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老爷们儿,离乡背井的,也没个女人操持家务,确实难为了他们,能搭伙就别让他们再单独做饭,张红卫是这样想的,也一贯这样嘱咐。奈何殷夜遥学业繁忙,华哥自打接到那边的电话就存了私心,他越发忙的腾不出时间来找秋上林。
每每要狠心过来,华哥有意无意间提起老爷子的期待,许蜜的期许,他只得咬咬牙,告诉自己过完年,过完这一阵就好了。
华哥本想春节就在自家过,了不起去饭店吃,谁知这边小镇子的习俗,前一天饭店都打烊歇业,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才开门,无奈,只能接受张红卫的邀请,到秋家过节。
李长生是第二次见殷夜遥。
上一次他站在秋上林身后,只给他一个冷冷的高傲的眼神,居高临下,旁若无人。他见过他们这种人,在四川,在遂宁,坐着黑色小车,对路边羡慕的孩子们不屑一顾,绝尘而去。
虽然不清楚秋上林是怎么和他搭上线扯了关系,但李长生有种直觉,他不喜欢殷夜遥。
很显然,殷夜遥也不喜欢他。
上林介绍了,两人都只是打量一下对方,冷冷的点头,不约而同的扭头。
上林耸耸肩,也转头去忙自己的事。
小人和恶人见面,难道还能指望他们握手微笑寒暄?不抡起棍子较量一场她就谢天谢地喽。
年三十这天中午照例要炖肉,农村人不爱讲那些虚头八脑,早早的买下肘子,香喷喷的炖上一大锅,足够全家吃好几天。
秋建国今年有点失策。
临过年嘛,要送礼,除了名贵的烟酒,自然也少不了各种年货,他和张红卫两个算计来算计去,总共买了二十几只猪肘子送礼,送是都送出去了,却忘记今非昔比,他们如今也能收礼!
两个人看着五只大肘子,都哭笑不得。
员工吧,早早的发了年利放了假,小舅子和弟妹也都包了双倍的红包,又拿上给岳父岳母的年礼,让他们早点回家忙年去了。
上林爷爷奶奶那头,张红卫更是刚进腊月门就开始送东西,一直送到前几天。
从前总被人看不起,如今有了起色,她可着劲的不想让婆婆小瞧了自己,更不愿落下个不孝敬的罪名。忙归忙,东西我送到了,先把嘴给你堵上,总不能再说我不好吧?
自从开冰棍厂赚了钱,几个妯娌都跟乌眼鸡似的,就等着挑错呢!
秋建国问老婆:“怎么办?再给咱妈送过去点?”
张红卫不乐意:“送的少了香,送的多了,她小婶又该说我们把不要的都给了老太太!”
他满不在乎:“那就给她小叔和大哥家。”
张红卫冷笑:“你问问你闺女同意不同意!”
张春花可没少在背后嚼舌头,说上林小小年纪心眼多,还都是坏心眼,不尊重家里老人也不知道礼数一心就钻了钱眼里等等。
秋建国摊手:“你说怎么办?要不,放厂里,反正冰柜大着呢!”
她想了想,说:“拿三只,回来煮了,院里每家分点。剩下俩过完年给员工改善伙食。”
“那也多啊。我还买了两只在家呢!”
张红卫瞪眼:“你买?”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看都送了人,怕咱家不够肉吃。”
张红卫哭笑不得,直摇头:“得,都炖了,都炖了挨家挨户的送,你厂里的同事有不少单身汉,多送点,他们平时没少照顾你。”
这不,一大早的,张红卫就架锅炖肉,香味飘得满院子是,到处跑的孩子们都围了过来,惹得院里的妇女们一个劲儿叫:“回来回来,咱家中午也炖肉,你们急什么!”
上林边看着火候边笑:“别急别急,等出锅我们先吃,吃饱喝足咱们出去玩,不跟他们大人瞎掺和!”
白大娘笑:“小上林,你可不是小孩子,能跟他们玩一处去?”
她不服:“跳皮筋打溜溜球,我也会!”
一小姑娘撇嘴:“我才不带你玩,你玩着玩着又该想起来去算账了!”
童言无忌,惹得满院大笑。
上林无语,望天,低下头恶狠狠的:“待会儿不给你肉吃!”
对方撇头:“我家也炖!”
她被噎住,想了想:“我告诉店里再也不卖给你最新款的橡皮了!”
小姑娘一愣,当即就红了眼圈,嘴巴一扁就想哭,这可给上林吓坏了,大过年的,把人家孩子吓哭了算怎么回事,连忙就哄:
“姐姐跟你闹着玩呢,别哭别哭,以后有新橡皮我让他们先给你留着!”
掀开锅盖,捞了一块肉递给她:“吃肉吃肉,不许哭啊,过年不好哭的,哭了的孩子可就没有压岁钱了!”
连骗带哄,总算把人给哄住,没有掉金豆。
这时第一锅肉也已出锅,给孩子们分了分,张红卫吩咐上林和李长生挨家挨户去送,叮嘱他们先送单身的工人。
照说,她这样挨家挨户的送,其实也不算好事。
过年嘛,谁家不买肉不炖肉?你专门显摆你家富裕怎么地?
仇富心理,上林很了解,她也很会说,每到一家,先把碗放下,甜甜的叫上几声叔叔伯伯大婶大娘,然后再说:
“我妈妈说,平时她和爸爸没空照顾我和弟弟,都靠大家帮忙,平时我们两个打扰了你们,今天不叫我们在您家吃饭了,说再吃,都该改姓跟您过了!”
收的人家本来还有点不太乐意,觉得无功不受禄,自尊心平白受损,一听理由,好像还有点道理——但是自家平日里也没怎么照顾俩孩子,再看看粉雕玉琢的秋上林,以及板着脸的李长生,也就带点愧疚的收下了。
说起来,秋家在红星大院里住了三年,直到三年后集资盖楼,他们才搬到镇上去住。在这三年里,以张红卫的忙碌,居然令所有邻居都说不出一句不好,甚至临走都依依不舍,都要归功于秋上林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
这是后话。说殷夜遥跟着也去送肉,脸拉长的堪比马脸,全民欢喜的日子里看着就扫兴。
上林扫了他一眼,脚步放慢,落到众人身后,低声问:
“你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
他们前面,下林扭着李长生闹,闹烦了,他一把拎起下林的衣领,轻松的在半空中把他悠了一个圈,才放到地下。
下林不但不怕,反而兴奋的叽叽喳喳。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这一幕,顿时明了,有些好笑。
再多心思,毕竟是个孩子。
“下林就是爱玩,长生力气大,心眼也实在,陪着他玩了这么些天,看起来比一般人亲近,你放心,在他心里呀,你依然是无所不能的殷哥!”
殷夜遥声音低低的问:“你呢?”
李长生被下林闹的有点烦,反手就要把碗扣他脑袋上,吓得看着的秋上林险些尖叫出声,还好他知道分寸,只是吓唬吓唬他,这才舒了一口气,却没听清殷夜遥的问话。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微微一笑,几个大步甩开上林,到了李长生身边,不知和下林说了什么,他乖乖的跟其他人去玩,把空间让给了殷夜遥。
拜年和冒烟
中国人的新年是很奇特的节日。上林后世接待过一位西班牙的客户,他在中国住了五年,最大的兴趣是住到中国的农村,和农民们日常起居。他是公司大客户,老总每年春节都邀请他去自己装修豪华的别墅过节,但他婉拒,要求跟随家在农村的职员去他的老家过年。
恰巧有一年上林不想回老家,一个人呆着也无聊,索性接受同事的要求,结伴去了他的老家。
老外说,他喜欢中国人的春节文化。
每个人都忙碌,但每个人都悠闲。他喜欢年初一人们走出家门挨家挨户的拜年问好寒暄,喜欢到了晚上人们坐在一起搓麻打牌——顺道句,老外的麻将技术远远超出的想象。
1988年第一天,秋上林一睁眼,骨碌爬起,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看到屋外一片白茫茫,她顿时兴奋起来,迅速套上压在枕头下面的新衣服,拉开帘子大喊:
“下雪了,下雪了!”
一脚踢到帘外小床上滚成一堆的两个男生,在他们耳边大喊:“起床,下雪了,下雪了!”
李长生警惕性高,一把抓住为非作歹的脚丫子,用力一拉——
“疼!”
秋上林的尖叫让他从迷糊中惊醒。
秋下林翻个身,嘟囔:“让我再睡会儿,姐。”
上林却不管不顾,也照原样在被子里摸到他的脚丫子,用力一拉,喊着:“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快点恭喜我发财!”
又扑向已经起床的李长生:“新年快乐恭喜发财!”亮晶晶的眼睛期盼的看着他。
李长生很想假装沉默,但他不能。
秋上林的目光仿佛一只需要食物的小猫。他想一脚把它踹开,但这弱小的生命让人怜惜,欺凌弱小非男子汉所为,再一次告诉自己。
低声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然后在一天的时间里,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百遍,不,也许三百遍,或者五百遍。
本来可以安静的在房间渡过这个春节,睡T娘的一整天,昏天暗地。他原本也样打算,这个小镇上没有他熟悉的人,没有认识他的人。
但秋上林昨晚告诉他,不用回去浪费炉火,下林很乐意与他同床共枕。
本来很安静的一天,伴随秋上林的尖叫和天空中飘下的雪花,以及走乡串户,欢喜的笑脸和重复不断的新年快乐恭喜发财,他感觉一天下来脑仁儿疼。
秋家怎么会有那么多亲戚,三大姑八大姨舅爷爷舅奶奶,亲叔叔三叔叔,他陪她转遍整个村庄!每户人家都笑脸相迎,一把把的糖果瓜子往他们的口袋里塞,同时好奇的问:
“这是谁家的孩子,长的虎头虎脑,怪精神的。”
听听,真令人生气!孩子——他不是孩子,从六岁开始,他就不认为自己是孩子。但在陌生人眼里,他是孩子,而且是虎头虎脑有点腼腆而非暴戾的孩子。
秋上林也总不厌其烦的把他拉到大家面前,介绍:“李长生,们的新邻居。”
于是大家也都不厌其烦的欢乐的笑,仿佛这句话值个千八百块。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善意,而非恶意。他们没有追问,更不奇怪为什么一个邻居的孩子要和秋家的孩子出门拜年。
他们都很欢乐,但有点愚蠢。就像秋上林。
李长生这样认为。
第一天,第一户人家,先回老宅。
昨晚他们已经去过,祭祖,磕头,接受老人的压岁钱。但上林并不想留在那里吃晚饭,她的借口是家里还有客人,很显然张红卫更喜欢在自己家里渡过一年的最后一天,而非忙碌半天仍然听到妯娌的冷嘲热讽。
老宅沉重的木门敞开,昨晚的积雪已经洗净,天上不断飘落的雪花在地上积薄薄的层,他们并不是第一拨拜年的人,因为地上有凌乱的脚印。
木门前,对着时日已久露出木纹原色的大门,上林甩甩头,试图说服自己忘掉昨晚这扇木门后发生的不愉快。
秋下林拉的新衣服:“姐,不想进去。”
李长生更干脆,掉头就要走。
看着弟弟的眼睛,告诉他:“我也不想进去。但我们必须进去。”
里面有讨厌的人,但也有他们至亲的人。
几个深呼吸,调节了心情,一手拽一个,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愉悦而有朝气:“爷爷奶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手掌蹂躏秋下林的脑袋,用力搓着,他忍痛白了自己姐姐一眼,大喊:“爷爷奶奶,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老爷子和老太太迎出来,笑盈盈的揽过秋下林:“这孩子,爷爷奶奶这么大年纪了,发财干什么!”
上林笑眯眯的硬拽李长生:“发财好哇,人人都发财,大伯小叔,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老少三辈其乐融融的进了主屋,仿佛昨夜的争执是一场梦。
上林的奶奶慈爱的抚摸着上林的头发:“你爸妈呢?”
皱鼻子:“我才不要和他们路拜年,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恭敬的在供桌前磕了头,坐到桌前抓瓜子磕着玩。
半下午,跑遍了整个村庄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家,下林已经很疲倦,问:“姐,我们回家吧。”
他想念家里暖烘烘的火炉,桌子上特制的桌布,靠在炉盖上烘了几个小时散发香味的番薯和土豆。
她想了想:“你先回家,我去厂里看看。”
孩子们不会因为过年就不吃冰棍,相反,因为过年,大人更舍得为孩子花钱,冰棍的销量大增,小商贩们卖了一上午,存货告尽,他们需要补充货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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