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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烟单手撑着细致的下巴,目光幽然望向里屋的千墨。珠帘在眼前轻轻摇晃,而他却是纹丝不动。视线被遮挡了部分,沉烟看不到千墨手中的动作,只能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感觉到他的喜悦。
两个时辰前,他从暗房拿出那件玉砚,左右端详,仍是不满意。
“姐姐,你可看得出差别么?”
沉烟一怔:“什么差别?”
千墨直直看着她,递过砚台:“我和公子的差别。”
沉烟低眉,玉指抚过玉砚上的花纹,一时无言。其实,她是不知该怎么跟他说。楚大哥是千墨心里的神,也是他一直难以跨越的樊篱。四年来,她在浩然楼与他朝夕相伴,看得见他的每一份付出。千墨很年轻,也很有天赋,她相信楚大哥的眼光,他是继承浩然楼的不二人选。然而,楚大哥的盛名也留给了他过重的压力,逼得他走入迷乱,搞不清楚哪里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方向。
“千墨,你和楚大哥……毕竟是不同的。你不必刻意学他,而且,也学不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秉性,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就可以了。”
千墨唇边浮出一朵若有若无的苦笑:“姐姐说的是。”他黯然拿回那方砚台,转过身去。
未料,沉烟又轻轻喊了他一声:“千墨,姐姐这样说,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我明白姐姐的意思。”
沉烟终于放心了,微微笑着:“我知道,你一向懂事。既然不满意,就琢磨着改改吧,我等你吃晚饭。”
她这一等,竟然又是半天。不过于她而言,并没什么所谓。反正沉烟早已习惯了等待,以前为了等永远也等不到的楚浩然,她花去了十余年的时间,所幸最后终于认清,他不可能属于她。曾经想过悬崖勒马走另一条路,无奈世事弄人,结局是伤人伤己……
沉烟明白,她没有爱过钰明,那个时候,她只是急于给飘摇中的自己寻找一片栖息之地。说得难听些,她在利用他的一片痴心,而他……也心甘情愿被利用。唉,这世间从来都不缺少为情爱痴傻之人。就连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沈家少爷都可算是个痴情种,等了水盈三年又三年。前些日子,夫妻二人从汴京回来,还未踏进家门水盈便虚得昏了过去,愣是唱了出风生水起。
“又有了?”水家医馆后院的闺房里,沉烟抬起螓首,眼角含着笑意。
水盈有些羞涩,微微点了点头:“这次定是个女孩儿。”
沉烟无法理解她这莫明其妙的坚持,笑着打趣:“儿子女儿还不都是你生的?”
“反正我觉得女儿比儿子亲,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啊。”
“敢情是嫌你家相公不够贴心?”
沉烟已经不再忌讳提起沈擎风了,当年,是他的大意间接害死了母亲。为了水盈,她渐渐选择了遗忘。毕竟,他后来也为醉霞楼的姐妹们做了许多,甚至表示愿意弥补她与钰明的遗憾……她可以感受到他的诚恳,可她平静地拒绝了,既然没有真正爱过,哪里算是遗憾?当年,他错,她也错……
水盈却不知道沉烟这些婉转的心思,提起沈擎风,她想着那人在汴京又将她耍了一通,感觉狂受侮辱。
“贴心?他简直就是只狐狸!我可没本事猜出他在想什么。”
“心里还气呢?他只是不够自信了,这才安排个假情敌出来演戏,好叫你也吃吃醋。”
水盈蓦的僵凝了身子,颜色微变,再也没有说笑似的抱怨了。
“沉烟,原来你才是真正的贴心之人……”她握着沉烟的手,轻声感叹,“不知谁能有幸娶到你?”
沉烟淡然一笑;“我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经历,恐怕很难嫁出去了……日后还要仰仗姐姐多加照顾。”
水盈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我不好抢了千墨的活儿……”他对义兄的话可是奉若圣旨的!因为浩然临终所托,他便不顾世俗的眼光将沉烟迎到了浩然楼,四年如一日,对她敬爱照顾,自然得就像一家人。
沉烟眉间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那孩子已经行过冠礼,是个大人了,娶妻生子在所难免……他有自己的人生,哪能真的照顾我一辈子呢?”
“干吗说得自己那么老?你也不过比他大四岁……”水盈认为,二十四岁正是花样年华,她极不愿意看到正值妙龄的沉烟为那段过去蹉跎青春。这个时代给女人的空间太小,除了嫁人,似乎很难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偏偏沉烟的姻缘路却走得如此坎坷。思及此处,像是鬼使神差一般,一个荒唐的提议便脱口而出:“不如干脆叫千墨娶了你吧?”
沉烟“嚯”地站起身来,脸上绯红,一双美目圆圆睁着:“你、你……亏我心里当你是姐妹,你竟拿我这样消遣?”
水盈心中暗叫不好,对古人来说,这种事似乎开不得玩笑,只得连连道歉:“你别生气了,我只是随便说说,有口无心的。”
“真不明白你这人……”表面看来纤柔娴静,说话行事却如此大胆,似乎什么都不忌讳。就这点而言,她跟沈擎风倒是绝配。有一次,偶然听到沈府的下人在暗里说笑,原来这两人是大白天都敢在闺房外面亲热的,羞得丫鬟们平日进他们的园子都得小心谨慎。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段姻缘几次三番折腾,早妄顾了所有的礼法……
水盈劝了沉烟重新坐下,兀自絮叨着:“只要你明白我不是消遣你就好。于世俗之礼而言,你我皆在其外,何必计较那么多规矩呢?反正我知道自己是怎么也合不了规矩的……”
沉烟笑笑,心里并未真正怪责水盈。她不知道怀孕是不是会让人变得宽心,水盈好像将过去的沉重都丢开了,性子也不再那么清冷。仿若扫开了蒙住灵台的尘埃,整个人闪闪发亮,就连简单的一颦一笑都流露出惬意的风流……
怎么办?这样的幸福太过耀眼,已经微微烫伤了她那颗孤寂的心。
外传:烟笼寒水 第2章 月夜清歌
沉烟怀疑水盈是感觉到了什么,她一向心思细腻。就算无心,这个玲珑剔透的女子还是说中了她的心事。如果说四年前的千墨对她而言还是孩子的话,四年后,她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孩子气。
他长大了,举手投足之间日益散发着成熟和自信。他的话越来越少,总爱抿着唇,夹了一抹淡淡的愁绪在眉间。他的眼神也变得内敛而专注,尤其手中握着美玉时。他最不自在便是姑娘在他面前含羞带怯、暗送秋波的时候,他会有些着急,一面要冷静含蓄地拒绝,一面要分神担心她的反应。
沉烟总是低眉浅浅笑着,而后,悄然转身,掀帘退入内室。在浩然楼,她不是主人,也不是客人,只希望自己当个若有若无的存在,不影响每一个人的生活。
就这样静静坐着……
天色暗了,屋里的光线越发微弱。她擦亮火折子,点了蜡烛。玉影轻晃,纤手扶着烛台,移到了千墨的身侧。
突如其来的明亮一下惊醒了千墨的沉迷:“这么晚了……”
灯光下,丽容生辉:“对不起,还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我刚好做完。”千墨说着,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拧起眉头,“怎么每次都……其实姐姐不必等我的。”
“一家人自然要一起吃饭……”尘烟摆好烛台,伸手拿过玉砚,翻来覆去端详着,口中颇有感慨,“果然更好了。”
千墨自谦道:“我怕砸了浩然楼的招牌。”
沉烟一笑,放下砚台,娓娓道来:“方才你不是问你和楚大哥之间的差别么?我觉得……你们的确各有特色。楚大哥饱读诗书,温文儒雅,他所经手的玉也就格外地雅致出尘,是为君子知音。而千墨的手下则是自在飞扬,蕴含着饱满的朝气,如逐日之少年,容华灿烂。两者同样教人移不开眼呢!我相信楚大哥的眼光,你不是池中凡物,假以时日,定能一飞冲天的。”
“姐姐……”低低的话音里难掩激荡的情绪,千墨感觉自己的心正被一片温柔的潮水淹没。他一直都知道,沉烟是那样美好的女子。可他没想有这样的一天,他可以和她平等地对望,诉说如此知心的话语,纵然……她只是姐姐。在浩然楼四年,他是名正言顺的主人,可谁也不会了解,他对她是怎样的小心翼翼,生怕她受了半分委屈……
“呀!你手上是不是损了?”恍惚间,只听沉烟惊呼了一声。
跟着,她一把抓起千墨的双手,强迫着摊开他的手掌。掌心和手指都有些磨损的地方,如今教她这么一碰,顿时火辣辣地烧痛起来。千墨僵直了身子,正想抽回来,她却死死握住不放。
“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呢?这双手有多重要……”沉烟自然想起了楚浩然,他也是这样……
千墨淡淡回道:“只是损了些皮,没什么要紧。”
沉烟目光一凛:“敢情还是我小题大做了?这红红肿肿的,万一真有事怎么办?你年纪轻轻,为何就不懂爱惜自己?”
千墨望着她的眼,顿觉骨鲠在喉般难受。他知道沉烟是在通过他责怪另一个人,责怪那个一直留在她心底的人。曾经,因为沈凤华,公子一直伤害自己。也一度因为水盈,他希望自己可以慢慢好起来。沉烟懂的,他生他死都不是因为她!可她就是这样,一厢情愿认定了那人……千墨感到心疼,同时,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席卷了他的整个身体。
他默默坐下,任由沉烟替他的手上药、包扎,然而,这份细心和体贴却暖不到心底……
他们之前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平常。沉烟管着内务,千墨打理外头的生意。浩然楼不若沈府那般家大业大,他们有许多清静的时刻。沉烟教他念书、习字、下棋,将楚浩然来不及教他做的事情全部教给他。偶尔,她也会有抚琴唱曲的兴致。例如今夜……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月光下,玉手拂过琴弦,檀口轻启,曲乐悠然。她的眼神朦胧而又迷离,犹如一杯醉人的佳酿,就这样孤寂地映在昏黄的月色里……
“这词写得深情,不知出自那位才子之手?”
沉烟放下琵琶,盈盈起身:“是从水盈那里得来的,她也没说明白。起初我还以为是她写的,后来想想却不大可能。”
“为何不可能?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她与沈公子不是分开了几年么,我觉得挺应她的心境。”
沉烟解释:“这首词讲的分明是青楼情事,而水盈经历单纯,从未沾染风尘,又怎么写得出这样的词来?”
千墨略略思索,便觉此话有理:“她是个很幸运的女子……”相较而言,他有些替沉烟不平。水盈出身寒门,却可以得到沈家少爷的痴爱,燃起公子死寂多年的心。论才学美貌,沉烟不输她分毫,甚至比她温柔,比她善解人意。那个水盈总是清清冷冷的,说话行事却全由着自己的性子。千墨根本无法理解她的悲喜,无法理解她对感情的苛刻和坚持,她似乎把很多事情都看得理所当然,她的世界根本不属于这个尘世……而沉烟不同,从一开始,他就深深懂得她的失意,她的落寞。至今仍然猜不透,为何当初公子选的不是沉烟?仅仅因为出现的时间不对吗?
也许,公子的梦也在这尘世之外吧,他们想要的东西都太过干净,注定受苦,分离,甚至死别……
“不是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她今日的幸福,也是历经磨难才得到的。”短暂的沉默之后,沉烟忽地开口回应了千墨,她心中并无丝毫怨尤。
千墨回过神来:“是我小看姐姐了。”
沉烟替彼此杯中满上热茶,眼波微颤,几番迟疑,终于转了话锋:“千墨,你今年二十岁了,对不对?”
“姐姐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男大当婚,既然唤了这声姐姐,你的终身大事自是少不了我操心的。”平淡的语调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沉烟其实努力不想提及此事,可媒婆都找上门来了,而且对象还是家境殷实的富家小姐……由于出身的缘故,千墨现在虽说是浩然楼主人,声名渐盛,可毕竟曾经做过下使,那些讲究门第的人家是断无可能允许女儿下嫁的。如今这个蓝府小姐却是不同,她对千墨一见倾心,好说歹说才过了父母那一关,蓝老爷答应先遣人来探探男方的心意。这是门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