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已经三十有二,年年进犯!有多少座城池,在他手下化为空城!
这是一场屠戮,没有爱,只有恨!生死相搏,生,便是九霄碧落,死,便是万丈黄泉!
已走到这一步,便再不能回头,也不想再回头!
段潇鸣,如果,你是那头狼,那,就让我来做你的狈吧!远望着茫茫沙海,凌霜默默道。
一枰何处有亏成
本以为段潇鸣的土地是一片沙漠戈壁,所以,当初选派和亲随嫁的宫女太监无不是呼天抢地万分不愿。而如今,走了七八日后,见到了广袤的草原,这塞外江南,水草丰美,又让一应随从看到了希望,整个队伍又欢腾起来,时不时听到底下人感叹,原来塞外还有这等地方!
本来定好的出了凉州三百里,便应有迎驾侯骑,可是,从沙漠到草原,他们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送嫁的官员私底下与泠霜说过一回,可是,见她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便也不再多言。
她本是来依傍于他的,何况是袁氏求和,才拿自己的公主当作一件筹码,嫁过来的。说穿了,她不过是一件华丽的礼物,与这无数的丝绸与金银一起,被赠送给他,以换取那一纸根本没有任何信誉可言的合约!
一件礼物,还有什么资格去与收取礼物的那人谈尊重?!简直荒谬!
她静静地凝视这车厢角落那株琼花,看累了,便轻轻地合上眼休息。
在无人的时候,她的脸上总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真正的花儿不会开在阳光下,终日对着芸芸众生哗众取宠,似乎,只为着每个看到的人都要留下一句赞许;她会隐在月下,待得天下人都睡去了,方静静地绽放,积聚了毕生的力量,只开这一次,殊华绝丽,只在这一次!一辈子只有一次,这才是真正的绝艳!
纷繁杂乱的马蹄声将正在小憩的泠霜惊醒了。近身的宫女进来,慌慌张张地禀报说,她们被一队马队包围了,他们穿着异族的服色,很可能是关外的响马。
外面已经乱作了一团,侍卫们围成了包围圈,将泠霜的马车紧紧护在中心,统领一边拔剑,一边高声喊着:“保护公主!!”
“公主!这可怎么办啊!”看着外面的人马已将她们团团围住,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宫女吓得声音都颤了。
泠霜完全不去管他,连看都懒得向外看一眼。
如果,大周的军队连几个响马也打退不了,那,就算她被劫去了,被杀被辱,她也无话可讲!
如果,在段潇鸣的土地上,她被这样劫走了,那,这样的男人,不嫁也罢!
所以,无论哪一点,她都不需要担心,也担不了那个心!
“你们是何人?!可知这是大周公主的送嫁队伍!尔等胆敢冒犯?!”统领的声音响起在滚滚风尘里。
一片寂静,无人回答。
这一刻,袁泠霜已知,她们遇上的,不是响马。马贼不会有这样整肃的纪律。
“姓袁的女人在哪里?”
果然是他!
慵懒玩性的嗓音,低低地响起;“我很忙,没时间跟你们废话,那个女人在哪里?!”
袁泠霜心中一震,她果然没猜错,这人就是段潇鸣!
“大胆!我大周的公主,你这贼人竟敢无礼!”统领一声叱责,拔出佩剑,一夹马腹便朝段潇鸣攻去。
段潇鸣看着眼前之人,随性一笑,挥一挥手,两边人马悉数退开,他单骑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见对方剑锋直指而来,电闪之瞬,段潇鸣猛地一挥鞭,正中对方门面,那人被他的鞭上的余劲带得一个不稳,整个人摔下了马背。
段潇鸣一甩缰绳,走到那人身旁,居高临下,轻蔑地看着他,忽而一笑,甩出手中马鞭,倏忽圈起了地上的佩剑,在他面前舞了两下,正对着他的胸膛,便要刺下。
“住手!”
电光火石之间,剑锋停在了一寸开外。
段潇鸣缓缓地抬起头来,寻声望去。
这是一个女人,通体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龙凤呈祥的珍珠坠脚喜帕。
他的嘴角扯开一丝笑,缓缓地一点一点扩大。
好!很好!非常好!他段潇鸣要做的事,要杀的人,还从来都没有人敢阻拦过!而今天,他居然听了一个女人,就真的下意识地住手了,他该高兴,真的该高兴,不是吗?!
“住手?!我为什么要住手?!”他笑着反问。
“如果,你觉得,你的实力已经强到可以随手杀死一个对手的正三品将军,而且,这还是一个因为和平而来送嫁的护卫将军!如果,你已经为你的行为找好了足以让天下人信服的借口,又或者,你有能力抵御其余两国的盟军,那,你就动手吧!”
袁泠霜说完,便站在原地看着他。口气平淡地似乎是在说与一件轻如鸡毛蒜皮的小事!
段潇鸣一脸嘲讽的笑,以极其慵懒之姿,缓缓骑马来到袁泠霜面前。本来挡在她前面的侍卫和宫女都纷纷退到了两边,段潇鸣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她面前。
她依旧平视前方。她要看他,但是,不是以仰首之姿;
他依旧俯视下方。他要看她,第一次,他开始对这个‘送来’的女人好奇起来。
段潇鸣有过许多女人,其中也不乏江南佳丽。在他的印象里,江南的女人,就应该是哭哭啼啼的,什么也不会干的。而不是,像眼前的这个,如此高傲的姿态,挺直了脊梁骨!第一次,有女人在他面前挺直了背。
红色,在袁泠霜的视界里,全部是一片艳红,红得像染血的战场,这是她与他第一次的较量,如果她输了,那么,她便再没有了翻身的筹码!所以,她要赢,一定要赢!
“啊!公主!”段潇鸣忽然出手,一鞭子朝袁泠霜脸上抽去,近身的宫女宦官齐声尖叫。
泠霜根本还没意识到他们为何而叫,眼前便已是一片刺目的阳光。
他,抽掉了她的盖头。不是用如意秤,也不是用手,而是用鞭子。
她依旧没有抬头看他。
段潇鸣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有些恼怒。这个女人,够倔!
她既然不肯抬头,那,就只好由他亲自动手!
粗粝的马鞭勾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那粗糙细小的鳞片割在下巴的肌肤上,勒出了一条深深的血痕。她和他都在使力,谁,都不肯让步。
段潇鸣好整以暇地俯视着这个女人,笑了起来,缓缓地俯下身,对着她耳畔道:“你觉得,你这样的抗争,有用么?”言毕,猛一使力,便把她的头抬了起来。
强烈的太阳光猛刺入眼,迫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眼前昏暗一片,她根本来不及适应阳光的亮度。
段潇鸣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脸上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道:“这个女人不错!我收下了!”
说完,俯身单手在她腰间一收,她便整个人横趴在马上。
“公主!”统领早已从地上爬起来,追在段潇鸣的马后焦急地喊。
段潇鸣勒马旋身,撂下话道:“东西留下,人全都给我滚回去!回去告诉袁泠傲,谢谢他送给我的这个女人!哈哈哈哈……驾!”
“段潇鸣!你放我下来!”泠霜忿然道。
“放你下来?呵呵,为什么?”段潇鸣一控缰绳,□良驹更是撒开四蹄,在茫茫草原上狂奔开来。
泠霜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胸腹扣在马鞍上,头垂在一边,她的双手本能地抓住段潇鸣的大腿,才能够勉强平衡不至于掉下马背。
剧烈的颠簸让她说不出的难受,胃里一阵翻腾,她紧紧地抿着嘴唇,苦熬着不让自己呕出来。说话间,扬起的尘土草屑全进来嘴里,肺部的空气似乎都被挤压尽了,她觉得自己似要在这一刻死去。
她知道,他在等她开口求饶;
她知道,他要她低头,为她刚刚所作的冒犯他的事付出代价;
她知道,他要折磨她,从今天开始!
“求我!开口求我,我就放你起来!”马蹄声里,她听见他的声音。
闭着眼,她依旧死死地咬住唇。
“哼!好倔的女人!”
段潇鸣一声轻哼,单手控缰,腾出一手,揽在她腰间,一紧一收,便把她放正过来,坐在自己身前。
泠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完全晕厥了,根本抓不到平衡点,刚坐起来,就被他的余劲带得直直往一边栽去。
“该死!”段潇鸣怒喝一声,他起先只是想作弄她,要她得个教训,没想到她倒这般柔弱,颠了一两下就完全没了力气,冷不防地这么摔下去,哪还有命在?!电光火石之间,忙伸手一格一挡,拉住她左臂借力,一转至腰间,稳稳当当地抱住她。
亏得他自幼弓马娴熟,又膂力过人,这才转危为安!
他刚想松口气,可是,在他怀中的泠霜忽然间双手紧紧抓住他抱着她的手,头猛地侧向一边,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已经狂呕起来!
被吐了一身的段潇鸣,被惊地都忘了要反应。毕竟,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吐得一塌糊涂,而且,还是个女人。
“该死的女人!我该把你扔下马去!”段潇鸣怒吼一声,刚想发作心中狂怒,却见怀中人儿忽然安静了。他低头一看,原来,袁泠霜早已昏了过去。
当袁泠霜再次醒来,她已经身在段潇鸣的大帐里。
她撑开干涩的眼皮,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大帐的穹顶,只是几根大椽子支起,并无多少装饰。北方大多为游牧民族,逐草而居,终身以马背与帐篷栖息,不似中原,屋舍楼阁,美轮美奂,富丽堂皇。
她知道段潇鸣自小出塞,虽为汉人,其实,更类关外异族。照之前的情形看,更证实了她原来的猜测,他衣他族之服,言他族之语,方才与她短短几句对话,已显生硬了,可见,日常并不多说汉语。
袁泠霜目光在大帐内巡视一周,未曾见到段潇鸣的身影,只有一个女婢在旁。
才恢复了意识,胃中又开始翻搅。她难受地一皱眉,呻吟了一声。
“啊,汉妃您醒了?”一旁的婢女听到呻吟声,忙过来看她。
“我……我……要……”袁泠霜强忍着腹中翻江倒海,左手撑在毛毡毯子上侧身向外,右手捂在嘴上,话都说不清了。
那婢女倒是甚为伶俐,一见她这样,早已将准备在一旁的钵盂奉上至她嘴边。
泠霜自入沙漠以来,本就很少进食,刚刚被段潇鸣抢上马背狂奔,腹中能吐的都已经吐尽了,所以此刻虽觉得难受,吐了半天,终究只是吐了一滩酸水,对着钵盂呛了半天。
婢女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一边焦急道:“汉妃您没事吧?奴婢去请军医来看看您吧?”
泠霜被她扶着复又躺回毯子上,虚弱地摆摆手。
“那,汉妃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婢女一边拿布巾为她擦拭着嘴角的残渍,一边问道。
泠霜依旧摇来摇头,尔后,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人来,这是她到这个地方以后,见到的除段潇鸣以外的第一个人。
“大汗现在在外面处理事务,汉妃有什么吩咐吗?”
大概是因为见泠霜盯着她瞧,所以,婢女立刻含笑说道。
聪明人,分两种。一种是自以为是的聪明。这样的人往往不懂得敛藏自己,所以是最危险的。另一种,是真正的聪明,将自己藏得深深的,逢凶化吉。而眼前的这个,便是后者。这类人,即使你去看她的眼睛,看到的,也只是诚恳和真挚。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泠霜第一眼就不喜欢她,可能,是她厌倦了这样的笑脸,让她恍惚回到了临安的宫廷。
泠霜心中一叹,段潇鸣的去向,她一点也不关心。
“你叫什么名字?”泠霜已转开眼去,审度一个人,一眼足矣。
“回汉妃,奴婢名叫小惠,是大汗派来伺候汉妃的!”小惠郑重地对她以汉人之礼磕了一个头。
“你是汉人?”泠霜是知道的,鄂蒙人不似汉人,没有叩首行礼的规矩。故而有此一问。
“是,奴婢本是汉人。”小惠恭顺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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