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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里喃喃地发出细微几不可闻的字眼来,末了,他回转头,所有的表情都被凝固在暗黑的阴影中,不让任何人窥见其间的心事重重。
“就连远远看着你的机会,也最好不要再给我。”
语必,他跨出了殿门。
她看不到他离去的背影,只听得他由近及远的步履,缓缓的,沉重的,仿似从提起到落下的瞬间含概了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一切,以及那些他曾说出口的和不曾说出口的情话。
每一步都那么沉重,可能是铭记,也可能是遗忘。
深深浅浅,满溢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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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之后,他们的关系于无形之间急切地发生了大转变。
仿佛是在一夜之间,素衣感觉到了朱祁钰对她再明显不过的疏远。他开始对她谨守一切的礼教,一切就如原本的计划,她做戏,他配合。她仍旧住在独倚殿,仍旧占据他的床榻,与他共处一室,仍旧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可他却不再随意戏谑逗弄她了,也不再对她搂搂抱抱,恣意亲吻了,就连做戏一般的肢体碰触也显得敷衍,甚至,一日下来,话也极少再同她说上几句。在旁人看来,他甚至连看她的眼神也已与往昔的宠溺不尽相同了。时常是他批阅着奏折,听着她的琴声,不知不觉就发起愣来,总要好半晌才能回过神,眼中已没了彼时的惬意与欣赏。
流言悄悄在禁宫内外散布开来,宫娥内侍们闲来无事,都纷纷议论着,她——杭卿若,当今皇上登基之后所册封的第一位妃嫔,在经历了短暂的恩宠之后,便已经渐渐失去了吸引力,只怕,离冷遇已经是不远了吧。
这无根无据的议论一传开,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可素衣却全然不在意,依旧按照计划假扮着杭卿若。她知道,朱祁钰的疏远不过是想逼她离开的手段,可是,在她看来,这种疏远未尝不是引出养蛊之人的一个好谋略,若那人的目标真的是朱祁钰,那么,一旦“杭卿若”失了宠,自然便没有了利用价值。那藏在幕后的操纵者迟早有一日会与她接洽,露出马脚的。
他不知道,她其实是可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的,她不舍得的;除了天下,还有他。
她舍不得他应了那短命的预言。如果可以,她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像太祖皇帝,或者太宗皇帝那样,策马平川,重现盛世,让大明再次扬眉吐气。
朱祁钰,他是绝对有这本事的!
不过,素衣并没有如愿地等到那养蛊的操纵者很快便来自投落网,而是出乎意料地等来了小四儿尹殊颜。
且不说小四儿知道师父的某些秘密,更令人震撼的,还有她所带来的消息。
情惜若水
浓烈的药味散布在空气中,与独倚殿中弥漫的淡淡檀香味混合在一起,香味也显出了些苦涩感。素衣倚在榻边,轻轻嗅了嗅,只觉得那药香中隐隐有点腥气,莫名觉出了些苦涩来。如今虽然睁着眼,可她无论眼里心里都是一片茫然。手里握着“邀君令”,指腹有意无意地缓缓触摸着檀香木那光滑而细腻的纹路,显得心不在焉。
如今,朱祁钰越来越刻意地避着她,共处一室之时,那气氛尴尬得连呼吸也似乎成了罪责。就如同他所说的,他与她,连远远看着也是不必了,她却不知自己在坚持着什么。
殊颜就站在床榻一旁。与前次的私下潜入不同,这一次,殊颜是在朱祁钰的精心安排之下入宫的,这样不仅免去了私下潜入的危险性,也不易引起他人的注意,使素衣不得不佩服朱祁钰的心思细腻缜密,每一步都走得看似随意,却又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礼部如今正忙不迭地筹备着即将进行的繁杂仪式,腊月里不仅祭祀繁多,更是接连有着一系列的册封尊奉仪式。朱祁钰登基之后,他的生母——宣宗之贤妃吴氏还在世,按理自然是要尊奉为皇太后的,原本的皇太后孙氏向来忌讳嫌恶吴氏低贱的出身,又怎肯与其并称太后?早在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之时,朱祁钰便应允要尊奉孙氏为“上圣皇太后”,以显示其身份的高人一等;连带的,也就不得不册封自己身为郕王之时的正妃汪氏为正宫皇后。
借着这机会,朱祁钰以绝对充分的理由让自己王府中的旧部几乎全都入了宫。一来,郕王府中的人,从总管到门房,从侍卫到丫鬟,无一不是其父宣宗皇帝和其祖母张太后还在世时为他挑选的,自然有些来头,比起皇宫里那些宫娥内侍,绝对可靠得多。二来,他多年以来过惯了随兴懒散的生活,郕王府的人自然最了解他平素的习惯,伺候起来也都是轻车熟路,不易犯了他的忌讳。就这么,殊颜也顶着“皇上身为郕王之时便一直伺候着的丫鬟”之名义,正大光明地混在众人的队伍中入了这大内禁宫,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到独倚殿“侍奉”朱祁钰的起居。
而自从殊颜午时入宫,申时在独倚殿见到素衣以后,朱祁钰便一直留在文渊阁,就连晚膳也是由内侍兴安带人送去文渊阁,直到掌灯时分也不见回来。
“盟里近日杂事繁芜,七哥嘱我将这紫翾翎叶给带来,说是外敷内服,应该就能驱除沉香冰蝉子的毒性,让双眼复明。”烛火之下,殊颜一直忙着鼓捣研药的罐子,研磨着药的手似乎有些颤抖,小玉杵在药罐的底部磨得“吱吱”作响。她说话虽然还是像平日那般聒噪不已,喋喋不休,但素衣却能听出话语中那不易觉察的紧张。“七哥说,待他有空便来看你,叫我好生照顾你。”
“嗯。”
素衣不置可否,眼眸中的异色轻轻一闪,随即便没了踪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波折。
四儿的言辞听起来的确是合情合理,若是以往,她绝不会有任何的怀疑,也不会相信十几年的姐妹情谊竟会催生出谎言。虽然,以四儿和蔺寒川的关系,七哥的确有可能因为杂事缠身而将紫翾翎叶交由她代传,可是,四儿也忽略了七哥的性子。七哥待她素来情深意重,但凡与她有关的事,向来是亲力亲为,不肯假他人之手,即便不得已,大抵也不会放心将事情交给向来迷糊的四儿吧。
她毕竟是了解七哥的,也是了解四儿的。
谎言终归是谎言,即便再如何完美无缺,也掩饰不了欺骗的本质。
那一刻,素衣只觉得心从未有过的沉重,怎么咬牙也忍不住胸臆里酸涩的疼痛。
小玉杵磨着药罐底部的“吱吱”声仍然继续着,一次比一次有气无力。殊颜一边研磨药粉,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瞄着素衣的神色,努力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与平素无二:“师父急匆匆地同清远老道十一同去了颍川,大约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了。走了便好,没人整日在耳边念叨啰嗦。”
“嗯。”
仍旧是没有情绪的淡淡回应,明明什么也看不见的眼就这么一直睁着,似乎也会让人觉着有些眩晕,素衣阖上眼,也不急着去揭穿那谎言,任凭殊颜继续自说自话。
“对了,姑姑已经到京师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得知师父去了颍川,故意挑好了日子才来的——”这一次,无话找话的本意里似乎多出了些莫明的迟疑。殊颜陡然闭上嘴,停下正在研磨的药粉的手,扭头看着素衣,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衣姐姐,你想要见见姑姑么?”
“暂时不见吧。”觉着有些累,她便伏在床榻上,青丝熨帖于赤红的锦被间,素来簪在发间的那支凤钗如今也没了飞扬的凌厉之气,垂挂的珠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将“邀君令”贴在胸口,不料却碰触到了挂在胸口的“蟠龙珏”,那一刻,她有些恍惚,握着邀君令的手不觉莫名地一紧。“我这副模样还是不要让姑姑看到的好,要不然,她又该迁怒于师父了。”仅只瞬息,她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平静地答着话,深敛的眸里闪着难解的光芒。
殊颜听似不怎么在意地“哦”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她那隐晦的一语双关,接着,磨药声又起,不若先前的有气无力,似乎变得急促有力了。殊颜一边磨药,一边漫不经心又开始无话找话:“衣姐姐,你说,有没有可能用这紫翾翎叶,你也还是不能复明——”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素衣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虽是淡淡地笑着,可眼中却毫无一丝笑意,就连话语中也带着疏离的了然:“毕竟,心明眼亮的人也很难分辨出谁的笑脸之下暗藏着杀机,更何况,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怎么知道自己吃的到底是药,还是毒?”
素衣的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摔破了。素衣也不去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只是保持缄默。
从未有过的陌生气氛隔阂在这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之间,巨大而又无形的压力在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面侵蚀了四周,宛如一张无边的大网,千丝百结般紧紧缠绕,令人窒息,无形中,隔阂成一条深不可越的鸿沟。
噼啪”一声,灯花爆裂,让沉默中的两人俱是惊了一惊。
“衣姐姐,我知道你会怪我的。”
良久之后,僵怔的殊颜才重又出声,向来无事也开怀的语调变得哽咽,似乎这短短的一句话是如此难以启齿。她呆呆地低垂着头,看地上摔破的药罐和玉杵,还有那撒了一地的药末。
其实,七哥根本就没有把紫翾翎叶交给她,刚才她研磨的药粉并不是解毒的药,若是素衣当真敷了吃了,只怕失明的眼便再也好不了了。
一切果然如料想的那般!素衣睁开眼,依旧只是淡然,那种神情,淡得近乎透明,不见任何颜色。“我只想知道缘由。”她没有多说什么,没有焦距的眼幽邃而空灵,似乎是知道,此刻说得再多也都是徒劳,一切不可能再重归事发之前。“四儿,为什么?”
“我——”殊颜禁不住小脸煞白,声音发颤,好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深呼吸了数次,才从抖个不停的唇齿间挤出一句不能成其为解释的解释:“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么?!”素衣眉目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无波无澜得仿如佛前香龛里燎起的一缕轻烟,幽幽地叹息。
实话实说,面对四儿忐忑难安的模样,她此刻反倒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倘若四儿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她好么,她是该领情,还是不领情?
琉璃盏内,虽然有一只烛蕊随着燃尽而熄灭,可殿内的光线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殊颜伏下身子,拾掇着地上的碎片,不敢抬头看素衣,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在胸腔里勉力挣扎,每一次跳动,都异常艰难。
“那药丸有问题我原本是不知道的……师父将它给我时也没多说什么,大抵是因为我向来大大咧咧……我去找殷心姐姐时,一时疏忽打翻了乌木盒,药丸子撒了一地……殷心姐姐帮忙收拾时才发觉不对劲……”殊颜努力想压住心中难以拘禁的悔意,却连鼻酸也压抑不住。素衣没有在言语上责怪她,反倒令她更觉难受。她忍不住抽泣起来,却又强忍着,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事情的缘由。
“那药的确可以令伤口加速愈合,但殷心姐姐说那药丸是用邯郸妖茉莉汁蒸过的……邯郸妖茉莉有催情的功效……因为分量不多,服食之人起初不会有什么不适,若是连续几日不间断地服食,便会在男女独处时越来越容易迷乱……即便、即便是做了什么为情所惑之事也觉不出端倪来,除非吃得多了,才会,才会——”她脸红地踌躇了好半晌,第一次觉得那话尾实在令人难为情,即便是口没遮拦得如她这般,也无法大剌剌地直接说出口。“想来,师父应该是希望让你和朱祁钰——借此断了七哥的念头,可没想到,阴差阳错,却还是……”
“你是说,不仅是你,就连殷心姐也早就知那药丸有问题,可是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素衣只觉得有些眩晕,原本的平静到此刻似乎渐渐又濒临崩溃的趋势。连心底也是一片冰冷。
她原以为只是师父,可没想到,还有四儿,甚至连殷心姐也——
是的,她们不仅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更是眼睁睁看着她被蒙在鼓里,一日又一日地服食着那催情的药丸;眼睁睁地看她一无所知地入宫假扮杭卿若,面对着朱祁钰情难自已却又不得不天人交战;甚至,她们都刻意藏起来,不告诉七哥她的行踪,只想用期待地眼光等着她失身于朱祁钰,无奈地将生米煮成熟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