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寂知道自己就要倒霉了。
游戏里杀人红名的人,一般等级较高。这些人有实力有资本,能承受红名后的某些灾难——红名被杀不仅会掉经验,还会掉装备,甚至连储物袋里的东西,都有一定的几率被人夺走。
这个有点残酷的规则,是为了限定乱杀人而做出的合理举措。
那些回不了城镇开不了仓库,身上又带着好装备的红名,如果在这个时候丢了贵重的东西……总会很郁闷的。
云寂一向不怕被杀,但是现在,他怕。
只因,他身上还带着……尼维拉。
那是他最重视的物品。
那个九十七级的狂战士显然是PK老手,很懂得如何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对手。
云寂在心底无奈地叹息。
短暂的刀光剑影过后,对方给了他个痛快。云寂看着手环发出强烈的光芒,再一次叹气。
死亡的感觉如同堕入无止尽的黑暗。云寂果断地选择了“死亡后即刻回城”,不给对方将他救起再杀的机会。
红名的复活点,在一个叫妖之石的地方。离城镇远,周围荒凉,很少有白名玩家靠近。
凌晨时分,四处都很安静。
云寂缓缓睁开了眼睛,摸摸有点昏的头。
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身上的东西。
肩上的游戏助手阿萨斯,似乎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云寂过于紧张又过于专心,一时间竟什么也没听进去。
检查完毕。还好……丢的只是双极其普通的靴子。尼维拉,甚至那把A级战斧,都好好地挂在自己身上。
就算丢的是战斧,云寂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只要不是尼维拉,一切好说。
红名复活点很冷清,只有两个NPC,一个卖药一个修武器,没有其他的常见设施。想要储存身上的东西是不可能的,就连买药,价格也比一般NPC贵三倍之多。
云寂打算砸点钱买药,然后迅速赶往修道院。
刚才的事让他有了不详的预感。他意识到,不快点是不行的。
耳边……有声音。
红名复活点经常有红名玩家在相互打打杀杀,吵闹是很正常的。但是这声音……不对劲。
猛地抬头看看周围,心顿时凉了半截。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曾经的某日,也曾在城外被三个前来找碴的男人包围。不过那时他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甚至可以大耍嘴皮,取笑对方那毫无意义的举动。
可是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时他还在被人找碴的半途第三次与白银见面,从此结下了不解之缘。现在想来,倒该感谢那些人的小心眼和白银的“多管闲事”。否则的话,他和白银一定只是偶尔有了交点的两条线,终究不能重叠。
然而现在……完全不一样。
眼前不是商会那三个人,身边也没有白银或是任何人在。
这几个完全不认识、一脸肃杀神色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现在开口询问,似乎有些愚蠢。
对方完全不说话,彼此之间不做交流。云寂也放弃似地闭着嘴。
嘴角,弥漫出苦涩的味道。
云寂看见他们纷纷扬起武器,贪婪的眼神,却无一例外地落在自己腰间挂着的东西上。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尼维拉……果然还是尼维拉么?
最先出现在面前的那个讨厌家伙,根本就是引诱自己上钩的饵?
贵重的东西被人觊觎或许是必然的劫,而无法守护,或许是最无奈的结局。
云寂迅速地密了疯子殿下。目前月下回忆里,只有这一个人尚在线。
反复密了几次,直到……对面人的刀,砍在自己身上为止。
“您暂时无法离线”……阿萨斯细细的声音,这个时候显得如此无情。受到连续性攻击时玩家无法正常下线,是无神界的基本设置之一。
若要强制断线只有一个办法……家中忽然停电。当然,上帝不会如此眷顾于他。
云寂选择了死后原地停留,打算在不受攻击的空隙时间里下线。但是当他倒下时,对方的祭司总是能恰倒好处地拉他一把,速度快得令人痛恨。
回复活点也不是,不回复活点也不是。结果……都是一样的。阿尔塞林克的红名复活点妖之石,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全区。
云寂无力反抗。他第一痛恨起自己的无力反抗。
实际上无论是怎样的高手,都无法在四五个高等级玩家的包围下全身而退。对方,显然是有组织有计划的。
挑上现在这个冷清的时段,当然也不是纯粹的巧合。
月下的人不在,白银不会上线,而自己又总在深夜活动……面前的人虽然眼生,却应该相当了解自己的情况。
云寂想冷笑,但他完全笑不出来。
如此复杂如此卑劣的计划,就是为了抢劫一样东西而已。
一次次地被杀,一次次地在黑暗与晕眩中徘徊,这样的体验,终于令人麻木。
抵抗完全是徒劳的,单向攻击不会给面前的几人带来任何阻碍。云寂只觉得眼前亮了亮黑了黑,死亡后重生重生后死亡的不适感,使脑子渐渐发涨。
即使痛觉再低,任人鱼肉的感觉也不会好受。
自己的储物袋里没有多余的物品,能掉的,就只有身上的装备。
云寂睁着眼睛,看着最珍爱的东西自身上掉落。
他努力伸手想要抓住,终是徒劳无功。
尼维拉。
浮尘送给他的尼维拉……
不能,被别人夺走。
“唰——”
又是一个致命杀招。
刚刚才明晰一点的视线,再度变得模糊起来。
云寂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坠落,坠落。
坠入那无底的深渊。
意识混沌之际,云寂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起。
白银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小云,小云……”。
正如某日一样,这声音恰倒好处地出现,拉开了他们相知的序幕。
“小云……”
但云寂知道,这完全是自己的幻听。
白银不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白银始终没有来。
(9)被辜负的信任
当疯子殿下离开了玩乐的PK场,匆匆赶到云寂的所在地时,云寂已经因为死亡五次以上而恢复了白名。
身上空空如也的云寂,显然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洗劫。
疯子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黯淡的表情,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劳烦了,让你白跑一趟。”
云寂抬起眼看了看面前的人,微微地笑。
这笑容有些疲惫,有些自嘲。
“不……”
疯子殿下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顿时眉头一皱,恨恨地咒骂道:“妈的!我来晚了!”
“他们杀我的执念实在够强烈,而且运气也够好。”云寂讽刺地笑,“起初想多装点毛皮,所以我身上除了装备以外,原本就没带更多的道具。”
“……”
疯子一时语塞。
杀红名,爆装备和道具是有一定几率的。如果身上装了其他东西,应该不会让云寂蒙受太大损失……但坏就坏在,云寂身上空空荡荡。
热爱PK的疯子,曾经红名过好几次,也曾经在红名状态被人追杀过。装备丢过,道具丢过,当时气一气,很快便没了感觉,只因他丢失的,都不是自己太重视的东西。
可是尼维拉的历史以及它对于云寂的意义,疯子很清楚。
云寂现在一定很难受,很难受。
“到底是谁干的?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我去帮你杀回来!”
云寂摇摇头,轻轻地道:“名字都太陌生了,也没有加入任何工会。等级这么高,看上去却如此眼生……只能猜测,他们以前多半不是在阿尔塞林克活动的人。”
无神界中除了阿尔塞林克以外,还有其他的小国家和部落存在。选择出生在阿尔塞林克的,只是其中大部分玩家罢了。
“我只记得其中一个名字比较怪……”云寂回忆道,“那人叫‘排骨精’。”
疯子思索了半天,有点惊讶地问:“你确定?”
“嗯,确定。”
“小云,我应该见过这个人的。”疯子喃喃道,“而且就在首都的PK场里。”
“……”
“当时,他和恒星是一组的……”
“……”
云寂一愣,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恒星的话……即表示,那人多多少少都和某个组织有牵连吧。
“小云……”疯子皱着眉头道,“那群家伙是早有预谋的吧?”
早有预谋,此话不错。
早该想到他们觊觎尼维拉,是为了提升圣魂制作的成功率。
早该想到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那群人经常上演的戏码。
从以前到现在……果然怨气都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直到爆发的。
不论是商会,还是自己。
“小云!去酒馆找那群混蛋算帐吧!”性格总是直来直往的疯子,压根儿见不得同伴吃亏,“不杀光他们,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疯子没时间听云寂的想法了,一说完就立刻拉起云寂,朝酒馆的方向飞奔。
云寂被他紧紧地拽着无法挣脱,一路上只感觉风从脸颊边疾疾擦过……
疯子是冲动派,大概一时间忘记了法伦丁城里无法进行PK。不过疯子想帮自己的心情,依然让云寂很感动。
只是,云寂心中的悲哀感一点也没有消除。
没错……是悲哀。不是愤怒,也不是憎恨。
悲哀的同时,还隐约带着恐惧。
有点害怕会得到最不想得到的结果,也有点害怕……以后再见到白银。
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白银会怎么想?云寂知道白银不会对自己发火,甚至不会对自己说任何责备的话,但是,云寂却无法原谅自己的大意。
总的说来,还是自己太欠考虑。将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不肯让它离开一刻……
最后的结果,或许就是永远的失去。
犹记某日凌晨,雨中的空名对自己说,“你和我眼睛的颜色一样,这颗维尼拉同样很适合你”。
浮尘当时的背影,还清晰地留在记忆深处。
犹记某日傍晚,那个男人问自己,“你喜欢这把剑么”……
白银当时的表情,也是自己无法忘却的东西。
承载着这些回忆的尼维拉,是否还能再回到自己的手中?
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了唇边苦涩的笑意。
疯子拉着云寂冲进酒馆。
白天热闹无比的首都,此刻安安静静,少有玩家。连一向被商会成员占据的酒馆,也是空荡荡的。
疯子粗鲁地撞开门,发出很大的声响。老板NPC探出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没关系的。”
见云寂眉头紧蹙,疯子安慰性地低语道:“我已经把这事跟番茄讲了。番茄等下会叫蔬菜工会的人来帮忙,不怕他们人多。”
说完,他奔上楼梯。
“我们上去。”
上到二楼,云寂抬头便见一个背影一闪即逝,进了最里面的房间。
那身装扮,立刻让他想起了不久前的遭遇。
“排骨精……!”
心瞬间纠结,二人不顾一切地闯进最里间,却发现……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在坐着喝酒。
那安静淡定的模样,仿佛无视了周围的一切。
——雨音阁,若煌。
“……”
“若……”
看见这个人,疯子适当收敛了气势汹汹的神情。虽然两家是敌对,但对方到底是雨音阁的会长,基本的礼貌必须保持。
“若老大,刚才有没有人进来过?”
“这么晚了,你们跑这儿来做什么?”若煌淡淡地问,随后回答道,“没,这里除了我以外,再没第二个人。”
“可是我看得很清楚,刚才明明有人。”疯子严肃地问道,“若老大,麻烦你告诉我那个人是不是叫排骨精,他和商会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了,这里没有人进来过。”若煌口吻依旧平静。
“你……”
这样的态度,摆名了是不合作……以及包庇。
疯子知道雨音和商会联合打造圣魂的事情,只是他也和江流一样,不愿轻易相信若煌会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
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他们想错了吗?
“没什么好说的了。”
云寂微微一抬手,制止了疯子的话。
“若煌,我只想向你提一个要求。”
“噢?”
若煌注视着前方,依然不看他们一眼。云寂却直直地看着他的脸,说:
“尼维拉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所以,请将它还给我。”
“……”
若煌轻轻抬起酒杯,任由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荡来荡去,没有答话。
“请将它还给我。”
云寂又重复了一遍。
“……”
若煌又把目光移到杯中的液体上,盯了半晌,始终没有说话。
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