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意思?”接着便低垂着头,十分丧气地说,“那个该死的姚区长,还胡说八道。说你是死右派,说那个当司令的大干部是大‘油鸡’(右机),不能让你们搞地下活动。他还说‘油鸡’是敲掉了牙齿、打折了腿的不死不活的老虎,样子看起来吓人,其实现在不过是一条丧家狗,只觉得可悲,没有什么可怕的!那个该死的姚区长还说,县里的池县长也成了‘油鸡’,下放农场劳动,还死不老实,与右派平起平坐,他还对右派胡说什么‘虎落平原被犬欺,落难的七品芝麻官不如鸡,与你们右派相隔仅有一层纸,捅穿了还不是一样的’。怡情院的婊子都敢于揭发右派洪鹢的罪行,一个县长口口声声说‘与右派一样的’,连婊子的觉悟都没有,你看可笑不可笑,可悲不可悲!姚区长还说,你二叔过去说什么‘山旮旯的’说过,‘我爱老爹,更爱新妻。’你洪鹢,是他的老师,但不是他的老爹,又是右派,他只会严厉监督你,怎么能爱你?因此洪先生,学生这就对不起了。钱没收,信扣留。’二叔,自从你与远方的那个二婶离开后,这么多年你孤身一人,再没有娶第二个二婶,他怎么能张开臭嘴,说你‘更爱新妻’呢?姚区长这个王八羔子,真是胡说八道!”
三钻子气愤地说完后,便去放牛。洪鹢一再叮嘱三钻子为他砍根柳树枝做拐。天晴了,他要到外面走走。三钻子满口答应,愉快地走了。
洪鹢听了三钻子的话,也觉得啼笑皆非。因为三钻子把“党外的布尔什维克”错误地理解为“长歪的不二回请客”,而且愤愤地为“长歪的”的鸣不平。又把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误听为“山旮旯的”,把苏格拉底说的“我爱老师,更爱真理”,说成是“我爱老爹,更爱新妻”,真让人笑掉牙齿。姚令闻无中生有,血口喷人,还美其名曰“爱真理”,真令人捧腹喷饭。倒是说“油鸡(右机)”与右派只隔一层纸,倒道出了几分真理,因为右派与‘右机’,他们有个共同追求的目标: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说有权便是虎,无权犬不如,也深刻地说出了人生百态,道尽了人间的世态炎凉。他知道,长芳也是崎岖的学生,这一定是长芳回东海后,把自己的情况转告了崎岖。崎岖是他的亲密无间的同学,又是他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他得知他的落难的消息,不知为他洒了多少眼泪。但崎岖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能冲破gmd几十万大军的五次围剿;能攀越五岭、雪山,渡过金沙江、大渡河,胜利长征;能在日本强盗身后狠狠插进刀子,给它以致命打击;能将武装到牙齿的气势汹汹的美国狼,打得爬地不起的闻名中外的将军,他寄出的一封信、五百块钱,居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比七品芝麻官还小的灰尘似的官吏所扣留。现管的权力,像吹棉花糖那样,一经无限制地吹起来,真可以成为遮天蔽日的黑幕!这样看来,许多大将名臣、文学巨子,冤死于无品无级的狱吏之手,也就不足为怪了。
崎岖的本名叫齐驱,他有感于革命道路的艰险漫长,为了砥砺自己,更名为崎岖。他是中国早期的**员。早年为宣传马克思列宁主义,为创建党、创建军队,为TF三座大山,创建人民共和国,建立了不朽的功勋。去年,在中央会议上因为他说了“大办钢铁,劳民伤财;公共食堂,老百姓无以为食”的疯话,被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受了到严厉的批判,削去了一切职务、权力。据说,他还说反右派扩大化了,甚至把一些几十年来的坚定的革命者也被打成了右派。而他被划为右派的事恐怕又是崎岖发言中最典型的例子。崎岖来信说自己现在无办法让洪鹢改变目前的困难处境,因为他手中没有了权力。可见他洪鹢右派的名分,已上达天聪,镌刻上了铜板册上。小右派有了大名声,谁也改变不了的。崎岖在这种险恶的情势下,还寄这么多钱来抚慰他。并说今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叮嘱他要坚强地生活下去。这种不顾自身安危,竭尽全力救助同志朋友的高风亮节,革命情谊,真是比山高,比水长。想到这些,他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听懂了三钻子的传话以后,他回忆的闸门随即打开了,记忆的屏幕上闪电般地展现出一个个生龙活虎的镜头。
第三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上) 22崎岖雪中送炭,洪鹢胆大包天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17 本章(。dushuhun。)字数:2588
那是风云急剧变幻、人民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二十世纪初叶,他在省立一中读书。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无限敬佩的一位同学,就是齐驱。他的笔名叫崎岖。他,面目清癯,个子高大,经常穿着件泛白的毛蓝家织布便装,裤腿掉得老高,衣袖短得仅能掩肘,显然是身子长得过快,还穿着从前的早已不中身的旧衣服。他经常打赤脚,到了冬天才穿双旧布鞋,可又常常不穿袜子。那些衣冠楚楚的学生常常白眼瞧着他,鄙夷不屑地说他土里土气,是标准的乡巴佬,没有一点学生气。可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终日埋头读他的书。生活往往总是与人恶作剧,就是这个土包子,考试起来,科科第一,特别是写的文章(。dushuhun。)惊世骇俗,震聋发聩,此后连最有名望的老师也对他刮目相看。后来大家才知道,他家境极为贫寒,是族祠里资助了他的学费,他才能有机会来省城继续求学。洪鹢更敬重他的远见卓识与超人的果敢。他写文章(。dushuhun。)大声疾呼:中国其所以积贫积弱,备受帝国主义欺凌,这是由于几千年来,特别是现在,广大工农在仍然地主豪绅、官僚军阀的如山的重压下,喘不过气来,不能上学,不识字,不会写算,愚昧无知,任人欺压,不敢愤起反抗。当代青年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唤起工农大众,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革,彻底改造黑暗的旧中国。他的语言如雷霆,如飓风,和之者如响;他的行动如闪电,如利剑,所向披靡。课余,他就动员热心的同学,与他一道深入工人群众,为工人兴夜校,引导工人学习文化,给工人宣讲革命道理,为革命积蓄力量。当时他洪鹢不只积极地参加了创建夜校的工作,而且也为活动的开展提供了应有的经费,成了崎岖的左膀右臂。毕业了,他约他一道考大学,并表示愿意为他提供学费,可是崎岖却严肃而认真地说:
“在水深火热的中国的工农大众,再也不会允许他的儿子远离火热的斗争。我只能和他们一道,与虫豸豺狼周旋撕咬,以期最大限度地减少工农的痛苦。你有条件,就应该升入大学继续深造,务必最大限度地学会并精通革命真理,将来,有的放矢地用来指导革命斗争,保证无产阶级革命能取得最后的胜利。革命的道路曲折而漫长,没有千千万万的坚定执着的革命者,前赴后继,将自己的一腔碧血献给我们伟大的母亲——祖国,革命是不可能取得最终胜利的。因此,我为现在,你为将来;你作程婴,我作公孙杵臼:殊途同归,这就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以后崎岖便去工厂,下农村,投入了火热的斗争,开展工农运动,深入唤起民众。他也考入了北大,穷究革命真理。一南一北,各自东西,承担起各自应挑的重担。崎岖居无定所,他们的通讯时断时续,七八年没有谋面。
崎岖和他的同志进行的斗争是卓有成效的。到革命斗争风起云涌的二十年代,他在南中国点燃的熊熊的工农运动的大火。他自己呢?北大七年,勤勤勉勉,攀登书山,遨游学海,虽不能说无点滴收获,但仔细检点起来,似乎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是大海,还是大地?要到达理想的境地,是依仗舟楫,还只凭借车马?他十分茫然。就在结束学业的这年的暑期,他回到了洪家大院。
一天午饭后,屋子里闷热难当,午睡睡不成。他顺手拿了土耳其诗人希克梅特的一本诗集,信步走向愚池。说它是池,其实不小,呈十分规则的椭圆形,面积约略有四五亩。其时,正值莲荷盛开,在红日的映照下,长长的荷芰擎起的碗口大的朵朵红莲,像一个个燃烧的火炬,挤挤挨挨的翠叶映衬着,更加显得璀璨耀眼。纵眼望去,像夏天无月的夜空里的繁星,像无边草原上漫燃的野火。他穿过木架的晃晃荡荡的莲桥,循着曲仄的石级,登上了智峰,在青松荫蔽下的智亭里一坐,习习清风徐徐吹来,顿觉汗凝肌爽,神清气畅。傍晚,西天的云霞像火一样在炽烈地燃烧着,大地也像着了火,热得出奇,而此处却好风如水,荷香沁脾,真是人间仙境。他随意翻开书页,骤然见到了这么两句:
黑面包
——我的午餐;
一本书
——马克思的《资本论》。
从大学本科到研究生,走过了七年的学习历程,他就是以这两句诗作为自己的座右铭。艰苦地生活,刻苦地学习,精心读研马克思主义,广泛涉猎古今中外的百家学说,历史典故。从周公孔子到孙中山,从秦皇汉武到蒋介石,从恺撒大帝、俄国沙皇到希特勒、墨索里尼,从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到康德、费尔巴哈,从李悝、商鞅到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从老子、庄子到笛卡儿、黑格尔,从中国古代的世界大同到孟德斯鸠、卢梭的天赋人权,再到欧文、傅立叶的空想社会主义,再到马克思主义哲学,他登书山,穷学海,钻书缝,对有史以来的各种学说,都曾深研穷究,最后像百川去污沉沙,汇聚大海,而形成自己认为是鲜活的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各种学说,如长河,他不只目睹其浩浩荡荡奔流的雄姿,而且穷源探秘,亲沃其山岩里的淙淙清泉;如穿梭原始森林,他不只遍抚其大树的擎天巨干,而且冥搜千寻,细察其广被十里的扶疏枝叶,入地百尺,探究其如丝如发的须根。对于马克思主义,他更是熟读精研,像生物学家用显微镜探究生物的奥秘,仔细地观察了每一个细胞。对马克思主义的哲学、经济学,特别是对它的阶级斗争学说,简直可以如数家珍,教授们都认为他是广袤的学术星空里绽现的一颗新星。但如今细想起来,在当今的中国,阶级斗争、社会革命究竟怎样进行?他望着波光粼粼漫无边际的湖水,极目遮蔽远山的漫天雾岚,觉得自己还是在漆黑的夜里摸索前行,其实脚下并没有找到路。他七年的穷究深研各派学说,只不过是让一支支马队的铁蹄,反反复复践踏自己头脑里的稀疏的草地,脑子里除了一片杂乱的蹄痕外,其实什么也没有。光啃黑面包,只读《资本论》,不深入社会变革、阶级斗争的实际,正如光说游泳术,不入水里游,即使说得天花乱坠,还是一只旱鸭子,不会游泳。他想要是能与崎岖并肩战斗,经常能有他耳提面命,自己该少走多少弯路!此刻在金黄的稻海里,农民们流着臭汗,拼出死力,正擂出嘭嘭轰轰的激烈的打谷的战鼓,而他坐在智亭里,悠闲自在地翻书,与他们毫不相干。他觉得自己不过是李白笔下的“白首死章(。dushuhun。)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堕烟雾”的可悲而可笑的“鲁叟”而已。什么学业有成,什么才高八斗,学术界的新星,简直是一文不值!他像一截枯木头那样痴痴地坐着,呆呆地望着,一颗心像在浩瀚般的湖面上无目的地漂浮,……
第三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上) 22崎岖雪中送炭,洪鹢胆大包天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18 本章(。dushuhun。)字数:3043
“叭!啪!”突然北面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声。继而传来了凶巴巴的喊叫,“打死他!打死他!王八蛋,看你跑到屁眼里去!”
洪鹢闻声即刻回过头来,只见北面大堤上有几个人在拼命地奔跑着。前面一个,身高腿长跑得快;后面四个,矮小腿短挪不动,他们手里似乎都擎着根木棒,那是他们刚才朝天放的枪。前面那个一时在堤面上疾驰,一时又折下堤内在民居里穿梭;后面四个像被他用一根无形的却又十分坚韧的钢绳拴着跑。他不禁觉得好笑,这不是猫捉老鼠,倒像是老鼠逗猫。
但鼠猫渐跑渐近,身影渐趋分明,他知道这是官兵在追抓逃犯。前面那个虽然穿着农民惯穿的便装,与那高大的身材极不和谐,他还觉得似曾相识。日前回乡路过省城时,朋友劝他时下不能回家,因为**为了配合革命军北伐,正在农村发动农民打土豪,分田地,进行武装暴动。还说那个**的大头目也回到了省里,奔走呼号,亲自指挥。他即刻警觉起来,那个高个子莫不就是他?是的,是他。他虽然奔跑时不断转换方向,但总的方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