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大概一时看不分明,但他作为旁观者,却隐约觉得颜少爷之所以说了那么一句话,其实是在给老爷下套,再加上白日里颜少爷和苏铮说话时那熟稔的模样,不用想,日后苏铮在梅府在老爷跟前,那都是极有分量的,谁也轻忽不得。
思前想后。苏铮前面的路等于给铺得平平实实,他想着就有些惊心,若颜少爷是有意为之,那其中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猜不透,但苏铮这个孩子,他心里也是喜欢的,就连梅丽他们四个,头一次被他训练的时候。都没有苏铮那般能跟得上他的节奏。这孩子,能吃苦,静得下心沉得住气,是块料子。
老李看了眼苏铮还缠着纱的个别指头,笑着带她进去,进门时连一个眼角都没有再甩那对姓林的姐弟,一边问起苏铮手上伤口还疼不疼,是不是听话没碰水。
林姓姐弟瞪着眼睛,女子拐拐弟弟:“喂喂。她就是苏铮?!”
男子吃痛,揉着肋下嘟囔:“就是了吧,你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完了完了。那她不是将我们刚才的话都听去了?”女子咬咬下唇。“不行,暗中悄悄观察行不通了,赶紧跟上,我们去跟她搭上腔。”
苏铮被老李带去后面的院子里,就是昨天梅丽带她去的那个地方,属于住宅区吧。一路走来苏铮没有遇见颜独步,心里略松了口气,她不听他的劝告执意过来,不知道他会否因此着恼?
梅丽和另外一个年纪相仿、但浑身上下透着干练味的女子正在说话,一见苏铮来。梅丽就热情地迎上来:“苏姑娘你来啦,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梅雨,和我一样都是先生的学生,她排第三,我第四,另外还有老大梅安老二梅建,他们都在先生那里,一会你就能见到。”
苏铮对梅雨微笑:“我叫苏铮,你们直呼我名字就好,以后请多多指教。”
梅雨干脆地点头,没有开口。
和长相甜美笑容亲切的梅丽很不一样,这个梅雨站姿笔直眼神冷漠面无表情,纯然就是一个冰山女汉子,真是可惜了一张漂亮的脸孔,她要是这么冷冰冰地走上街,估计会有百分百的回头率。
梅丽拉着苏铮讲话。因为确定大家以后就是“同学”了,梅丽的话比昨天多起来,态度也更亲切,没一会儿苏铮家里有几个人,都在哪干什么,甚至早饭喝了粥配酱瓜都被她摸清楚了。
梅雨则静静蹲在一旁钉一个柜子似的东西,榔头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苏铮见她眼手一处,动作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就询问了一声。
梅丽为她解答:“这不是你要来了吗?我们刚才收拾出一间屋子,却发现里头的衣柜发潮了,梅雨现在重做一个,你放心,她的手艺好得很,做出来的柜子除了花式不够好看,其他方面比那些店里卖的还要好,府里的木具大多都是她做的。”
“给我的屋子?”苏铮很讶异,她没说要住在这里啊。
梅丽道:“我们知道你家很近,而且为了照顾弟妹不可能住过来,不过屋子还是要有的,平时可以作为休憩,放置一些不好带的东西也行,而且你的屋子里还会放上一整套制作紫砂的器具——午后就能办置妥当了,倒时候你再来看。”
苏铮张了下嘴巴,这当学生的待遇也太好了吧,什么都给她弄好了。
外面渐渐地热闹起来,不一会儿有下人过来叫:“苏姑娘,各位小师傅都到书舍了,老爷让你也过去。”
梅丽补充说:“小师傅就是指那些来先生这里听课的人,他们十有八九是壶艺人,又都年轻,就这么称呼了。来,我们陪你过去吧。”
梅雨也扔下工具站起来。
梅府门庭小,占地却颇广,几乎去了半条巷子的面积,里面竹木扶疏,小径幽趣,将一个个小院、一个个独立的区域相互连接起来,栗木黑瓦如同一只大鸟停歇在茵茵绿地上的书舍地处僻静,四周开阔,还未走近便看到一个个端容华衣的人向那处汇集过去,廊前檐下还站着不少寒暄的人。
苏铮感觉敏锐,扫了一眼便问:“今日这些人和昨日不是同一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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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齐聚
“你看出来啦。”梅丽拉着苏铮往书舍过去,一边声音清脆地说,“其实每日来听课的人都会有个别不同,有时候多几个有时候少几个,要是哪天各作坊场子一起赶工了,来的人就会特别少,都是没定数的,不过今天可不一样,估摸这些人都是冲你来的。”
苏铮眉心蹙了蹙。
梅丽多机灵一个人,见着了就说:“我们走慢点,等他们全就位坐实了再进去,省得还要挨个地问候。”
等她们慢慢蹭过去,果然所有人都各就各位了,偌大一片屋宇下,坐满了人,满满当当挤了一室,又各有各的光鲜亮丽,不是发型别致就是佩饰精美,要不容貌夺艳衣装明媚,打眼望去差点把苏铮给镇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争奇斗艳的选秀大会。
她粗粗看了一眼,多是年轻人,知雪堂比试上出席的八名新艺人基本都在,不得了的是琅开翠竟赫然端坐在第一排上,屏目敛裾的仿佛入画的古仕女,却在她进来的那一刻,微微掠起眼帘,沉静乌雅的眸子里亮色一闪,微微带着点锐利。
书舍里所有声息为之一敛,人们的目光都落在苏铮脸上,好奇、探视、嫉妒、愤然、冷眼旁观,各情各态的都有,换了个人只怕还没有真正踏进门就要被压下去了。
苏铮却只在和琅开翠对视的一瞬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后一只脚也踏进来,向前走了两步站定,不去和众人互动,却侧脸看着讲台这一块四平八稳坐着的梅甲鹤。
梅甲鹤今日一身皂白色遥溃反鞑┦抗冢⑾挛⑿肴缛艄馔腹疤湓谒殖抛诺氖榘干希俜瓷涞剿成希慌晌潞拖羧唬耸俏怀墒烀来笫濉Kψ畔蛩诊5阃贰H缓笞范韵旅嫒说溃骸罢馕皇俏倚率盏难诊#忝侨细鲅凼欤笏嵋恢痹谡饫镅埃忝潜舜酥溲吧峡梢曰ハ嗵教只ネㄓ形蓿餐恕:昧耍诊#阏腋鑫恢米掳伞!�
苏铮恍然有种还在前世的感觉,她是转学生,梅甲鹤是班主任,她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自我介绍一番。但看看梅甲鹤没有那个意思,便老老实实抬眼兜了一圈。竟然只有琅开翠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这个位置离梅甲鹤极近,他说什么都能听得见,是个顶好的位置,估计是专程空出来给她的。
她抬脚走过去,梅丽梅雨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刚坐下,就隐约嗅到琅开翠身上的香味。不是女子惯常用的那种柔腻芬芳的脂粉香,而是清冽中透着雅致的香叶气息,矜贵绵长,如同她这个人。
她不由看了她一眼,琅开翠也恰在这时侧眼望她,笑了笑:“想不到还有同苏姑娘同席而学的时候。”
苏铮微垂下脸。
琅开翠虽然芳华正好,但以她的资质,却可算自己的前辈前辈前前辈,便是当师父也足够了。紫砂如同武艺,实力是永恒的硬道理,手艺过人者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为人尊仰之表率。苏铮敬重琅开翠这样的名家,且此时既然真正入了紫砂这个门,便是其中一份子,自然不能再像那日在知雪堂那样与她无知顶撞。
她轻声道:“知雪堂那日,我失礼了。”
琅开翠又扯了扯唇,没再说话。
苏铮忽然有所觉,朝后看去,苏耀祖正冲自己嘘嘘地勾手,见她转了脸,就挤眉弄眼的,还竖起一根大拇指,满脸望尘莫及的敬佩之意。他旁边一桌是陈小安,经知雪堂一试,他表现不错,已经是姜师傅的正式徒弟了,而且也得了永年的看重,是重点栽培人员了。他就腼腆得多,对苏铮抿嘴笑笑。
苏铮对他们点头一笑,目光略一延伸,就看见后面好多人在看自己,其中就有文家的文静少女,天罡窑记的刚朗青年,他们在知雪堂那次是最出彩的两人。苏铮从秦孤阳那里知道自己走后现场来了个正常的点评,将他们两人评在了同一水平,一个莲子壶,一个狮纽壶,一个严谨柔美,一个奔犷开合,上头又都是雅流大师当师父,两人正是今日紫砂界的两颗新星。
文家少女文莱不紧不慢地睨了苏铮一眼,遂转了开去,青年周涛无可无不可地低头摆弄手上什么东西,倒是和他挤在一张桌子前的俊美男子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苏铮?苏铮?是哪个铮?你可真厉害,想当年我在梅先生这里赖了整整半个月,千求万求,他愣是把我扫地出门,别说弟子学生,连个打杂的都不让我干。”
苏铮还没说话,梅甲鹤就哼了一声:“你当年都能晋级雅流了,却还没脸没皮地凑过来,我能教你什么?教你撒泼耍赖不成?不赶你回去你师父能来掀了我这座小庙!”
男子就嘿嘿地摸鼻子笑,跟苏铮耳语:“我喜欢你说的话,你也很烦那些人老拿什么线条什么构架说事对不对?壶嘛,首先要做出精气神来,不然再严谨也是依样画葫芦,是死的!我看好你哦,我叫周稚柳,你要好好地学,我等你赶上来。”
说完又猫着腰坐回去,一脸得意地笑,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苏铮糊里糊涂地顺着他挑衅的目光看去,文莱嘴唇抿得发白,琅开翠脸却黑了,低喝道:“周稚柳!”
“晚生在!”周稚柳一抖袖子,就坐着学唱戏小生那样装模作样地拱手。
周围的人都低低笑起来。
琅开翠矜贵的气势险些破功,转头压声斥道:“你一日不与我作对就不痛快是不是!”
周稚柳还想再回嘴,梅甲鹤已经看不下去了:“够了够了,你们两个大师想来已看不上我讲的课,要掐架就出去,莫误了大家的时辰。”
两人顿时都不做声了,只有视线还你来我往焦灼得厉害。
苏铮忽然就明白过来,周稚柳那句“再严谨”应该是针对那日琅开翠对文莱的高评价,他在蔑视琅开翠的逻辑呢。
而且周稚柳,周稚柳,那不就是十二雅流之一,以制花器著名,天罡的台柱,周涛的师父,与文家的沈时运齐名对垒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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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逛超市,一回头发现钱包不见了,前前后后找了好多圈,都快急得不行了,钱和银行卡还是次要,主要是身份证,丢了的话动车都做不了了。于是直奔柜台,心急火燎地说了一通,结果服务员异常淡定地给了一个号码,说这人刚刚捡到一只钱包,叫我自己打过去问。我当时就傻了,很快捡了钱包的人跑过来还钱包,是个很漂亮的姐姐。
当时那个感动啊,我觉得我太幸运了,从发现钱包不见到拿回钱包,不超过5分钟,包里有百来块钱,你说捡到的人直接吞了我也没办法不是,可就是这么幸运,一转头就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了。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很俗的一个桥段,但对我来说是第一次,本来今天考试不顺,不想码字的,可就是有股力量催促我认真做事。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个小小的遭遇,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动作,就能转化为阳光向上的动力。
第一百五十六章 师心
梅甲鹤的案头摆着一只青瓷大海碗,里面用茶汤浸养着一把小巧玲珑的水平壶。
茶汤澄碧,茗壶朴秀,辰时的曦光下侧眸望去只觉莹闪闪一片,好像里面融了一颗碎掉的星星。
他身后的墙壁上,四周窗枢的固定格子上,零星而不混乱地摆置着一把把各型各式的紫砂壶,有的是五颜六色的成品,有的是还没完工的紫砂胎,那些泥胎经风吹日晒已经裂开道道裂痕,萧索而古穆。
书舍里一同那些壶一样安静,梅甲鹤发了威,自是无人敢再挑战他,都将目光收了回来做出专心听讲的模样。苏铮视线快速打量了一圈,也正襟危坐起来。
梅甲鹤微微点头,这才开始讲话。
“昨日说到刻画工艺,陈驰,你来给我说说这陶刻的讲究。”
一位弱冠青年满脸意外地从角落里站起来,大概是因为在场的都颇有名气和来头,甚而还有一名家一雅流,这叫陈驰的青年很有些紧张,磕磕巴巴地说:“陶刻法,大致可,大致可分为清刻、沙地刻、阳刻、阴刻,还有,还有着色刻五种,其中清刻用刀不、不能脱秀气……”
“捡要紧的讲,莫慌张。”梅甲鹤宽和地笑笑。
陈驰被这笑安抚地镇定下来,定了定神,提高声音:“陶刻刀法大体可分为‘双刀正入法’和‘单刀侧入法’。每刻一笔施以两刀,中间剩余泥料以刀口刮平,此为‘双刀正入法’;在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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