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的三天里,一直意识模糊,混乱地做着遥不可及的梦。
她梦见幼时的自己,被叔父抱起,跨坐在他脖子上,顶着她去看元宵的花灯。西子湖畔,彩灯烁烁,暗香盈盈,湖上悉数是金碧辉煌的缙绅家的画舫,那里面,自然少不了袁家的。
她的记忆里,叔父是寂寞的。家族里的大宴,他从不参加,总是想尽办法避开,好不容易回家几天,也是尽量躲着不见人,对家里所有人都冷冰冰的,唯独,对她不一样。
就像那年的元宵夜,叔父抱着她偷偷下了家里的画舫,乘小舟泛过西子湖,桨声灯影里,叔父慈爱的笑永远定格在了她的脑海里。
后来,天下大乱,叔父为支撑家族,用二十万铁骑筑起壁垒,驻守边关,换取袁氏的三分天下。
那夜,小小的她,小手牵着叔父的大手,看着叔父寥落的侧影,站在岸边,远眺丝竹声声,罗衣纷飞的袁氏画舫。
一直到多年以后,这一幕仍然时常在眼前浮现。
梦中,她看见叔父站在城楼之上,背影隐在广袤的夜色里,风,撩动他腰间的佩剑,碰撞在盔甲之上,铿锵作响。
她不值得你这样的,叔父!她不值得的!
泠霜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可是,叔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消散在了风里,散在这百年孤城下!
似被一股力量拉扯,她的身子越行越远,终于,再也看不见叔父寂寞的影子。
泠霜呻吟一声,似乎恢复了意识,她感受到了一只粗粝的大掌覆上她的额头。
是谁?你是谁?
她迫切地想要发出声音,可是,再怎样努力,依旧说不出话来,半晌,又昏厥了过去。
这次,她梦到的是临安城的桂殿兰宫,她在奔跑,张开双臂,欢呼雀跃地奔跑,轻如蝉翼的丝绢罩衣,广幅宽袖,翻飞在雕梁画栋的长廊里。
“公主!您慢点!小心摔着!”太监宫女和嬷嬷,一大群人都在她后面追,她迎风笑着,在春日的御花园落下一串银铃般的清脆响声。
长廊地转弯处,急速的奔跑让她刹不住脚,直直地就撞进来人的怀抱中去。
这下惨了,可别是撞上大臣了,那她肯定会被父皇和母妃还有皇祖母一起唠叨死。
“哟!这是哪位仙家,私跑下凡来啦?”正在暗自咂舌,头顶上传来一阵戏谑。
抬头一看,泠霜立刻娇嗔:“大哥!讨厌!”
正要绕过他跑掉,却被他一把拉住脑后的发辫,一把给揪了回去。
“丫头!你可越来越放肆了!撞了大哥,居然这样就想走?!可怜被你撞成内伤的苦命的你的兄长我,要在这里没人管没人理,身亡也没人知啊!”紫袍金冠,仪表翩翩的袁泠启看向妹妹,一手惺惺作态地搁在胸前揉着,一脸的小媳妇状。
“哼!没羞!都是太子的人了,还像个顽童!怪不得父皇老要罚你!要是让你东宫的那班老臣看到了你现在这幅模样,肯定都生生让你气死了!”泠霜朝他比划了一个没羞的手势,一把从他手上拽回了发辫。
“哎!哎!哎!小妹,这可是你不对了啊!没理的是你,怎么还这么有底气地数落起我这个受害者!”袁泠启伸手指着肇事元凶,一副气地发颤的表情。
“哼!小女子哪敢得罪太子殿下!殿下如今就要娶嫂子了,都是大人了,自然不会与我计较,对不对?”泠霜双手交叠在胸前,好整以暇斜睨着长兄。她自小与他亲厚,即使不是一母所生,感情依然很好。泠霜本是庶出,其父原配夫人过世得早,她母亲是侧室。嫡母育有两对子女,可是,两位姐姐都先后夭亡,只剩下两位兄长,便是长兄袁泠启与次兄袁泠傲。而她的生母育有一子一女,所以,泠霜还有个同胞哥哥,但是也在三岁那年夭折了,之后,她母亲生下了她,至今,父亲膝下,只有他们三兄妹,所以,即使泠霜是庶出,依然是家族最宠爱的小公主。
“啧啧啧啧,”袁泠启挑眉连啧数声,挂起玩世不恭的笑脸,从腰间扇囊里抽出折扇,‘啪’一声打开,围着泠霜走了一圈,好一派风流倜傥!
“咱家小妹何故在御花园中飞奔?且让为兄来猜猜!”泠霜嘟着嘴巴任他嘲笑,袁泠启拿扇子替她扇风,忽然潇洒地收起折扇,在掌心一拍,恍然大悟地道:“哦!!!我知道了!今天,似乎顾皓熵进宫了啊!”
“哼!你!”泠霜被他拿扇子敲了一下头,又羞又恼,使劲地推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袁泠启高举双手投降,收起顽劣,笑道:“快去吧,我刚刚看到他往二弟书房去了!可别让咱们驸马爷等急了!”
“哼!”泠霜通红着脸,抡起拳头在他腹部狠命地捶了一记,跑了开去。
“啊!你!敢暗算亲兄长!”袁泠启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蹲倒在地。
已跑开几丈远的泠霜回头见了,慌忙跑回来,焦急地扶他起来,忙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你挨一拳试试!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居然遭亲生妹子下此毒手!”袁泠启痛快地享受着耍她的得意,脸上更扭做一团,以示痛苦。
泠霜以为真是自己闯祸了,忙要去喊人传太医。
袁泠启忙拉住她,看着她泫然欲泣的小脸蛋,也不忍心作弄她了:“大哥逗你玩呢!还真哭了呀!”
“你!”泠霜揪着他的胳膊一阵暴捶,这下袁泠启忙抽回手臂,嚷道:“疼!疼!疼!”
“哼!这是给你的教训!”泠霜一仰头,越过他走去,没走两步又回头看他:“大哥,你真的没事吗?”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袁泠启觉得可爱又好笑,朝她挥挥手,道:“去吧!”
泠霜忽然又直直跑回到身边,拉着他的臂膀,撒娇道:“大哥,你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大哥!”
“别别别!公主殿下您大恩大德,少作弄我两回,我就烧高香,感恩戴德了!”拉下她的手,袁泠启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微笑着道:“快去吧!小心人家走了,赶不上!”
泠霜绞着自己的手指头,怯怯地看他:“那,我真的去了哦!”
“快去快去!”袁泠启看着她一溜烟地跑开,笑着摇了摇头。
“皓哥哥!皓哥哥!”泠霜风风火火地跑进袁泠傲的书房,看到二人正并肩立在书案旁,听到声响,齐齐抬头向她看来。
“霜儿!”顾皓熵永远是这样的优雅从容,唤她的语调轻柔地就像西湖的水。他长得,是那样好看,唇红齿白,黛色的眉,线条不似一般男子那么生硬,而是婉婉地,看起来好舒服!最是那一双眼眸,几乎要让你溺毙其中!每次,他看她的时候,她都看不到一切,只能看到他。
“怎么,光顾着看别人,连二哥都视若无睹了?”袁泠傲扔了手中的卷轴,向她走去,伸手抚触她的脸。
他这一举动全落入顾皓熵的眼底,乌沉的眸底,闪过一抹不可捉摸的情绪。
“没有啦,二哥。”泠霜羞怯地低下头,躲开他的手。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二哥的手就是跟大哥的不一样呢?大哥的手,总是暖暖的,好舒服,可是二哥的手,却是常年冰冰的,总让她有一种不适感,下意识地想躲。
袁泠傲的手僵在那里,眼底闪过一抹阴鹫。
“你们方才在看什么?”泠霜开口,想要调解凝滞的气氛。
走到案前,见是一幅手卷:一片冰心在玉壶。
只有这七个字,再无其他。
笔锋流转间的新奇俊秀,除了顾皓熵,还有谁写得出这样的飘逸字体!
“皓哥哥的字,真是越来越好了!怪不得连父皇都时常夸赞呢!”泠霜由衷地感叹,望向顾皓熵,幸福地微笑。即使,她的一手烂字时常被父皇斥责,但是,只要皓哥哥写得好就够了啊!
那时的她,只看见顾皓熵的温柔,只顾着看顾皓熵的好,其他的,什么也顾不上,所以,那么多原本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她都没有看到……
作者有话要说:
废话30秒:
今天的H只是牛刀小试,嘿嘿嘿嘿,(某只猥琐地奸笑),咱后面还有大H~~~
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 真是越来越不CJ了啊~~~泪奔~~~
厄。。。。JQ很多,暧昧也很多,但是,表问偶,自己看,擦亮狼眼窥JQ~~~瓦咔咔~~~
闲愁闲恨一翻新
直到第四天,泠霜才完全退了烧,清醒过来。
她觉得,仿佛是历尽了千辛万苦,方才拨开重重迷雾,撑开了酸涩的眼睛。半晌,模糊的视线才慢慢清明。
她这是在哪?望着出现在眼前的帐篷穹顶,她迷惑了。梦做得太久,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切起来。
刚想开口询问,谁知,喉咙口火烧火燎一般地疼,百般努力,只发出了一个晦涩的单音。
守在一旁的小惠听到动静,忙到床边,见她醒了过来,大松了一口气,忙道:“汉妃,您总算醒了!”
“我……要……”泠霜再也说不出话来,艰难地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您要喝水?”小惠立刻会意,忙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
泠霜干渴之极,杯沿才触了唇便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喝得太猛太急,险些被呛到。
“您慢点,小心呛着。”小惠看着她这样,倒是有几分同情。
喝完水,复又扶她躺好,小惠又问:“您还觉得有什么不适吗?要不要奴婢去请军医再来看看您?”
泠霜轻摇下头,示意不用。
“那,您饿不饿,三天没有进食了,奴婢去张罗些吃的来。”
她不说倒还好,一说便觉腹中饥火如荼,胃里早已饿空了。
见她点头,小惠笑着为她掖好被角,出去了。
帐中又剩了她一人,细静无声。独自的空间,让她混沌的大脑渐渐明晰,一点一点开始回忆发生的事。
她想起了那个雷鸣之夜,他一身浴血,站在她面前。
她想起了那个狂狷霸道的男人,施予她的痛,她受不住地开口求他,可是,他依然故我,不肯放过她,终于,痛渐渐模糊,她,失去了意识。
轻轻地动了一下右手,酸软疼痛顷刻间一袭而上。她从不知道,原来,抬起手臂,都可以这般费力!
看着手掌上厚厚的绷带,血已止了,伤口,此刻应该也开始酝酿结痂了。可是,那道疤痕,会永远地留下来,就好像当时的那份痛,无论过多久,都不会消失,亦不能忘却!
泠霜用手轻轻拨开被衾的一角,露出肩胛至胸前的一方肌肤,一片青红暗紫,惨不忍睹。
甲胄的铁片磨刻在她身上,恶狼的唇齿嗫咬在她身上,除了这副皮囊,他连灵魂也想要去!
叔父,您说过,良人,会对霜儿一辈子好。
顾皓熵是我所见过的最温柔的男子,温文儒雅,曾经,我是这般爱他。可是,您说,他不是我的良人。
而现在,段潇鸣,是我所见过的最狂肆的男人,残酷嗜血,不知道温柔为何物,这般残忍待我,这样的人,会是我的良人吗?
可惜,您再也不会给我答案了。这个答案,只能我自己去找。可是,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力气去找到这个答案。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是人生最欣喜嘉庆的四件事,可是,为何,我体会到的,只有痛,而没有喜?
没有红烛罗帐,没有温语柔情,有的,只是欲孽与仇恨。马的骚味,汗的涩味,血的腥味,一起涌上,交织成的,不是一个旖旎绮梦,而是痛!深入骨髓的痛!
谁可以告诉我,我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或许,他并不是我所能征服的!或许,我该在临安城中,就此死去,而不是殊死一搏,来这荒漠绝地……
父皇,霜儿真的好累啊……
泠霜的眼,直直地盯着帐顶,仿佛,她能透过那层厚重的毛毡,看到草原的天空,那是中原看不到的蓝色,蔚蓝蔚蓝,那种蓝,看久了,便像一个漩涡一样,似要将你吸进去……
坚强如她,眼角静静淌下一滴泪,那样缓慢的节奏,无声无息,就像叶丛中的一只蜗牛,细软的触足,踏在叶上,那样的绵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