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也很少见他像对你那样,这么耐心地去指点和历练一个人。就连现在时常得皇上褒奖的年羹尧,也没得过我四哥这么多的关照呢。”
锡若连忙点头道:“十三爷说的是。”可是他们离雍亲王设宴的花园越近,锡若脸上就越发笑不出来,不由得暗骂了自己一声没用。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一听到有人请吃饭高兴总是兴高采烈地就跑去蹭吃蹭喝了,掉到这里来以后却变得思前想后,顾虑重重,真是TNND越活越回去了!
想到这里,锡若立刻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了雍王府的后花园,那架势不像是要去赴宴,倒像是要来上一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话剧。正坐在凉亭里和戴铎闲聊的雍亲王一见到他这副架势,目中闪过一丝奇怪之色,却也不作声,一直等锡若昂首阔步地来到他跟前,才突然用那种极具杀伤力的冰冷强调问道:“你这是要砸了我这雍王府?”
“嗯!……啊?不是!呃,我是说不敢……”锡若的气势瞬间就像一个戳破的气球那样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张皮在雍亲王身上散发出来的逼人寒气当中瑟瑟发抖。
十三阿哥从后面赶上来笑道:“四哥,你又在吓他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最怕的人始终是四哥。”
锡若连忙在一旁使劲地点头,只不过他知道自己对雍亲王的惧怕并不是没有来由的,而且他相信雍亲王自己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清楚。他跟雍亲王表面上相处得再和谐,彼此也绝不会忘记雍亲王曾经对他说过的威胁与警告。只是他们之间这盘下了这么多年的棋,直到现在,彼此都还在处于试探摸底的阶段,也谁都没有真正探到对方的底。雍亲王或许不知道,可是锡若却非常清楚地知道,这盘棋距离终局的时候,已经越来越近了……
十三阿哥见锡若垂头不语,以为他真被雍亲王吓得回不过魂儿来,便在后面推了他一把,笑道:“得了得了,我四哥跟你开玩笑呢。难道还能吃了你?瞧你吓得这副德性儿,真没出息!还是内阁大学士呢!”
锡若被十三阿哥说得回过神来,连忙端端正正地在雍亲王指定的位置上坐好。过了一会,饭菜就流水般地送了上来,大部分倒都是荤菜。锡若一见到美食当前,心情多少好了些,朝雍亲王道了声谢之后,就闷头苦吃了起来,希望这样雍亲王就不会找他说起那些让人头疼的话题。
这顿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雍亲王倒是真没说话,偏偏他身旁的戴铎却举起一杯酒,朝锡若说道:“额附爷高升了以后,戴铎还没有机会向你道贺过。今天就借四王爷府上的美酒,聊表心意吧。”说着就站起身来向锡若敬酒。
锡若只得端起了刚才一直没有碰过的酒杯,刚想说几句场面话的时候,却见戴铎一仰脖子就把那杯酒喝干了。锡若只得也陪饮了一杯,心知这个雍亲王的心腹幕僚必定还有后话。
果然戴铎在看着锡若喝完了那杯酒之后,先是谢了他赏脸,随后便开始历数雍亲王种种优点跟好处,简直把雍亲王捧成了世上少有人间难觅的英主,甚至把雍亲王拿来跟礼贤下士三顾茅庐的刘备相比较。锡若竖起了耳朵听着,听到刘备这段时,心里却忍不住想道,雍亲王的耳朵哪有那么大?真是乱打比方!当心马屁拍到马腿上,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戴铎见锡若面露笑容,以为自己的游说已经奏效,越发来了精神,使出浑身解数来历数他弃暗投明、加入“四爷党”的种种好处,只差没说组织将来一定包吃包住包福利了。
十三阿哥在一旁听得默然不语,只是看向锡若的时候目光隐约有几分期待,雍亲王的目光却是幽深难辨,既不出言赞同戴铎的话,也没有喝令他住嘴,显然戴铎的这番说辞是经过了他默许的。
锡若渐渐听得额头上冒汗。他心里明白,眼下夺嫡之争的局势越来越明朗。素来呼声最高的八阿哥胤禩已经显而易见地被老康摒弃了,其他的皇子不是提前出局,就是压根没有跟雍亲王较量的本钱。说来说去,雍亲王的同胞手足十四阿哥,既是他血缘最近的兄弟,眼下却也是他最大的敌人。雍亲王请他来吃这顿饭,就是要他表明自己的立场。看来不管他今天选择哪一边,势必都难以再保持以前那种勉强算是置身事外的状态了。
锡若只觉得雍亲王那双幽深锐利的眼睛始终盯在自己身上,似乎不肯放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锡若在这种锋利的目光逼视下,感觉到自己背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好几遍,最终忍不住出声打断了戴铎的长篇大论,却从怀里掏出一块银色的怀表来,又在十三阿哥和戴铎疑惑的注视下,恭恭敬敬地捧到了雍亲王身前,垂头道:“四爷的东西奴才替您保管了这么些年,也该物归原主了。”
雍亲王脸色猛地一阵苍白,盯着锡若的眼睛里却像是能喷出火来。可是锡若就跟当年他把那块表强行送给他时那样,执拗地把手伸在半空中,只是眼睛却不自然地躲避着他的视线。
雍亲王动作僵硬地接过了锡若手里的那块怀表,看了一眼之后却又突然砸在了锡若怀里里,声调冰冷地说道:“这不是我给你的那块!”
锡若苦笑了一下,抬起头说道:“果然瞒不过四爷。”雍亲王一见着他脸上的这个笑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起来,下一刻猛地扬起了手,似乎想要扇锡若一个耳光来发泄心中的怒气。
“四哥!”十三阿哥的声音及时地制止了雍亲王可能会有的失态。
雍亲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立刻站起身来说道:“我累了。你们继续陪客吧,我先回去了。”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凉亭。
十三半仙
雍亲王走后,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默尴尬了起来。没过多久,戴铎也寻了个由头离开了。十三阿哥这才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四哥是真心想把你纳入麾下。老十四对你真就那么好?他能给你的,我四哥一样能给你,而且只怕比他给得还多!”
锡若听得皱起了眉头,看着十三阿哥说道:“你怎么也说这话?难道你跟着四爷,就是因为他能给你的东西最多吗?”
十三阿哥愣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居然点头道:“不错。”他见锡若诧异地看向自己,便给自己和锡若都倒了一杯酒,这才举着酒杯说道:“从小到大,四哥给我的东西太多太多了。除了把自己这条命给他,我实在想不出来我还能怎么办。”
锡若摇头道:“他并没有允诺能把自己的命也交到你手上。你这么做,难道不觉得吃亏?”
十三阿哥睁大了眼睛说道:“不觉得!”抬头却见锡若望着自己笑,猛然醒悟道:“你的意思是,你跟我十四弟之间,也不存在谁亏欠了谁的问题?”
锡若点点头,凝视着院子里一树开得正好的玉堂春,说道:“人跟人之间,本来就没法子算得那么清楚的。就好比有人为我做了很多,我却连百分之一都报答不了;有些人我却不愿意看到他们遭受哪怕一点的灾厄与困顿,总想着能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化解他们的那些劫难……”
十三阿哥默然半晌之后,忽然用力地点头说道:“你是个真君子。爷没看错你!”
锡若却撇了撇嘴说道:“可四爷都说了,我不是君子。”十三阿哥眯缝着眼睛看着他笑道:“你平日里胆小贪财,又时常使诈,我四哥这么说也没错。”
锡若听得黑了脸,哼哼了一声之后就想吃饱喝足脚底揩油,却被十三阿哥一把拖住了说道:“先别忙。我还有事问你。”
锡若只得又坐了下来,嘴里说道:“你随便问吧。就冲你刚才制止了某人发飙打人,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十三阿哥笑看他一眼,说道:“前两天老十四来找我一块儿上折子,说是为了请皇阿玛批二十万两银子下来给兵部购买新式火器,还要我帮忙训练一支新军。我跟他说现在军费紧张,还是先缓两天再说,他就一脸不高兴地走了。这些都是你提的吧?”
锡若先是愣了一下,怎么自己开价十万两,到十四阿哥这里就翻了一倍?莫非十四霸王嫌那点银子还不够折腾?便点点头说道:“我知道十三爷也对这个感兴趣,所以劝十四爷找您一块儿商量商量。两个人上折子总比一个人显得有说服力不是?”
十三阿哥伸筷子挟了一片酱牛肉在嘴里慢慢嚼着,一时间没有答话。锡若觑着他的脸色问道:“怎么?你不愿意?那算了,我去找十四爷另想办法吧。”
十三阿哥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摇头道:“我不是不愿意,是眼下兵部的军费确实紧张。老十四应该比我更清楚,二十万两也不是小数目。就算这会子我真和他一块儿去求皇上,多半也会被驳了回来。”
锡若露出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问道:“那你到底要不要跟他一块儿上折子?能不能给我句痛快话?别学四爷他们,说话老是云山雾罩绕来绕去的,害我总是要瞎猜半天。”
“好哇,你吃了我四哥的饭,喝了我四哥的酒,还坐在他的花园里编排他。看我不告诉他去!”十三阿哥半真半假地说道,见锡若果真又露出头疼的表情,便又笑道,“你放心。该上的折子我会上的。我听你说起这些火器之后,也多留意了一些西洋人的武器跟打仗方法,虽然迥异于我们,却也颇有可取之处。我今天晚上回去就打底稿,准备跟老十四一道上折子!”
锡若一脸严肃地点头道:“嗯嗯,如此甚好。十三爷果然是远见卓识,雅量高致,与众不同,非同凡响,非比寻常……
“得了得了。”十三阿哥像赶苍蝇那样挥了挥手说道,“你再说下去,我就要成仙了!”
锡若嘿嘿一笑道:“不是十三半仙就好了。”结果自然是又被十三阿哥K了一顿。
没过几天,老康心里的老皇历又自动翻到了“去热河避暑”这页,于是一群人又呼啦啦地跟着老康起驾去热河。说来也怪,去年是暴雨,今天京师附近却是没雨。老康离京之前就下令礼部祈雨,可是一直等他到了热河一个月,这期盼当中的雨水也没下下来。这可把老康急坏了。
于是一贯谦虚谨慎的老康同志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人品不好,进了五月就自发地斋居祈雨,还说什么“求雨得雨,旱岂无因”。锡若在旁边劝了他半天也没用,只得按老康的旨意又奔出热河去开仓平粜,还预发了八旗的兵粮。
好在没过几天,老天居然还真给老康面子,痛痛快快地就连续降了几场雨下来,京师远近很快得到了足量的雨水。老康这才放心地按照他平常的菜单吃起饭来。锡若在外面办了一趟差事回来,听说老康又照常进膳了,这才放了心,又听说老康重新启用马齐为大学士。同在内阁为臣,锡若少不得要去问候这位老前辈一下,因此从老康书房里出来之后,就直奔了内阁在热河的值房。
不想刚一进值房,锡若没见着那位东山再起的大学士,反倒迎头就撞上了雍亲王。他立马儿就地一个转身,想着先战略转进一下,等这尊大佛走了自己再进去,不想已经被转过脸来的雍亲王看见了,只得动作僵硬得跟木偶皮诺曹一样地走了进去,差点没走成同手同脚了。
锡若上去给雍亲王请了安,见他仍旧冷着一张脸,只是随便地说了句“起来吧”就不再说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又转到马齐那边问候寒暄了几句,最后终究在这个充满了反季节寒气的屋子里待不住,便寻个由头又逃跑似的从值房里退了出来。
可是刚跑了没几步,锡若就听见身后传来森冷的一声,“站住!”
又是这句‘站住’!锡若欲哭无泪地回过身去,想也不想地就点头哈腰地说道:“四爷好四爷好四爷好……”只恨不能一口气说出“四爷好四爷妙四爷呱呱叫”了。雍亲王被他说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阵,似乎又有撸袖子打人的意思。
锡若连忙伸手护住脑袋往后弹开了几步,然后一脸戒备地看着雍亲王说道:“四爷又想打我?”
雍亲王扯了扯嘴角,眼神高深莫测地问道:“我要打你,你还敢躲?”锡若仔细地把他的脸色看了又看,终于从里面嗅出了一丝真正的危险味道,只得哭丧着脸站在原地说道:“奴才不敢。”可是也死活粘在原地不肯过去。
雍亲王见锡若不动,便朝他那边走了一步。锡若立刻抖了一下,却硬挺着站在那里没有跑走,心里却又开始疯狂地向各路古今中外的洋神仙土神仙祷告,甚至连十三阿哥这个半仙儿都没落下。可雍亲王还是一步步地紧逼了过来。
锡若见实在是躲不过了,索性把眼睛一闭,把心一横,对着雍亲王说道:“四爷最好别打我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