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错》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当时错- 第1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外面篝火晚会,热闹地就像那堆远远可以望见的映红了拉沃半边天空的火,热情而奔放,就像这个草原民族与生俱来的品质。
  
  此刻,他们载歌载舞,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用她陌生的旋律。
  
  小惠轻轻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盏新灯,来将烛台上的残烛换下。
  
  “汉妃,时辰不早了,您先歇了吧。大汗他,今晚应该是不会来了……”小惠支吾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泠霜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她,忽然笑了。
  
  小惠吃了一大惊,惶惑地看着她。
  
  “你下去睡吧。”泠霜丢下一句话,又忽然转回去看着花苞。
  
  快开了,就快开了!
  
  小惠说得没有错,当夜,众女引颈以盼,段潇鸣宿在了额吉娜房里。嫡长的名分,无论到了哪里,都是誓死必争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连着好几天,都不见日头。天边的云如贴似胶,大片大片地拢在一处,青灰青灰的,看得人心里仿佛真的压着铅块,沉甸甸的。
  
  风也越来越大,窗户上新糊的棉纸,总觉得漏着一条缝,寒风咝咝地往里头闯,似要破纸而入。晚上,纸片簌簌的声音总吵得她没法安睡。
  
  这日,好不容易见了太阳,泠霜叫下人们搬了暖椅出来,窝在背风的墙角里晒太阳。身上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只盖了条薄薄的羊绒毯,鼻头竟冒了星星点点的汗气出来。
  
  小惠忙前忙后地指挥人赶工,敲敲打打地,又是糊窗纸,又是钉窗板,好不热闹。
  
  只因昨晚段潇鸣来,发现她晚上又被风声吵得睡不着觉,所以,今早出城前特别下令,将西北面朝向的窗全体封了,到明年开春再拆,东南面的留着透气,可是窗纸换了更结实厚重的棉纸,一贴就是三层,特意交代了请专门的工匠来贴,务必保证晚上不许再有响动。
  
  就这么一句话,上上下下的都忙活了起来。
  
  泠霜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又蜷了起来。
  
  一旁的老嬷嬷见了,忙急急道:“哎呀!我的好主子!这可万万使不得!小心硌着小主子!”大呼小叫地把泠霜的坐姿矫正过来。
  
  泠霜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照着她的话去做。
  
  还没到三个月,连形都未成,就早早的硌着了?
  
  唉!
  
  不过也难怪她如此,段潇鸣可是说了,要是孩子有半点不测,就要拿老妇人全家的命来抵。
  
  轻轻地覆上平坦的小腹,算算日子,该是额吉娜到拉沃前有的,那时候,她已经在前来的路上了。
  
  这么巧,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有的。泠霜心底又是一声冷笑。
  
  全城的女人个个红着眼睛看她。怎么就她这么好的命,眼看着正牌大夫人来了,大汗不再去她房里了,可巧儿的,就在这当口有了,才冷下去的,这不!又如珠如宝地捧着供着!
  
  这么多年,这么多女人,都没人能怀上,偏偏她才来了多久,就能怀上了?!保不准是个孽根祸胎!
  
  便真是个健全的,就非是儿子了?到时候生个女儿,还不是跟没生一样!空欢喜一场!
  
  不管什么样的流言都有,从小惠嘴里,一一传进泠霜耳里。
  
  她还真想感激这个‘忠心为主’的丫头,如此卖力!
  
  她听着,却从来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比起这些来,她更愿意去看段潇鸣的表情。
  
  似乎整个人都精神了,也温和了,真的像个久久盼了多年,终于盼来了孩子的父亲。他早过了而立之年了,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孩子,那种高兴,欣喜,激动,她总是细细地看着他的脸,从眉到眼,细细地看着,一丝不肯错过。
  
  几乎,她真的恍惚间觉得,他变得像一个真正体贴的丈夫,慈爱的父亲,那样热切地期盼这个孩子的出生。
  
  连她的生活起居,他都开始过问。他知道她不喜欢鄂蒙人,所以特别挑了几个精干的汉族老妇来侍候照料她。
  
  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真真地千依百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觉得不一样呢?
  
  每次,他抱着她,轻轻地抚着她的肚子,温声细语地说着,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他都是欢喜的,都欢喜。
  
  她看得出来,他掌心贴在小腹上的时候,脸上那种无比眷恋的表情,是真的,不是作假的,可是,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或者说,哪里缺了点什么。
  
  究竟是哪里,她极力地想找出来,可是,总是差那么一点。
  
  泠霜正被日头熏得昏昏欲睡,正当她即将入梦的那刻,耳边忽然响起小惠的声音:“汉妃,大妃来了!”
  
  
                  为谁零落为谁开
  大妃,额吉娜专属的称谓,代表了她在段式土地上,将近二十载的名分。
  
  女人,为了守护名分,可以拼却性命。
  
  就如今日,她前来,不管她要干什么,归根结底,都是来守护她身为段潇鸣发妻的名分!
  
  泠霜怠惰地缓缓睁开眼皮,搭着老妇的手,懒懒地站起身来。
  
  额吉娜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碰面。两个女人,新欢?旧爱?谁也不了解谁。
  
  额吉娜穿了一身大红缎面的狍子皮对襟长袍,狍子皮轻便保暖 ,素来用作上衣帽子和手套。脖子上是一串米珠珊瑚链子,颗颗殷红,粒粒圆润。中间一颗硕大的珍珠。头发悉数盘起,团在一尊冠饰内。
  
  这是一顶足金头冠,面首作鹿面状,足金打造出的鹿角,枝枝杈杈,大大小小的分支全往后面延展。每一个大分叉上分出许多小分叉,每一个小分叉上又悬挂着一片金叶子。金叶子制作精细,连叶脉纹路,都清晰可辨。鹿头的额心部分,镶着一枚鹌鹑蛋大的红宝石。质地纯净,是上品,可惜雕琢地不好,无甚光彩。
  
  走起路来,所有的金叶子随身荡摆,叮当作响。
  
  泠霜曾在地物志上看到过,关外民族自突厥以来,后又有东胡,鲜卑,辽,金,等等。其上层妇女一直流行一种头冠,饰以金银珠玉,谓之‘步摇冠’。想来,此时,她头上的,便是至今的步摇冠样式了。
  
  看着站定在自己面前的额吉娜,泠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又或者,她还真有那么一点惋惜。在今天以前,她还真是对这一刻怀着小小期待,段潇鸣的发妻,鄂蒙最强大的哲那耶部可汗最宠爱的小女儿,曾经被称作草原上最尊贵的公主,据说,她有着草原上满月之夜那般皎洁美丽的容颜,所以,被关外百姓乎作‘月光公主’。
  
  可是,她今日所见,却让人扼腕!她没有看到月光的泽被,却看到一张油头粉面的刻板的脸。也不知道她在来之前,上了多少层的脂粉,去掩盖那眼角额头细密的皱痕。血红的双唇,刺鼻的脂粉,她用着最卑劣微弱的方式,试图去掩盖她心虚的本质!她老了,怯懦了!害怕了!对袁泠霜这样一个年轻富有斗争力的对手,她已经失去了起码的底气。
  
  她似乎是在宣誓,抑或是在疯狂地报复,她故意穿上最正统高贵的服饰,金冠大红袍,来到这里挑衅。只有正室,才有穿大红的资格!但是,她知道,袁泠霜从未在人前穿过大红色。
  
  泠霜,失望了。对于对手用这样拙劣无力的挑战方式,彻彻底底失望了。
  
  额吉娜一直扬着高傲的头颅,居高临下地冷睇着泠霜。她的身材属于草原最普通的妇女,高大而健壮,泠霜站在她面前,就像是个还未长成的孩子。
  
  两个主子都不说话,下人们自然不敢吱声。就这样,廊子下面,庭院之中,陷入了沉默,诡异的沉默,而似乎,她们俩谁也不愿意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泠霜忽然扬起的微笑,让额吉娜微愣了一下,她似乎很吃惊,可是,又迅速回复了严肃的表情。她眼里,从没有承认过任何女人‘平妻’的身份,所以,段潇鸣的正室夫人,永远都只有她一个!
  
  “外头风大,请大妃和汉妃进屋里坐吧,别让寒气伤了二位主子!”小惠忽然站出来,讨巧地打破僵局,一句话说得八面玲珑。
  
  泠霜不是没有瞧见她一直对自己使眼色。她知道小惠在担心什么。额吉娜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了段潇鸣出城的日子来,可见,她的来意不善。在这里,额吉娜的威望和实权自然是要比她高得多,所以,要是她真想对自己不利,来硬的还是来软的,吃亏的必定是她!
  
  可是,泠霜却知道,她不敢动自己,以前不敢,现在,更不敢。对于这一点,她自己也很诧异。她不知道,段潇鸣究竟说过什么,或者是做过什么,可以让额吉娜如此安静,至今都没有来找她麻烦。
  
  有女人的地方就会有战争,这一点,古来如此。
  
  “来人!”泠霜忽然高声厉喝,所有人都齐刷刷向她看来,以为她要率先发难。泠霜却看都不看一眼,闲闲地,似乎还沉浸在阳光的安详恬静的氛围里,慵懒地轻声道:“奉茶。”二字说得极轻极软,仿佛是轻盈的天鹅绒毛,缓缓,缓缓地因为自重而落在铺展的丝绸之上,酥软到人心底里去。
  
  “是!”小惠机灵地赶忙福身应着。
  
  然后,泠霜又是极其疏懒地偏过头去,一点一点转过脸来,与额吉娜对视,缓缓绽开一抹明艳娇俏的笑容,柔声纤纤:“姐姐,请屋里坐吧。”
  
  先礼后兵,岂可失了我泱泱大国公主的身份。唤她一声姐姐,也是应当的。她要早进门这么多年,便是论先来后到,这一声‘姐姐’,她也是当之无愧的!这也不损了规矩体统。
  
  先是敬她三分,如此礼让,若是她还要发难,那,袁泠霜再怎么还击也不为过分了。
  
  泠霜知道现在对于段潇鸣是很关键的时期,她虽不能助他什么,可是,也不想在现在坏他的事,令他为难。
  
  袁泠霜的这一声‘姐姐’,似像一道符咒,令在场的人全体松了一口气。恍惚之间,她都能听见这群人重重地吁气声。
  
  额吉娜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淡淡地点头,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走在了泠霜的前面。
  
  泠霜的院子因是段潇鸣当年特意为她建的,所以,全是按照汉人的习惯风俗。土生土长的额吉娜似乎对于汉家堂屋的摆设很陌生,愣愣地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泠霜暗自一叹。果然是来得匆忙,竟连一点功课都来不及做。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难道段潇鸣暗令过她不能来?要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
  
  “小惠,请姐姐上座。”泠霜唤道,让小惠引她入座。
  
  “是。”小惠应了一声,上前引座。
  
  “妹妹。”额吉娜终于出声了。泠霜一直知道,关外各族,甚至连西域各国,自汉唐以来,上层贵族便有了学习汉语的习惯。所以,额吉娜会说汉语,她一点也不奇怪,可是,说得这样生硬,她倒有点惊讶。以她这样的身份,应该至少流利才对。不过,从她刚才连怎么落座都迟疑,可见,她学习汉学并不热衷。草原人一直以来都仗着骑兵剽悍,欺凌中原,妄自尊大,可能,就因为如此,对于汉人的文化,也就不再像以前那么热衷了。
  
  “妹妹……”她又重复了一遍,似乎要说什么话,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生生地卡在那里。
  
  额吉娜看了一眼身边的一个穿着体面,有别于一般下人的女子。那女子忙上前笑着对泠霜道:“汉妃见谅,大妃鲜少用汉人语言说话,都生疏了。大妃的意思,都是自家姐妹,要是汉妃不介意的话,可否进您寝房坐坐。咱们草原人的风俗,姐妹说话,都要在房里,方显得亲密些。”
  
  泠霜不禁侧目看了看那女子,得体的举止,倒不知是个什么身份,两三句话说得这般体面伶俐。
  
  “姐姐不嫌弃,妹妹哪有不从之理?”泠霜笑着,款款而道。
  
  刚进了房,额吉娜叽里咕噜,用鄂蒙语说了一句什么,泠霜自是听不懂。
  
  她疑惑地偏过头去看小惠。
  
  小惠忙微笑着解释道:“大妃的意思是说,汉俗很有趣,她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房间呢。”
  
  “是吗?”泠霜一笑,看向额吉娜:“要是姐姐不嫌弃,不妨搬来同住,咱们也好有个伴,说说话,解解闷。”
  
  泠霜看出来她是能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