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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何苦?”他那坚定得仿似失了血色的神情让素衣心中猛然一滞,好像被人在最敏感的心尖处狠狠掐了一记,火辣辣地痛着。“不值得的。”她别开眼,不敢看他,指甲深深嵌进掐进肉内,麻木的疼痛。
“不,值得!”他掰开她紧握的手,只见柔嫩的掌心有月牙形的一道深深掐痕。轻轻低下头来,他吻上她的手心,温热的唇缓缓厮磨,尔后,捧起她的脸,额头几乎抵着她,眼眸中深长缱绻的悲怜,远远甚于自身的疼痛,表情是前所未有地严肃,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又万分地温柔。薄唇悠悠的一叹,他的气息顺着垂在鬓边的几缕发丝,溜进她的衣衫里。“素衣,朕要给你名分,也要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让你们名正言顺。”顿了顿,他又似乎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多少带着点愧疚的意味,低哑地再次开口:“朕知道,册封你贵妃之位实际是辱没了你,委屈了你……”
“什么都别再说了。”手指交缠过他的指间,与他的温暖的手掌掌对握,然后举到她的颊畔轻轻厮磨,感受他温热的粗糙掌心,玻鹧郏聪滦耐匪械钠喑氚耍嘉⑽⑻糇牛σ馑涞唬词桥Φ啬岢鏊不兜奈氯帷!澳闼翟跹驮跹伞!�
她留在他的身边,是为了帮助他躲过七煞大劫,至于什么身份,封衔,妃位,她全都不在意,有,或者是没有,皆是那么一回事,谈不上辱没或者委屈。
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满怀执念的尹素衣,不会因为这些而有丝毫的改变。
她脸上那无欲无求的淡然,狠狠地触动了他的心。她入宫留在他身边的目的,他很清楚,可是,他要的却不是这些。
今生,他要始终将她紧抱在怀里,用双臂与胸膛守护着她,给她笑靥,给她柔情,给她世间所有的幸福。
只要是她想要的,只要是他给得了的,极尽珍宠,任取任求。
“素衣。”
耳边突然想起他声音,淡而低沉,却是不容质疑的坚定。看着她的眼,他唇际浮起浅淡温柔的笑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神情,一心一意地许下了他的承诺。
“卿不弃我,我不弃天下。”
心突兀地一窒,乱了跳跃的规律,也乱了那抹从容不迫,世事皆知的淡然。四周静寂,随着颤抖的呼吸,素衣恍恍惚惚地,耳畔有着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屋外雪花片片坠落的声音,碎裂成一地琼华。
原来,这就是她的一世姻缘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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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丙辰日,绵延了近一个月的大雪竟然也似是知道吉日来临,奇迹般地停了。久违的阳光投射在未曾融化的积雪之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熠熠生辉,连那雪也似乎害了羞,微微透出涩涩的粉红。
素衣手执着七寸长的瑑凤玉圭,端坐在谨身殿内等着册封大典,一身贵妃礼服显得极为烦琐。
大红织金锦缎的外衫,霞帔是深青色,螺钿珠玉,织着金云霞凤纹,极尽繁复。胸背皆是鸾凤纹的鞠衣衬上桃花色金绣团凤易樱嗪斓脑狄N裾上绣着织金的花卉与凤纹,系着青线罗的大带。发上戴着九翟凤金冠,九只翟凤口衔细密的珍珠结子,摇曳在簪了宝钿的鬓侧,跃跃欲飞。金冠两侧簪着珠翠牡丹花穰花各二朵,梅花环四珠环在发髻间坠着,耳垂上是冰凉的瑑凤玉坠,就连绣鞋罗袜也饰以描金云凤纹。
这些衣裳饰物,都是朱祁钰一大早便起身,一件一件亲手地为她穿戴好的,丝毫未假他人之手。看来,他似乎是早有演练,才能将这一身繁琐的贵妃行头为她穿戴得如此合适。末了,他细细地打量了她好半晌,只是微微皱皱眉,喃喃地嘀咕了一句:“这礼服太艳了,反倒不如一身素白来得动人心魄。”这句自言自语倒让素衣禁不住哑然失笑。
比起她平日穿惯的素色衣裙,这一身极尽繁复的礼服只让她觉着累,心里倒是丝毫没有雀跃之情。
一阵鞭鸣后,随着司仪太监的吆喝,谨身殿的门被推开了。素衣不慌不忙地起身,步履盈盈地走出大殿,在司礼监秉笔太监兴安的引领之下,往奉天殿而去。
穿过华盖殿,她一步步走上汉白玉砌成的基台,雄伟的奉天殿近在眼前,极目望去,犹如上古神话中的琼宫仙阙一般。基台三层重迭,每层台上边缘都装饰有汉白玉雕刻的栏板、望柱和龙头,三台当中有三层石阶雕有蟠龙,衬托以海浪和流云的“御路”。文武百官分班侍立,见素衣款款而来,都忍不住将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深冬的暖阳撒在她一身的珠翠与赤红的织锦礼服上,透出夺目的五彩霞光,更衬得她宛若神仙妃子一般高贵绝伦。
奉天殿内,朱祁钰身着赤色云锦妆花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端坐于金漆雕龙宝座上,身旁坐着身着赤红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皇后汪云慧,以及俱是一身翟衣礼服的上圣皇孙太后和朱祁钰的生母吴太后。
素衣步上基台,却见朱祁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觉有些羞涩,却仍旧落落大方地嫣然一笑。朱祁钰起身,将文渊阁阁臣所撰写的贵妃金宝、金册交予她手中,她盈盈地正要下跪叩谢皇恩,却被他很坚持地阻止了。
他不慌不忙,神色从容,低沉的嗓音在静寂的大殿之中,显得异常清晰。
“爱妃身怀六甲,喜孕龙脉,乃是上苍荫佑我大明社稷的吉兆,这些三跪九叩的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话语一出,整个奉天殿内俱是一片震惊的哗然。群臣纷纷惊异地再度将目光集中在素衣身上,免不了窃窃私语,暗自惊叹。
宫闺内盛传皇上专宠杭氏,今日看来,果然是真的。皇上倒也恁地怜惜她,就连这册封贵妃的大典,竟然也舍不得让她行跪拜叩头之礼。
素衣抬起头,看着朱祁钰,微微扬唇,一缕笑意漫漫的透出来。他微微颔首,三分柔情露在眉间,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眸深邃得不可见底,其中熠熠生辉的是无尽的缱绻与宠溺。
十足默契。
离情自度天人远,一笑红尘青锋断。
一个“情”字,弄人无数,谅得她能够预知天机,擅改命盘,也仍是无法自度。
这一世,无论是姻缘还是孽债,纠葛都已是跌入了轮回,无论如何也再难摆脱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妨欣然接受呢?
可以妥协的便就妥协,不能妥协的,便就一辈子坚守,不是被宿命降服,而是向他的一往情深低头。
既然,他可以抛开一切,那么,她,也可以。
芳草天涯
就在满朝文武哗然至窃窃私语之时,素衣略略流转眼神,以眼角瞥到了金漆雕龙宝座旁的上圣皇太后孙氏。
孙氏很明显是因朱祁钰赦免素衣跪拜之礼的言辞而怔了一怔,目光微微一凛,有那么一刻,施着脂粉的脸上面无表情,但随即,笑容又一丝一丝地浮回靥上,自然平静得犹如宛转的风,可眼里却有着阴恻恻的寒意,压抑着极深的鄙夷,似乎是很满意如今这满朝群臣议论纷纷的氛围。
素衣缓缓垂下臻首,莹白如玉的额角,肌肤薄如鲛绡,额上的两支丹凤朝阳攒珠钗上垂下的细密珠帘子遮蔽了她的眼睑,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只听整个大殿之上,突然就响起了她清冷如玉的声音,犹如一阵春风畅然抚过。
“皇上,今日臣妾幸而受封,戴感于天地的恩泽,皇上的恩宠,但,请皇上先恕臣妾斗胆多言,臣妾尚有一事相求。”
她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却足以让原本不断窃窃私语着的朝臣立马静了下来,就连皇后汪云慧也心口一窒,慢悠悠地将手落到翟衣的蔽膝,不觉就抓紧了,纤细的手指仿似瞬间便失了血色。
人人都抑制不住自己的猎奇心理,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在心里揣测这母凭子贵的杭贵妃会在大典之上提出怎样匪夷所思的要求。难不成,她就真的这么肆无忌惮,倚仗着皇上的恩宠,公然在此时此刻就迫不及待地要为娘家人求得厚封重赏?
朱祁钰诧异地看着素衣,俊极的面容与她近不过咫尺,许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开口,顿时微微地蹙起墨眉,唇角的笑意不知不觉间就敛得干干净净了。
“爱妃有何事相求?”双眸仿若可以摄人心魄,他五官的棱角鲜明而深邃,低沉的嗓音如同神袛一般,威严不可侵蚀:“不妨直说!”
一束艳阳投射在素衣的身上,彩绣辉煌,映得她越发清姿袅娜,耀眼的阳光都仿似成了陪衬她的光环,衬得她更加明艳照人,犹如七宝莲池中最清丽的一莲朵,静静绽放于眼前,灿烂盛放到极致。
抬起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朱祁钰的眼,嘴角眉稍含着浅笑,眼神却是异常肃穆的。
“臣妾窃以为,我大明王朝今日可抵御外寇,社稷得保,不仅仅是有赖上天荫佑,祖宗庇护,皇上英明,更是因为我大明有无数甘愿为国捐躯的热血男儿,他们浴血沙场,戮力同心,誓与大明江山共存亡,正是因为这无数英魂的殒身,才最终捍卫了大明近百年的基业!”说到这里,她轻轻牵起翟衣的裙裾,在众人的猝不及防与一片惊愕中,就这么跪在朱祁钰的面前!
“臣妾斗胆,恳请皇上以国礼祭拜我大明阵亡的数十万士卒,以犒慰他们在天之灵!”
话语一出,四座皆惊!
原本臆测着她会有何种要求的众人皆被她的言语所震惊,完全没有料到她竟会如此出语惊人,一时都愣在原地。
对于朱祁钰而言,素衣的这一番言语倒没怎么出乎他的意料,可她突然下跪的动作来得太快,竟然使得他一时愕然,甚至来不及伸手阻止,眼睁睁地见她就这么跪在了赤红的金龙翠凤织锦毯上。
“爱妃知书达礼,心系万民,所言之理,甚得朕心!”他强抑住立即伸手扶起她的冲动,耐着性子扫了惊愕的众人一眼,一字一句地唇缝里挤出话来。看着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的样子,只觉着素衣的一席话好似一坛子烈酒倏地泼洒在了他的心上,就连脉搏中奔涌的血也沾染上了酒的烧灼感。“不知众卿对此有何建议?”
群臣纷纷反应了过来,没有谁料到这杭贵妃竟然有如此忧心民众的言语,不由吃惊得面面相觑。
兵部尚书于廷益位列群臣之首,甫一见这受封为贵妃的杭卿若与“澄心客”尹素衣的相貌有九分相似时,心里便已是暗暗吃惊,不觉浮现了一丝疑云,如今又见杭卿若执意下跪,请求朱祁钰以国礼祭拜大明阵亡士卒,那言语,那心胸,那气度,活脱脱与尹素衣如出一辙,心中便更是怀疑这杭卿若与尹素衣有着莫大的关系。
说不定,这贵妃杭卿若,根本就是澄心先生尹素衣!
可是,据他所知,尹素衣明明就与弑血盟的魁首风湛雨有婚约在先,而且,还是他一时多事做的媒。那二人也堪称是才子佳人,甚为情投意合,尹素衣又怎么可能会摇身一变,就成了皇上钦册的杭贵妃,而且还有了皇上的龙种?
或许,这杭卿若只是与尹素衣长得像吧,再加上善解人意,识得大体,所以,皇上才会对她如此宠爱吧。
他半信半疑,心里也不能全然笃定,见众人皆不敢随意开口,便大着胆子出列,眉宇间的坦然衬着那饱经风霜的面容,豪气得让旁人不敢逼视:“臣窃以为杭贵妃所言之事甚为可行!皇上向来心系万民,若是以国礼祭拜阵亡士卒的英灵,不仅有利于安抚民心,更可使天下百姓感恩戴德,思君王之恩泽,对我大明更加忠心,扬我大明国威!”
他至今还记得,瓦剌来袭之时,朱祁钰不顾政务繁忙,不畏天寒地冻,自请与他一同督察九门的布防。那一夜,朱祁钰那番豪气干云的言语,不仅令守城的将士折服,就连他,也为这个年轻人的气度和魄力所折服!
那个曾在素瓷居中奉劝他“君子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的年轻人,自登基掌权以来,软硬皆施,谈笑用兵,以高明的政治手腕将满朝文武全给制得服服帖帖的。朱祁钰,他就如同蒙尘的和氏璧,洗去铅华便可立即光彩夺目,那种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仿似天生就该执掌社稷,那天子之位也分明如同为他而设!
“臣也认为,以国礼祭拜阵亡士卒乃是可行之事!”除了于廷益,一向硬气的王直也开口发了话,以示支持。有了两大巨头的意见,群臣也都纷纷出言附和,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又是一阵喧哗。
“朕记得,大战之前夜巡京师布防,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