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迦诺冷冷地望着窗外,视线冷凝自在某处,“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愿意给他点帮助,我和罗雨萱的婚姻关系,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毕竟现在的话语权,在我手里。”
“你准备帮罗家渡过难关?”安洛云讶异地挑眉。
“那得看我是怎么帮的了。”安迦诺的眼中布满了算计,“我从来没指望过这次的事能让罗家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倒不如干脆做个顺水人情,也顺便让我摸摸秦家的态度。”
“秦家?”
安洛云的心猛然一震,冰冷的手掌背在身后,微微发抖。
专注于算计中的安迦诺没有发觉安洛云的异常,茶色的眼底翻滚着漩涡:“你不知道吗?秦翰民的妹妹就是罗雨萱的母亲,那位罗夫人,倒是个人物。”
安洛云低了头,长长的睫羽掩去了眼中涌上来的晦涩情绪。
秦翰民,便是那秦黎的父亲,以及……
——原来时至今日,那种恨,还是没有随着那具身体的消亡而湮灭吗?
安洛云苦涩地抿起嘴。
“秦家的态度,对你很重要?”收敛了心神,安洛云故作平静地问。
“自然重要。当初罗家与秦家结为姻亲是为了利益,”安迦诺扬起一个讽刺的微笑,“但在更大的利益面前,这种关系又能维持多久呢?罗夫人确实是嫁到了罗家,可是她姓的,还是秦啊。”
安洛云瞬间明了:“你要跟秦家合作,一起吞掉罗氏?”
“不,”安迦诺摇了摇头,“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默契。或许这几年,秦家暗地里对罗氏的渗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得多。”
窗外,夕阳漫天,落日的余晖晕染到天边,就像是看不到边的,血色剪影。
》 》 》
上午的拍摄告一段落。
安洛云捧着剧本坐在遮阳棚下,午饭动了几口后便置在一旁,视线牢牢地锁在剧本上,神色专注得仿佛周围的嘈杂均不存在。
秦落捧着杯子一路疾走过来,一瞧见安洛云身边几乎没动过的午饭,眉峰立即耸了起来:“洛云,你这样可不行,不吃午饭下午怎么有力气拍戏啊,剧本吃完饭再看。”然后,颇有行动力地直接把剧本从安洛云的手里夺了过来,扔在一旁。
安洛云只能无奈地笑。
摸清安洛云的脾气之后,秦落平素的言行,倒更像是她的一个朋友,不止是个助理了。
白栎明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走过去时,正巧看见秦落一脸关怀地对着安洛云絮絮叨叨,而那位让他颇为在意的安家小姐,则是耐心地抬头望着她的助理,唇边荡漾的笑容温和,没有一丝不耐烦。
“这是刚榨好的鲜果汁,完全遵照你家那位管家的要求来的,纯天然,健康饮品,”秦落递过了杯子,眼底笑意漫漫,“真不明白你怎么这么讨厌喝牛奶,明明牛奶的营养也不错。”
——讨厌喝牛奶?
白栎明的脚步滞了滞,脸上的笑容也险些挂不住。
他明明记得,那人最爱喝的饮品,便是牛奶。而眼前这位安小姐——
难道至今发现的种种相似,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白栎明痛苦地闭眼。
他犹记得昨日在心底蔓延不息的震惊,原本只是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但在昨日见到安洛云思考的神态、熟悉的动作之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带着满心的希冀,想多靠近一点,多挖掘一点,以证实心底的推测,但却被简单的一句话,震碎了本是脆弱的希望。
他慢慢地走进,屏住呼吸,恰好听到安洛云清冷却不失柔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一字一句清晰至极:“没办法,我最讨厌牛奶的味道。”
——因为那是一种弥漫着死亡和背叛的味道。
☆、007 雨戏
下午的戏开拍之前,在助理秦落的“威逼”之下用完午饭的安洛云正对着剧本琢磨着下午即将拍摄的几场戏,刚刚才摒除杂念、投入到自己营造的氛围里,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盖过片场的杂音,灌入她的耳朵。
“大家都辛苦了噢,我给大家都带了点心。”
不容错辨的声音让安洛云下意识地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见装扮靓丽的秦黎正微笑着依偎在林彦之的身边,而她的助理们则忙着把几大盒高档西式餐点店出品的点心分发给工作人员。
围绕在她身边的工作人员自是一派感激溢美之词。
安洛云面无表情地重新低下头,比起正在上演的这场热恋爱人探班片场、大秀恩爱的戏码,还是剧本上的白纸黑字更吸引她一些。倒是坐在她身边的秦落,微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还小声嘀咕了句“惺惺作态”。
不可否认的是,心中蓦然涌起的淡淡酸楚提醒着她某些在记忆里翻腾不息的过往,想起前世的她与林彦之为了掩饰恋情,即使是在同一片场也装作仅是同门师兄妹、并未过深交情的可笑行径,如今林、秦二人那恨不得宣告于世的高调作为,对她来说无疑是种讽刺。
享受探班甜蜜的秦黎自然是不知道坐在她与林彦之对面的、内芯俨然是曾经情敌的安家小姐突发的感慨,她一边暗暗检讨前几日在试镜时对这位默默无闻的安家小姐的些许不礼貌,一边与林彦之亲密耳语几句后就向安洛云的方向走去。
秦黎素来是位擅长交际的人物,若不是试镜时完全不知晓那位“新人”的特殊身份,她断然不会让自己的优雅交际行为染上如此明显的污点。于是,极力想要弥补错误的秦黎极为自然地向埋首于剧本中的安洛云伸出了手。
“你好,安小姐,我是秦黎。”
——友好、大方,显然是秦小姐面对与她身份相当的人物时,所展现出来的优雅面貌。
无法再装作沉默的安洛云只好抬头,望着眼前这只纤指如葱白般的手,嘴角浮现一抹淡笑,不知是讽刺多些,还是苦涩多些。
安洛云突然想起,上一世这位秦家二小姐第一次在她面前宣战般地介绍自己时,骄傲中暗藏不屑的眼神,以及从红唇中喷吐而出的刻薄的、难听的词句。历经两世,时过境迁,没想到她与秦黎的见面,仍旧是这般叫她厌恶。
压下心底翻滚的不悦,安洛云伸出手,握住眼前这位难得收起骄傲的秦小姐的手,指尖冰凉。
“你好。”
秦黎笑容满面地收回手,并不在意安洛云的冷淡。她的目光看上去极有诚意,真挚地像是个毫无心机的少女。她微笑着把视线转到另一边,让起身想离开的秦落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姐姐,好久不见了。回国这么久了,怎么也不回家?大家都很想你。”
秦落慢慢地转过身,平日笑容洋溢的她,此时,满面冰霜。
》 》 》
下午的重头戏,是一场雨戏。
当安洛云画完妆,调整好状态的时候,片场的消防栓已经全部就位,于衡瞧见她的身影,便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过去。于衡的身边,站着一脸冷酷的林彦之。
这场戏,是她与林彦之的对手戏。
“……这场戏,一定要注意给我爆发出来,洛云你之前做得很不错,但这场戏不能像之前那么演,洛云你要把全部力气给我使出来,记住没?”见安洛云若有所思的表情,于衡也不再多话,转头看向林彦之,“……至于你,彦之,跟洛云对戏的时候,注意别像前几场那样,一定要给我集中点精神,眼神坚定点,别游移。你跟陈钰两个人也真奇怪,怎么就这么害怕看洛云的眼睛……好了,这场戏你们两个都给我注意了,都给我完全地爆发,听见没!”
于衡说完就走开了,留给两人思考的时间。
安洛云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奇怪的林彦之,便独自走回休息区,澄澈的目光中带了丝讥讽。
片场的嘈杂声不断,但安洛云却觉得很安静,寂静得就像是全世界的人都不存在。
——当初醒来得知自己很有可能是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害死时,不正是这种感觉吗?
孤寂的,悲戚的,四周寒意弥漫,渐渐袭上全身,冷得仿佛连心都冰冻了起来。
与这场女主人公得知自己被排挤、被孤立、被陷害后爆发的情景,多么的相似。
安洛云轻轻闭上了眼,戏中女主人公绝望的心情,她想,她已经找到了。
消防栓里的水源源不断往外喷,制造出了一场足以乱真的大雨。
于衡看着监视器,挥手一声令下:“ACTION!”
原本闭合着眼睛的安洛云瞬间睁开了眼,那双茶色眼睛在眸光流转之间透露出的绝望、孤独表现地无比鲜明,让观者的心都跟着打起颤来,几乎是不忍直视地别过了眼。
而接下来的一幕,更叫人心头一紧。
安洛云像是疯了一样冲进了人造的瓢泼大雨里,不管不顾地任由飞奔的脚步将水坑里的污水溅起,让飞扬的裙摆沾上了一圈污泥。
镜头一直捕捉着她的背影,由远及近,即便瞧不见她的表情,但周身弥散的绝望气息无不叫人感同身受。
直到一个特写——
镜头前的白衣女子仰头,任由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至脖颈深处。她步履踉跄地往前走,眼中的忧伤几乎满得要溢出眼眶。
“OK!准备下一节。”
秦落第一个冲了上来,把一件风衣披在了安洛云的身上。
现在的天气算不上很冷,但仅着单薄的裙子在雨里泡了这么久,让顶着安洛云这具瘦弱身体的颜斐欣也冷得够呛。何况这才是这场雨戏的一个开端,接下来与林彦之在雨中的争执与推搡,才是比较艰难的一幕戏。
安洛云拉紧了风衣,对这具未吃过拍戏苦头的千金小姐近乎娇弱的身体,略感无奈。
》 》 》
安洛云脱下风衣,单薄的身躯重新站在了雨里,雨水冲刷着她苍白的脸,大颗的雨点打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林彦之也冲进了雨帘,全身上下在一瞬间就被雨水浇了个透,他想去抓安洛云的手,却被脸色僵硬的女子一把甩开,利索地躲了过去。
两人在雨中推搡,自然,也伴随着言辞间激烈的争吵。
“够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更不会相信你!”
“先跟我回去!”林彦之抹了把满脸的雨水,态度强硬起来。
“跟你回去?”被用力抓住手的安洛云也不恼,反是讥讽地一笑,“那你敢不敢肯定地告诉我一句,这件事与你无关,你问心无愧。如果你点头的话,我就马上跟你回去。”
林彦之僵住了,手上的力道也不由放松,让安洛云的手轻松地挣了开去。
——问心无愧,问心无愧……
四个字不断在耳边回响,砸得他的脑海一片浑浊。
林彦之确信此刻他的反应绝对不是在演戏,因为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个人冰冷的遗体,冷清的坟墓,以及……那个大雨瓢泼的夜晚。
那是一场与现在一样的,冷得叫人心底发寒的暴雨。
——昭示着他的生命中,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离去。
似乎直到今日他都无法说服自己,直到今日他都不能确信地告诉自己……你,问心无愧。
完全……不能。
林彦之深吸了一口气,刚才他的失神反常恰好是这幕戏所需要的反应,所以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样,但接下来的戏份,绝不是他感怀过去的时候了。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人,本就无法挽回。
只是一个巧合而已,何必再自己吓自己?
林彦之定了定神,拔腿追上远去的身影,从后面拥住了女子不断颤抖的冰冷身体。
然后,按照剧本所写的,是两人之间激烈的推搡、争执,甚至一个失手,他还将挣扎不休的安洛云推搡至跌倒。
“CUT!”
随着于衡的一声命令,各单位都停止了工作。
林彦之看了眼面色不善的于衡,随后极为绅士地朝跌倒在地的安洛云伸出了手。
安洛云望着微躬着身体的男子伸出的右手,眼睛闪了闪,却没有动作。
摊开的掌心,熟悉的掌纹,但早已不是,独属于她的温度。
秦落跑了过来,伸出手把几乎冻僵在地的安洛云拉了起来。
“洛云、彦之,你们俩过来。”于衡在不远处大喊。
安洛云拢了拢湿发,率先走了过去。
林彦之愣了片刻,才收回了僵在半空中的右手。
》 》 》
这幕戏算得上是整部电视剧的一个小高。潮,于衡自然是把“精益求精”这四个字的意境发挥到了极致。第一次以“洛云你摔倒的姿势太僵硬不好看”为理由喊了“CUT”之后,于衡的脸部表情始终没有放松下来过,相应的,这场摔倒戏,已经拍了十几次。
而安洛云,也以各种各样的姿态,摔了十几次。
“彦之,注意你的眼神,不要眨眼……”
“洛云,表情不够,爆发力也不够,继续,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