸色顿时一黑。锡若见老康有把他拖出去打板子的意思,连忙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这才又一板一眼地接着说道:“他们个个都神态祥和,轻易不流露出大喜大悲之色,即便是在皇上亲视他们饮酒、甚至是端酒给他们喝的时候,也未表现得激动过度,而仍旧是礼仪周到,举止有度。奴才后来私下里向人打听,方知他们平日里也是这样豁达安详地度日,轻易不会让周围的人事影响到自己的情绪,即便遭逢了大的变故,也能自开自解,顺利渡过难关,故而能有长寿之福。”
老康认真地听锡若鬼扯了一通,末了却叹了口气说道:“你的意思朕明白。只是朕贵为天子,却难以有他们那种安享晚年的福分,还要为着这群儿子的事操心。朕近来时常梦见世祖章皇帝和孝庄文皇后,每每感到愧悔不安,觉得他们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