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以前说过,父皇即使出于史上留名的考虑,也不会让亲生女儿出塞的。可国家大事,谁能保得准?父皇是那么隆而重之地派皇太子去……谈判啊!’缕缕浅紫,在素白的指间缠绕、绷得更紧:对大汉而言,她只是一个公主,一个小小的公主;是每一代皇帝都会有的十多个公主中的一个。生母既不显贵,兄弟也不是太子,更没有强力的舅家可以依仗——是凶还是吉,只在那位至尊的一念之间!
‘阿母为什么要自请?为什么?!南宫已许婚,林滤太小……能去的只有自己。’纤细的手指,关节处凸显苍白;胸口涌起的,是阵阵难言的苦涩和潮水般的幽怨:如果母亲不自作聪明搞这么一出,凭四个弟弟还有得宠姨妈的掩护,父皇才不会在‘和亲’问题上想到自己——十多个公主里,没兄弟的也很多。
‘如今,木已成舟。是去?还是留?除了父皇,谁敢保证?阿母她……能吗?能吗?!’不知是不是在石头上坐久了,还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偏湿寒,阳信公主感觉身下的这块矮石越来越阴冷,一股股寒意从腿股沿着脊柱往上窜。到后来,连腹部也隐隐开始疼痛。
风吹过,掀动一池碧水;紫色的花墙,随着泛起一层层花浪。近在眼前的美景丝毫吸引不了公主的心思,也丝毫不能减少少女的忧思……
“……花痴,花痴……放手!”陌生男人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尖尖细细的,听上去是宦官。阳信公主叠起眉峰,环顾四周:今天可真不是个好日子,到哪儿都不太平。
不想和人见面,公主起身迈步要离开。人还没站稳,脚下忽然一滑,身子就向边上那块高石上撞去。
“嘶……”仗着年少灵活,阳信急急间腰一扭,手在矮石上一撑,借力之下站住了。放眼脚下苔藓,再看看高石上那个奇形怪状的突起,阳信公主不由有点后怕:这高度……要是没撑住真撞上去,弄不好能伤到肋骨!这石头离池子近,潮气重容易生绿苔什么的;以后再来,还是不坐这里保险。
“……花痴……”人声,更近了些。
阳信公主提起长裙,反方向跑进了灌木林;在里面兜了个圈子,才绕到紫藤花架子后——花墙正面,是没有进去的路的。
“花痴,为甚?放手也!”仪表堂堂的大内官甩动着臂膀,试图解脱开义弟揪着不放的手:把他拉这里干吗?他这个长乐宫将行,可是非常非常忙的。
“唐兄,唐兄!”将行身边,竹竿似的瘦长内官一路打躬作揖,可就是说什么也不放手。
“花痴?”唐将行走到高石边站住,看着眼前这张真挚殷切的脸,无奈叹气:算了,姓甘的就是那种人,除了花花草草,其他一律不放在心上。否则,怎么叫‘花痴’呢?
甘花痴抓着唐大内官,紧张兮兮地问:“愚弟闻,皇太后有意铲除‘梅园’。唐兄,可知真假?”
“甘花痴,汝何以得知?”将行掏出块帕子,漫不经心擦擦额——这天,热点!
‘果有此事!’一看这情形,甘花师的心就凉了大半:二十几年交情可不是假的,彼此太熟了都。
突然,甘花痴上前一步,扯住前者的衣袍死命地摇晃,嘴里更是连哭带喊:“唐兄,唐兄,呜呜……救救梅园呀!”
花架后,阳信公主在花间叶缝间扒开一线,往外看:梅园?长乐宫的梅园?太祖母薄太皇太后当年下令建造的梅花园?怎么,要拆吗?
“呀……”唐将行惊叫,手忙脚乱把自己的袍袖抢救回来,小心翼翼归置平顺:揪什么也别揪衣服啊!虽然他手下有小黄门伺候,可他今儿时间紧,回宫就要去拜见皇太后的,没时间换衣裳——而‘衣衫不整’,大大小小也算条罪名!
‘皇太后是眼盲,馆陶长公主可一点都不瞎!别的那些惦记他‘将行’位置的人更多了去了,他可不能一个大意让他们抓了把柄去。’仔仔细细把自己收拾停当,唐将行弹弹衣衫上压根不存在的浮灰,对自己的好兄弟睁、眼、说、瞎、话:“梅园呢……荒废已久矣!”
‘哪有?’甘花师是个宦官,没胡子可吹,但总可以瞪眼,努力地瞪眼:“梅园苗木繁盛如故,何荒之有?”虽然他现在大半时间放在未央宫,但对长乐宫的那片梅林,他还是很上心的——但凡有点时间,就去照看照看;就两天前,他还去过呢。
唐将行歪过脸,似笑非笑:“如……故?嗯?”
“咕……(╯﹏╰)b,”甘内官是个实诚人,说不来谎话,所以:“……尚可。”一想到这个,甘花痴就心痛,是彻头彻脑的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可爱的小翁主,会那么讨厌梅花呢?生气的时候用来练鞭子出气,高兴时用来玩登高雕刻,平常就是好好路过也会踹上两脚。
其实,长乐宫梅园里的那些梅树情况还好些:树木多,基数放在那儿,平均下来受损还在每株梅树的可承受范围内。而宣室殿庭院内的那颗红梅,在娇娇翁主锲而不舍地‘关怀’下,已经彻底完蛋不拔都不行了:…(~
就在将行自以为得理,打算开路之时,甘花痴突然膝盖一弯,‘嗵’地跪在泥地上冲唐将行连连磕头:“唐兄,唐兄,梅木何辜?万请唐兄一救。”
唐大内官跺了跺脚,去拉去扶:“花痴,甘弟,何至如此?”
甘花师却怎么也不肯起来,在那里泪流满面,不住口地哀求:“……呜,梅树何辜,何辜?唐兄?”
花墙那边,阳信公主看得也有些动容:这个花匠,倒不负‘花痴’之称,是个爱花的痴人。
不管三七二十,将行将人一把硬拖起来:“甘弟,何苦呀!”
“唐兄为皇太后信臣,敢请……”花师兀自涕泪滂沱。
“唉……”唐将行抹把脸,不知该拿这个眼中只有植物没有人物的家伙怎么办:他今天的地位,来自于二三十年来对窦后始终如一劳苦和忠心,而不是他有什么不可替代的特质。皇太后对他好,是英明,也是厚道。他这做臣子的,就必须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更加小心谨慎、更加善体上意才对。如果他和上面拧着来;那别说地位待遇了,哪怕他的小命也保不了多久。
花痴花师还在滔滔不绝地建议:“……兄可谏曰,梅园乃孝文太后所爱,不宜废弃。唐兄,皇太后素孝行……”
“住口!”唐将行厉声喝止。
听到这里,花架后的阳信公主,无声地笑了:真是个花‘痴’!痴人呀!
扭头四顾,无人。还不放心,唐将行猫着身子转过来转过去,最后在紫色花墙前止步,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着。
紫藤花架那边,阳信公主绷紧了身子,一动不动。王美人的女儿并不如何担心:花架和后面大榕树之间,不大不小刚好够站两个人。而且,以前她曾亲自两面试验过,下垂的花叶很恰好地遮蔽视线,使里面的人能看到外边,外面的人却看不清内在。
阳信公主成功了。唐将行被一墙累累的紫红色花串迷了眼,研究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没路,没路通紫藤后面。花架那边应该是不可能藏人的!’唐将行安了心,回到甘花师面前,抬手就是几个爆栗:“花痴,汝欲死乎?”
‘真不知道这家伙在宫里是靠什么活到今天的。’唐大内官望着一双纯真无邪的‘老’眼,佩服到五体投地: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天真!半点都不动脑子!
‘算了算了,当初也正是因为这罕见的纯诚,才……’唐将行认命地拉过甘花师,进行宫廷式再教育:“薄太后在日,诸孙之中独爱尹姬女。因尹公主爱梅,乃为之建‘梅园’!馆陶公主皇后出,太子同产姊,然其爱宠用度,皆远不及尹公主也。”
“及长,二主又逢夺婿之争。”似乎回想起当年汉宫中那场不见兵锋的战争,唐将行长长叹口气:“雪上加霜呀!自此,姊女弟再无和解之望。”
花架那边,阳信公主把耳朵贴在花叶上,聚精会神。
“孝文太后崩逝日久。皇太后入主长乐,长公主辅助在侧……时势逆转矣!”长乐将行拍着好兄弟的肩膀,语重心长做解说:窦太后是孝顺的好媳妇。但这世上,哪有毫无芥蒂的婆媳?怎么做的是一回事,怎么想的是另一回事;这从‘窦太后母女都不喜欢梅花’上就可见一斑——不,现在是窦太后祖孙三代都讨厌梅花。
最后,唐将行总结:“以死太后欲制活太后,速死之道也!”
甘花师虽然在人际关系上远不如摆弄花花草草灵光,但人毕竟不是弱智,好赖话好歹还是分得出的。知道无望,花痴不再勉强,只一味掩面低泣,好像天塌下来了似的。
“甘弟,”唐内官看不过去,递过块帕子。
甘花师默默接过,却不擦脸,任凭泪水如决了堤的洪水般流淌:“梅……梅园,寻访名种,悉心栽培……数年心血一旦付之东流,吾、吾……心……”
“吾知之,知之,”唐将行物伤其类,多少有些同悲:“然吾等中人,位卑贱,处世唯遵上命尔!”这个兄弟在建造梅园上化了多少精力,赔进去多少感情,他最清楚不过。但他们只是皇宫的佣人,不是这座宫廷的主人,只能按吩咐办事——而决策权,在当权者手里。
‘其实想开了也没什么。树砍了,但那么一大块地方总不能老光秃秃空着吧?总得另栽些花木上去。如此,新机会就来了……’勾着好兄弟的肩膀,唐将行带了甘花师慢慢往外走,一路上温言开导:梅花不讨长乐宫主人们欢喜,但总有招贵人爱的花咯,比如桃花石榴什么的。‘梅园’没了不打紧,再造个‘桃园’不就成了^_^
“桃……桃园?”花痴眼神一亮,泪涕交横的老脸上重新泛起一层晕色。
“诺,诺诺!馆陶翁主爱桃华,太后长公主爱翁主……为兄寻机,必建言。”这种建议,失败了没风险,成功了则三面讨好;唐大内官胸中都酝酿很久了:“甘弟设想,汉宫之内尚无桃林。若太后允准,划地兴建……”
“桃林,桃林……”甘花痴的心神完全被梦想中的万株桃花引向天外;也不哭了,甚至开始计较起具体规划来:不同品种的桃树,得错次栽种,照料得当的话桃花会一年三季常开不败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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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宦官走远后很久,阳信公主才从紫藤花架后转出来。
动动筋骨,整理整理衣裙,阳信往空中看看,不由皱眉:遭了,出来那么久,阿母要发火!
最近王美人的脾气,随着孕期的不适越来越坏,动不动就要动气。‘想个什么托辞呢!’阳信公主一边动脑筋,一边从另一条小径往漪兰殿方向赶。
暗红的少女内裙,随着快步翻飞起来;在渐渐昏黄的日光下,与背后的满墙紫红相映——如血般,鲜红……
17…09 ‘联姻曲’之 福音
中秋清晨的长信宫,安详而闲适。
阳光,透过层层的纱帘,照在宫殿雕梁上高悬的同心圆玉璧上,发出柔和莹润的宝光。窗外,小鸟们的啼叫啾啾叽叽,此起彼伏;和着晨风,携带扑鼻的清逸绿叶香和淡淡桂花香,一齐涌入大汉最高贵华美的宫室。
吃过早点,喝了逃也逃不掉的加料鸡汁,陈娇翁主打着哈欠爬回祖母舒适的大床榻——去补回笼觉。睡意朦胧之中,小贵女嘱咐自己的侍女长吴女官:今天别吵她,她要睡得足足长长的。平度表姐被贾夫人接回金华殿去了,早早起来也没意思。
“唯唯。”吴女官卷上两层帘子挂好,留一层纱帘和一道珠帘遮蔽视线,浅笑提醒:“翁主,贾夫人言明,平度公主于申時前归长乐宫。”只要一想起贾夫人说这话的表情,吴女就觉得好玩:那样的急急切切,那样的担心忧虑,好像唯恐女儿平度公主出去就进不来似的。
“嗯……”阿娇在锦绣堆中翻了个身,含含混混回应:申時?她怎么也不可能睡到申時吧!
查看一切妥帖了,吴女留下一名内官摇扇和两个宫娥守护,才轻手轻脚倒退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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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虽然不到申时,却是午时了。
‘呀?错过饭点了!’在宫人的伺候下漱口洗脸、梳好头发,陈娇刚套上罗裙曲裾就急匆匆往偏殿跑:胡亥今儿按摩,自己得去盯着点——可怜的胡亥兔子,按摩有效,但真真的疼。
胖嘟嘟的小脚,在偏殿门口停下。往里张张:空空荡荡,人、兔两皆无?
“咕……胡亥?”指着空屋子,小翁主向守门的宦官打听:“秦医……来否?”
“禀翁主,”宦官先向小女孩行了个礼,才回话:“秦医诊治毕,归。幸兔回房矣。”
“哦!”听到这里,陈娇放心了:按摩已经结束了啊!也好,让胡亥先休息会儿,回头再去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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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脚丫在光可鉴人的漆木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