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迟钝的四儿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玄机,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昨到底出了什么事?”待四儿一离开,殷心便接过素衣手中的空药碗,立刻不失时机地将心中的疑惑给倒了出来。“你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
素衣觉得心上压着的东西似乎更重了些,沉得令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了。刚想躺下闭目假寐,理理思绪,不想,殷心突如其来的疑惑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利箭,直直插入她原本已经混乱不堪的脑中。她满脸木然,嘴唇微微颤抖,只是低头不语。
“素衣,不要企图用装聋作哑来敷衍我。”殷心见她这模样,越发地有些急了。素衣昨晚那衣衫不整,神情恍惚的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今,还想瞒她么?“我昨查看过你的身子,你虽不曾被人污了贞洁,可身上处处留有被人轻薄的痕迹。你告诉我,是那个狗胆包天的家伙做的?”
好个大胆的登徒子,竟敢在烟萝谷的人身上动歪脑筋,难道,真的是活腻了不成?殷心地紧紧握着手中的药碗,秀眉一竖,不怒自威:“难道是风湛雨?!”
若真的是风湛雨,那可就太令人失望了!即便师父不怎么待见他,只要他是真心对素衣,师父也不是那没通情理之人。再说了,一有机会,她着媒人也定会在师父面前替他说说好话,可他——他怎么能这么浮躁,如此不尊重素衣?!
“不,不是七哥!”见殷心误解了一切,素衣有些慌乱地出声辩解,随即,她发觉自己的反应似乎太过激烈了,迟疑了一下,到嘴的话又给吞回了肚里。
“不是他,那是谁?!”她的态度令殷心越发起疑。“除了他,我可想不出还有谁!”
素衣心里突然莫名的好一阵心疼。她有些落寞的苦笑了笑,任凭殷心磨破了嘴皮也不再答腔。
“你不说?好!那我马上让四儿去把他给找来,要是没个交代,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殷心知道素衣的子,平日虽然不声不响,沉静柔顺,可实际上却是个烈子,一旦执拗起来,便是没人有能耐治得住。如今,惟有风湛雨是她的死穴,若是不使出这杀手锏,只怕素衣是什么也不肯说的!
“殷心,别。”素衣忽然慢慢的抬起头,面惨白地扯出个有些难堪的苦笑,甚至带着些微企求的意味,得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凄楚。“这事和七哥无关。”
殷心伸出手,探了探素衣的额头,面不善地哼了一声:“真的不是他?”
“殷心,你就别问了。”素衣神志有些恍惚的摇了摇头,怔怔地望着屏风上的那件披风,心头有什么东西一涨一涨的发着酵,疼痛更觉男忍,就连眼前的东西也似乎全都在飘飘悠悠的打着转。“我心里都有数。”
“有数!?你心里若是真有个数,就不会像昨晚那样,将我和四儿吓得手忙脚乱!”殷心见她满脸从没有过的失魂落魄,颇觉得忧心,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嘴巴还是不饶人地数落着:“还好,师父这几天在相国寺和淳智禅师商议大战期间收容贫苦百姓之事,还不知道你遇上这等事端,要不然,看你如何向师父交代……”
素衣木然坐起身,睫毛轻轻颤了颤,神僵硬而混乱的扯了扯嘴角,用低沉嘶哑的声音缓缓道:“殷心,不要将此事告诉师父。”大约是正处病中,此时的她平添了几分忧郁与柔弱,一身白衣衬着苍白的脸,全然不像是平素那镇定淡然的模样。
这事,还是别让师父知道得好,并不是担心师父有所责备,而是,她隐隐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师父似乎刻意隐瞒了一些什么。
“既然你都不肯说,我更是懒得多管,免得平白落下个污名!”殷心有些气闷地重重搁下手里的药碗,在心里不断地埋怨着一干人等。
……那不要脸的登徒子,最好别让她知道他是谁,要不然,她非将他剥皮拆骨不可……这四儿也真是的,叫她去厨房看看,这么半天了还不回来,又不知去哪儿找耍子去了……还有那邝仪也是,邝伯伯的遗体分明要明日才能送回来,他却非要急着赶在今日劳师动众地摆设灵位……最可恶的便是那风湛雨,自个儿未过门的子遭人轻薄,受了风寒,他竟然不闻不问,就算是不知实情,也该有些心意相通吧?难道,非得叫个人去弑血盟的堂口添油加醋地通传一番,才请得动他这魁首的尊驾?枉费素衣对他如此偏袒……
正想着,房门外由远急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什么急事。瞬息之后,推门进来的人正是殊颜。
她似乎跑得又急又快,此刻抚着胸口不住地喘着粗气,半天也没缓过来,只好断断续续地道:“于大人……于大人派人送了……送了消息过来……郕……朱祁钰他……他已经接下了孙太后的懿旨,明日……明日便即位登基!”
莲眼·帝释天下篇 帝王本色
九月癸未日,是大明王朝新皇朱祁钰登基的大日子。
不过丑时,朱祁钰便已在宫娥侍奉之下于隆德池沐完毕。按照律例,登基的新皇必须立即前往谨身殿更换衮服,等待寅时的即位大典。
如今,整个谨身殿内一片灯火通明,却是鸦雀无声,司礼监随堂太监兴安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朱祁钰,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紫檀木的托盘上放置着赤云锦妆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和双龙戏珠纹金丝翼善冠。双龙戏珠金丝翼善冠自是不消说,那可是先祖太宗皇帝传下来的至宝金冠,而赤云锦妆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虽是赶制而出,可薄如蝉翼的赤纱底上闪耀着如意与灵芝纹;远远望去;恰似一片红光缭绕的云履,也华贵耀眼得令人咋舌。衮服前胸后背的纹均作柿蒂形,用真金线、孔雀毛、彩绒织出十二条龙,间以五如意云彩。除了肩上并绣着两条团龙,衣领交襟上绣着华虫,下摆两侧各有两条正龙对应,前身、后身上各有三条团龙盘桓戏珠,姿态彩各不相同。由于赤云锦妆纱透薄耀眼,十二条团龙仿若在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的红云中浮游翻动,栩栩如生。不仅如此,衮服前后两侧均用金缕丝线绣有日月星辰、海水江牙、火珠云纹等十二章纹样;镀金点翠,富丽堂皇,那便是九五之尊“肩挑日月;背负星辰”的明证。
若换作他人,恐怕是早早便换上衮服,沉浸于这权掌天下的喜悦中了,可出乎意料的是,郕王看起来竟似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只管眉头深锁地端坐,任凭随侍的太监宫娥们低头站在一牛
未来的皇上一脸的不舒坦,谨身殿里便是一片死寂。没人能摸清这未来皇上是什么脾气,众人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人敢先开口,就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一个不留神惊了圣驾,平白无辜地丢了脑袋。
“离即位大典还有一个时辰了,王——”兴安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率先开了口。可他随即转了转眼珠,在心里思量着“王爷”这个称呼于如今到底是适宜还是不适宜。若按照大明律法,储君只要未曾正式登基即位,百朝臣便一律不得私下以九五之尊称呼之。可事到如今,眼前这个男子,不仅深得群臣拥蹙,太后更是亲自下懿旨,授意其登基为新皇上,这一切难道还会有什妙池不郕?
咬咬牙,也不管妥不妥当,兴安索豁了出去,提高细细的声音恭恭敬敬高喊:“清皇上更换衮服!”
谨身殿中除了他,还有其他侍奉朱祁钰更换朝服的太监宫娥,有的看起来一脸青涩;不过十来岁,本就心惊胆战地候在那里,一听兴安高呼“皇上”,立马腿软一般扑啦啦地跪成一片。
朱祁钰依旧不吭声,似乎被什么难题一直困扰着,眉间打着死结。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玩着袖子上的石青片金绣,好半晌才心不在焉地应着:“你先下去吧,由他们伺候着就成了。”
“可是——”兴安看着他紧紧抿起的唇,深沉冷冽的眸与紧蹙的眉,知他心里必然是不痛快,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讷讷地道:“晨露重,您还是快些换上衮服吧。”
“本王心里有数。”对于将他称之为“皇上”的兴安,朱祁钰语气平和,可他的自称却还是“本王”,仿似一个时辰之后登基为帝的人不是他,表情漠然得不可思议。“下去吧。”他轻轻挥挥手,蹙起的眉角带着倦意。
兴安暗自叹口气,恭敬地退出谨身殿,仔细地掩上殿门。方才在隆德池随侍沐之时,他便看出了这贵为新皇的郕王颇有些不对劲。
倒也是,听说前几日太后懿旨郕王即位,郕王不仅拒不接受,甚至退避王府以身体不适为由避不见客,对接旨登基只字不提,直到昨日,才出府接旨,应允登基。由此看来,郕王必定是有所顾虑,才会这般谨慎行事吧。
还有一个时辰就是即位大典了,如今,奉天殿上群臣聚集,救着新皇登基。他方才斗胆野皇上”相称也实在是无奈而为之。一来是借机提醒郕王,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能再犹豫不决了。二来,时候也不早了,若是新皇迟迟不更衣入朝,错过了即位登基的吉时,只怕朝堂之上又不知会乱成什么样。
那些个平日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员朝臣,一旦发起癫来,那可真是恁地吓人!这样想着,不知怎的就忆起当日马顺被打死时满脸血污的惨相,他随即忍不住打个寒噤。
只求老天保佑,今日郕王的即位大典一切顺顺当当,千万别出什么事端才好!
兴安出去之后,整个谨身殿更是静得怕人。
朱祁钰扫了一眼谨身殿中的一干人等,只见个个都耷拉着头,不敢抬脸看他。他向来伪装得温和无害,即使是身边亲近之人,这么多年来也只道他是本如此。可是,他心里很清楚,当他凝神静静地瞅视一个人时,眼中的冰冷与深沉足以让人颤抖。
如今,他的漠然是不是让这些奴婢们都无所适从?
她们是不是认为,他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在她们眼中,到底认为哪一个他才是真正的朱祁钰?!
而他,又该是哪一个朱祁钰才好?
“更衣吧。”终于,他缓声下令,沉静中自有一番威严。
宫娥太监们一听,即刻忙不迭地围了过来,脚步因惶恐不安而略有些不稳,可又纷纷忍不住交换个会心的眼神,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卸下亲王服,他在众人服侍之下换上了亵裤,素纱中衣……
“慢!”
就在赤云锦妆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即将穿到身上之时,他突然没由来地喝了一声,将正在忙碌的众人惊得一怔。那手拿衮服的小太监更是被吓垫无人,双手筛糠似地抖个不停。
“皇上,奴婢、奴婢……”那小太监怔怔地望着朱祁钰,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单薄的身子如同寒风中的枯叶般微微蜷缩着,抖抖擞擞连话也说不清。
朱祁钰毫不理会,只是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离他约莫一丈远处的一名小个子太监。“你来,为本王更衣!”狭长的瞳眸一凛,他伸手直指那默不作声的小个子太监,唇边透着一抹不着边际的笑纹,透着诡谲之。
那小个子太监有些惊异地抬起头看着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随后才慢吞吞地走上前来,想要接过衮服,谁知,倒是旁边的另一个小太监眼疾手快:“他,他受了风寒!怕污了皇上的贵气,还是,还是奴婢来吧!”那人一把抢过衮服,便要上前来!
“都滚下去!”
还未等他靠近,朱祁钰便一声大喝。谨身殿里的众人都明显地愣住了。有的反应快,立即行了礼便退了出去,有的似乎比较迟钝,好半天才明白过来,立刻火烧眉毛一般跪安告退。
“站住!”他出声喝住方才轻咳的小太监和抢过衮服的小太监,深邃的眼中汇集着暗涌的怒意。
那两个小太监很有默契地悄悄对望一样,低垂着头站在原地。
直到其他人都出去了,朱祁钰才以极缓慢的步子踱到他们面前。
“你不是一直都单枪匹马,肆意妄为地混迹在大内么?”他看着那小个子的太监,不由冷哼一声,玩味的语气中暗藏危险,令整间大殿的气氛也冷凝了起来。“怎么,前晚吃了亏,如今便忌讳起来了?竟然还带个帮手来?”
那方才轻咳的小个子太监正是素衣,而另一个则是殷心。
素衣默不作声,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有话然知该怎样说。她就这样望着他的脸,看他脸上企图努力掩饰的复杂表情,任大殿里明灭的烛火在身上映出忽明忽暗的诡魅阴影。倒是站在一旁的殷心从中听出了些端倪。
前晚吃了亏……前晚吃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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