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尾音,一直拖到了遥远的远方,送长风几万里。
“好一个‘笑 尘埃、四十九年非,长为客!’!先生莫不是也‘近乡情怯’了?”泠霜回转身对着城堞,嘴角轻佻。
“本无乡,又何来‘近乡情怯’这一说?!”孟良胤也同她一起,远眺凉州城外,万里雪域茫茫,征战罢,千里空收,乱白骨!
“本无乡?这么说来,先生倒是个无根之人了?”泠霜先一设问,而后挑眉笑道。
“前尘往事老夫已经记不得了……”孟良胤毫不计较她语中讥讽,径自长长一叹。
“是么,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何其潇洒!先生终是不负个中风骨!”泠霜冷然一哼,道。
她说完,孟良胤倒是并不急着接话,只悠然一拂袍摆,侧脸来略望了她一眼,微笑自若,道:“老朽本以为,能让少主至斯的女子,定然不是凡品,而今看来,少夫人也不过如斯!”
“呵呵。”泠霜闻言,不禁轻笑出声,转过身子去,正视孟良胤,语气好不咄咄逼人,道:“恕泠霜冒昧,敢问这‘至斯’何解?这‘凡品’何解?这‘不过如斯’又何解?”
孟良胤也是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迎向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不闪不避,二人就此僵持了片刻,孟良胤终是幽幽道来:“少夫人该知道少主之过去吧……”
泠霜也不知道他是具体指的什么,段潇鸣的过去,她自然已经知道了个大概,于是,含含糊糊地,只略点了点头。
“老朽随少主二十多年左右,腆受一声‘先生’,窃以为,论文治武功,当今天下三主,无人能出少主其右!”孟良胤说到此处,略定了一定,觑了一眼泠霜的表情,继续往下说道:“先说齐主顾皓昶,敦厚仁德有余,却胆识魄力不足,三分天下,他手中的国土,论广袤不及我方,论膏腴不及周地,十年来夹在两方中间,抑郁不得志,一言以蔽之,顾皓昶不是个能守土的国君更遑论开疆!”孟良胤短短数言,痛陈齐国弊病,完后,见泠霜脸上并无异色,遂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再言夫人之兄长。评心而论,周主却系一位极有雄才大略的人主。只是,太过刚愎自用,又刻薄寡恩,宠信佞臣,以至朝中吏治败坏到了极处!若要究其根本,只能说,他生不逢时!袁泠傲一心想做秦皇汉武,可惜,如今天下,非秦汉之天下。他空有始皇平六国之心,却没有那个能力!始皇的荒淫暴戾他都有了,却独独没有那份‘制六合,御宇内’的能力!他想效汉武帝,肯忍下一时和亲之辱,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袁氏江山与汉室江山不同,汉武帝前有文景两朝积攒下的雄厚国力资本,后有汉军勇武,外有卫青霍去病李广这样的千古名将,内有桑弘羊,韩安国,窦婴,王恢等等诸贤臣,他手中的江山,是有钱粮盈库,百万雄兵在列,可是,袁泠傲却不是!所以,虽是志比秦皇汉武,却永远也做不了秦皇汉武,也就仅仅止步于一个‘志’字上!”
孟良胤一番慷慨陈词,将齐周二国的政治弊病精简地一一道出,令泠霜也不得不侧目相看。果然,能当得段潇鸣与段氏上下所有人都拜服,此人自是有过人的本事,不然,段潇鸣何以如此仰仗他直道他是在世张良,而今看来,纵使张子房在世,也未必比得过他去!当年楚汉争霸,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前朝惠帝又何尝不是重蹈这西楚霸王的覆辙,有一孟良胤而不用!
“不过话也说回来,古往今来,多少帝王,谁不是心比天高,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个不是要将自己与他们比上一比,可是,千秋兴亡,又能出得了多少个明君?!为君难,为明君,自然是难上加难!这几千年,不也才出了这几个留芳百世的君王嘛!”孟良胤忽地生出一番感慨来,也不知是说与泠霜听,要安慰她,还是说与自己听的。
泠霜看他广袖及地,傲立于城堞之前,一手依旧负在身后,另一手悠然捋着颌下三寸须髯,好一个大隐隐于朝的当今名士,依稀有了几分苏学士当年叹‘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气势。
“那,依先生看,当今天下,岂非已是段潇鸣囊中之物了?”泠霜傲然侧目,似笑非笑,凝眸在孟良胤脸上。
孟良胤云淡风轻一笑,拈须轻摇首,道:“那,倒也不尽然。”
“愿闻其详。”泠霜微一颔首,道。
纵然是举案齐眉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循环,生生不息。如今天下三分多久,九州百姓疲敝,厌恶了征战杀戮,渴盼有一位能一统天下,重新缔造一个太平盛世的明君出现,归神州于宁!”孟良胤侃侃而谈,不紧不徐。
“段潇鸣就一定能当此大任了?”泠霜反问道。这一问,既是在问他,亦是问自己。
“当年前晋败落,一朝而陨,天下群雄并起,争而逐之,最后由顾氏,袁氏,二家胜出平分天下,老主子论德才威望,皆不能与之争锋相对,遂保留兵力,退居关外,静观形式之变,以图大业。所以说,当年与其说是三分天下,实则是两分。但二十载过去,日月交替,江河奔流,上一代比的是开国,这一代比得便是守土开疆。三分天下的大格局虽然仍没有变化,但是,小格局却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先说袁氏,当年之天下,论三家实力,袁氏首屈一指,但是,却经营不善,传到袁泠傲手中,更是江河日下!虽有吴楚沃野千里,钱粮赋税,皆是天下其他各州府无法企及的,但是,吴楚之地却也脆弱不堪,完全不足以争衡中原!天下无事,则须南自南,北自北,但倘若天下一旦有事,那,形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而今凉州已破,入主中原,就只剩下长江一处天险,渡过了江去,那,袁军可守的关隘就寥寥无几,段家铁骑可以长驱直入。”
“那,若是顾氏和袁氏结为盟军呢?你们的大业,还是不是这么如探囊取物一般地轻巧?”泠霜语气冷淡,如冰似霜,不含褒贬,无关喜怒,
孟良胤却陡然噎了声,双眸锐利如能透人,盯着泠霜,久久无语。
“夫人所指,可是齐国贤王顾皓熵?”孟良胤不卑不亢,将顾皓熵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泠霜看了他一眼,并不接话。孟良胤遂继续说下去。
“齐国兵权,顾皓熵握了三分之二,早已将其兄架成了空壳。此番,他也早已领兵前去,与袁氏结盟了。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即使再来是个顾皓熵,亦挡不住少主一统天下的雄心。”
“他在先生眼中,真如神祗一般,无所不能了?”
“老朽敢问一句,夫人对少主,究竟是何种心思?”孟良胤不答反问,急转而下,忽然就开门见山地问这么一句。
“恕我鲁钝,先生此言,泠霜不明白。”泠霜平心静气,抬眼看去,不急也不恼。
“那,老朽再问,夫人扪心自问,是否对少主,是真心坦诚相待?”孟良胤也毫不遮掩避讳,径直说道。
“那,先生是不是该先问一句,他有没有对我坦诚相待?”
“少主待夫人之心,可昭日月,自与夫人结为连理,少主整个人变了许多,少了愁苦,多了欢笑,这些,全都是仰赖夫人之功,请容老朽代众人拜谢!”孟良胤果真停下来,摧眉折腰,对着泠霜郑重一拜,而后继续道:“不过,亦是因为夫人,少主如今多了犹豫,处事往往无法果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老朽也曾年少,也是可以理解少主现在的心境。老夫事主二十年,对少主为人品行,再了解不过,少主亦是形同一国之君,何时曾对一女子,如此过?”
“那,依先生的意思,泠霜该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咯?”泠霜举袖掩嘴,冷笑一声。
孟良胤不顾他嘲讽,继续说道:“有很多事,是不可以是非对错来衡量的,譬如此番,老朽曾受尊叔父大恩,心中哀恸不比夫人少,但是,如果夫人因此而怨恨少主,那少主实在是大大的委屈了!”
“委屈?想来,总是旁人有无尽的委屈,而这委屈,却也多半是因我而受了,而今,我却真不知道,何谓‘委屈’二字了。”泠霜声声冰寒刺骨,出口反驳道。
“多说无益,少主的心,夫人自能体会得到。只是依老朽所见,夫人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定不忍见少主妄自嗟叹,生生苦恼吧!”
孟良胤话音刚落,泠霜立即冷笑,道:“先生高看我了吧,我何德何能,竟能左右了他!”
孟良胤深深看了她一眼,低低叹道:“有没有这个能力,夫人自己心明如镜,不用我说。”
城堞之上,松明火把稀稀落落,北风一吹,呼喇喇直响,火光跳动,一片明灭之间,她抬起脸来,正看见孟良胤也从阴影里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她竟有一瞬的错觉,看见孟良胤眼里仿佛蕴含了一线杀机。她这样的人存在,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对段氏的皇图霸业,百害而无一利。
“你们为何不直接杀了我?”泠霜盯着他的双眼,似要一直看到对方心底去。
“吐一句肺腑之言,普天之下,想取夫人性命者,何其多也!军中众人亦不乏其数,可是,却无人敢动夫人一毫一发。”孟良胤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倒叫泠霜暗生佩服。
“为何?”她问。
“少主曾亲口当着老夫的面,道他与夫人同生共死!”孟良胤语调陡然升高,道:“这一句是不是戏言,在夫人纵身跳马的那一次,您就该已经亲身领教过了吧?”
孟良胤忽地翻出前尘往事来,令泠霜猛地抬头看他。孟良胤仍然是拢袖负手,面容清癯,唯余坦荡。
“是他请先生来当说客的?”泠霜偏头侧目,有此一问。
“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派老朽。老朽只是一直想寻一个机会与夫人推心置腹地畅谈一次罢了。”孟良胤复又自若微笑,轻轻摇头叹道。
“先生的这份辩才,何输那合纵连横说六国的苏秦与张仪!”泠霜似褒似贬,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
孟良胤听了,却也不动怒,反而轻浅一笑,道:“恕老朽僭越,夫人秉性,过于棱角,尖刻有余而圆润不足,遇事往往在伤害他人的同时,亦将自己深深地伤害。人生本就苦短,何苦活得这么累呢?”
泠霜心中一痛,不禁微微低下头去。
“老朽半生憔悴,儒冠误身!在这里印找欣下衾纤狄痪洌热还ナ遣豢斓模羌亲牛糇牛仓荒芡皆龇衬斩眩筒煌赐纯炜斓厝嗡娣绱瞪ⅲ克嬉庾Γ憔埔槐伪胤且怨⒐⒂诨常抗湃擞醒浴可胶涌胀拢蝗缌⊙矍叭恕!闲嘤藜砦慌樱艿萌绱艘环萆钋椋蚋春吻螅俊�
泠霜静静听完,不再答话,径自偏开头去,远眺四方雪景。那一夜,他,该也是站在此地,目送她出塞的吧……
“昊天的事,少主有少主的无可奈何,还请您多多体谅他吧。”孟良胤将泠霜与段潇鸣二人之间的症结看得通透,平铺直陈。
“他要平天下,我体谅他,他要攻凉州,我体谅他,就连他要杀他,我亦体谅他,我体谅的,还不够么?可是,现在,连这一件,你还要我体谅他!我的体谅,不是没有限度的!”泠霜仿佛被戳到了痛处,霍然抬起眼来,眸中凛然生寒,音调低哑,声声逼人。
“如果您真心爱少主,那,您就会体谅他的。毕竟,这不是他所愿!”孟良胤不去看她,只看着头上半钩弦月,慨然一叹。
二人俱是无话,竞相沉默。
夜深得更沉,城楼上忽的一阵躁动,是士兵夜里换防的声音。
“回去吧,少主还在行辕等您!”孟良胤长舒一口气,背手转身,又开腔唱起了辛弃疾的一阙《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
良言已尽,听得进去听不进去,就看他们自己了!
* * *
泠霜自幼爱词胜于诗,宋词诸人,她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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