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砚在看到流苏的一瞬间已是潸然泪下,在流苏的怀里尴尬的挣扎了几下,低低说道:“嫂子,我脏。”
流苏放开宣砚,用自己的手绢替她擦净脸,见原来一张白皙的脸已是又黑又黄,瘦得只剩下个下巴尖儿,忍住泪水,扶了宣砚道:“走,咱们进去。”
张罗着给宣砚净了身,换了干净衣裳,又让厨房做了些清粥小菜,流苏看着宣砚狼吞虎咽,微笑着道:“慢点吃,你饿了这许多天,不能一时吃太多油腻的,先喝粥养养胃,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就和嫂子开口。”
宣砚感激地看着流苏,她不问自己为何回来,不问顾方庭的下落,不问她和顾方庭之间的事,她已经明白了自己如今是破釜成舟,彻底死心。
吃饱喝足后,宣砚环顾着四周,问道:“嫂子,才刚我进门见园子里处处都张灯结彩,怎么咱家有喜事了?”
流苏云淡风轻的笑道:“你啊,还真恰巧赶上喜事了呢。你大哥要娶唐姑娘了。”
宣砚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连呼不可能,流苏笑道:“嫂子骗你作甚,这事是真的。不信问你娘去。”
宣砚看着流苏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伸手拉住了流苏的手,低声道:“嫂子,都是我连累你了,都是我不好,私自出逃,哥才会怪罪你。我现在就和他说去,这事我一人扛,与你无干!”说着就要起身。
流苏一把拖住宣砚,摇头道:“砚儿,不是因为你。想必你也清楚你大哥和唐姑娘的事。其实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不过也是时间迟早的事。”
宣砚沉默了,想了半天安慰人的话,最后只说了句:“嫂子,你别难过。”
“怎么会呢?”流苏轻笑着摇了摇团扇,眼神飘过远处的风景,低语道:“我不难过。”
缨络园里从来没有像这几日这般热闹过,自从宣墨定下了日子后,丫鬟小厮们便一拨拨的往这边赶。小蛮捂着左腮,指手划脚的对一个正在贴喜字的丫鬟叫:“哎呀歪了!左边再高点!”回身一瞥瞥到那挂着的喜服竟然不知被谁碰落在地上,又大叫一声,赶着捡了起来,边捡边咒骂,火气一大,牙疼又发作起来,呲牙咧嘴的捧着腮帮子转圈。
一片热闹忙乱中,唐络独自坐在窗口,安静得仿佛她不是当事人般。自从得知自己即将嫁给宣墨后,她便夜夜失眠。应该是狂喜的吧,这毕竟是她这么多年来的一个企盼,心里是知道这梦想实现的可能性太小,却还固执的自欺欺人的怀揣着这个隐秘的愿望;当这一天终于来临时,却又觉得美好的不似真实,仿佛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稍一触碰,便会溃败得粉碎。
小蛮捂着腮帮子冲到唐络身边,口齿不清的说道:“小姐,刚不就让你去试喜服了么?怎么还坐在这?虽说没有新房,这缨络园装饰装饰就当新房了,也不请宾客,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都免了,可少爷对你毕竟是用心的。你也晓得,他也要顶着老夫人的压力,而且这喜服可是特意请京城最好的绣娘缝制的,可是湘绣呢。您哪,就别不满意了。快去试啊。”
唐络听了,急切的摇头解释道:“我不是对墨不满意,我挺高兴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啊?别只是了,快去试试,后日就要成亲了,咱们要准备的东西可多着呢。”小蛮不耐烦地打断唐络的话,将喜服往她怀里一塞,推着她进了室内,催促道。
三日后。
天色将暗未暗,隐隐几颗星子在天边耀着微弱的光,那云彩被夕阳的余晖染成紫红。流苏坐在宣老夫人下首,看着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的缨络园,原是不愿来的,却被宣老夫人下了命令道必须请过来,想是要她自己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吧。流苏笑了笑,心里竟奇异的很安静,荒芜一片。
耳旁听礼官扯着嗓子喊道:“吉时已到!”
门外的爆竹声便劈哩叭啦热闹得响起,身着喜服的唐络被搀扶着慢慢走来,流苏眼里一片红,脑里不只怎的,反反复复便是那句诗:红裙妒杀石榴花,红裙妒杀石榴花……只是她却连自己成亲时的样子,都不知道。
新郎身着喜服,也从另一边走来,牵起新娘的彩带,慢慢的朝这边走来。一如初见的那个夜晚,黑发如泉,红衣似火。只不过新娘,却是另外一个女子。
礼官叫道:“一拜天地。”宣墨转过身,眼神轻轻掠过流苏,淡淡的没有显露任何感情。
“二拜高堂。”两个新人又转回来,宣墨的眼神这次直直落在流苏身上,两人隔着喧闹嘈杂的爆竹声,隔着触目所及的一片红,隔着他身边另一个女子,遥遥相望。宣墨深深的望了流苏一眼,慢慢的弯下腰,与唐络一起向宣老夫人行了礼。
“夫妻对拜。”宣墨不再看流苏,与唐络互行了礼。在一声“送入洞房”后,便缓步牵着唐络,朝室内走去。
宣老夫人自始至终便没有露出过笑容,也没有看那对新人一眼,婚礼一结束,便唤了流苏一起离开,那些下人们也被老夫人带走,原来热闹的婚礼立刻冷冷清清,流苏跟着老夫人走出缨络园,抬头看那已然全黑的天色,心里无喜无悲。
贰拾叁
红烛灼灼的燃着,几星火苗忽明忽暗,舔舐着蜡烛。戴着盖头的新娘的身影在墙上被无限放大。宣墨拿了喜秤,挥手让伺候的丫头们下去,轻轻的挑开了唐络的盖头。
烛光下唐络娇羞的脸被映成通红,虽是低垂着眼,那柔情却四溢开来。宣墨扶起唐络到桌边,说道:“累了一天了,把饰品都摘了吧。吃点东西,早点歇息。”
唐络满心感动,听话的吃着宣墨为她夹的菜,一双眼柔的几乎要掐出水来。宣墨微笑着等她吃完,又唤了小蛮进来服侍她梳洗完毕,便扶着唐络上床入睡。
宣墨坐在床边,细心的替她盖好被子,柔声说道:“快睡吧。”
唐络仰躺在枕头上,睁大着的眼睛掩盖不住的失望。细声细气道:“你不睡吗?”
宣墨安抚的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近日朝事芜杂繁多,急需处理,所以我去雅轩。你乖乖的睡,别瞎想,我得了空便来看你。如今你也有了名分,凡事也需多想想。平日丫头们若有什么不服的,便去找流苏。她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小蛮也太没有规矩,你平日也该多管教管教。总之若有我顾不上的,便与流苏说,她自会帮你。”说完,又替唐络拉了拉被子,便转身走了出去。
唐络眼巴巴的看着宣墨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感觉到喉头一紧,鼻头就立刻酸了起来,泪水就下来了。只能躲在被窝里小声啜泣,边哭着边想到小蛮和宣墨曾说的让她成熟起来的话,心里对这个只会软弱哭泣的自己便厌恶了起来,却又没法子,眼泪反而更多。就这么哭着睡去。
宣墨已换上了平日的衣衫,推开雅轩阁楼的门,苍澜已在早早等着,见宣墨一身家常旧衣,打趣道:“新郎官新婚之夜放着温香软玉不要,到这来和我这个大老粗掺合什么!”
宣墨也不回应,淡淡问道:“要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苍澜一听宣墨平淡的语气,便不敢造次,宣墨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语气越平淡低沉,那心计就越捉摸不透。连忙摆正脸色,恭敬的回道:“属下查出来了,千真万确。”
宣墨像是料到般,道:“那么便按计划行事。”
苍澜闻言,一张老脸皱了又皱,思忖良久,一张嘴开开合合,终于鼓足勇气道:“少夫人那边……是否会亏欠太多?”
宣墨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恐怕她比我们还要早就已知晓,这场游戏,她不过冷眼旁观罢了。”
苍澜惊了惊,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么说,这消息还是少夫人得到的?”接着抚着胡须感叹道:“倒不曾想到凌风雷竟教出了如此聪慧的女儿来!”
宣墨但笑不语,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向晚蔷园的方向,今夜的她,可曾为自己伤过神?
新婚第二日,按照规矩唐络必须去瑞康园向老夫人请安。宣墨早早的便上了朝,唐络只得独自去请安。她因昨夜睡的不安稳,又哭了有大半宿,因此不仅早上起迟了,眼睛也是如同核桃般红肿。
待匆忙梳洗完毕赶到瑞康园时,老夫人早已等待多时了。流苏也早到了瑞康园,陪着老人家说些话,讲些外面市集的新鲜事,挑一些好听好懂的笑话逗老人家开心。
突然听到丫鬟在外报:“唐姨娘到。”流苏便停了口,望向门外。
唐络赶的慌张,天气又炎热,此时已是汗流浃背,本来独自面对老夫人已是十分紧张,乍一看流苏也在,立刻慌了,更是手足无措。老夫人本就不喜欢唐络,乍见到她匆忙仓促的样子和脸上的红肿眼睛,立刻就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就沉了脸。
唐络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怯怯的福了身,却没听到老夫人说“起来”,也就不敢动,只得继续维持着姿势不动。不一会,腿脚腰身立刻酸了,还是没听到老夫人的声音。只得大着胆子觑着眼瞧了瞧上面,却见老人家优哉游哉的喝着茶,似乎根本忽略了她的存在。过了许久,才略抬了下眼皮,也不瞧她一眼,冷冷道:“起来吧。”
唐络心里长舒了口气,起身瑟缩的站在一角。有丫鬟端了茶盘上来,端到唐络面前,意思是让她敬茶。唐络抖着手小心翼翼的端起茶盏,莲步轻移,朝老夫人走去,却突然不小心被长裙绊了一下,整个人立刻往前扑去,那茶盏不能幸免,在地上摔碎,茶水流了满地。
唐络战战兢兢的爬起来,一边蹲下去收拾一边带着哭腔说道:“我不是故意的!请老夫人莫怪罪!”一时情急,手又被碎片割了。
老夫人看的心烦意乱,骂道:“没用的东西!”
流苏在旁一直冷眼看着,此时也觉得唐络的处境实在可怜,遂对老夫人说道:“娘莫动气,气坏了身子值不得。碎了也好,岁岁平安么。唐姑娘也是紧张才摔倒的,又把手划伤了,不如让她赶快回去包扎,敬茶不过是形式,相信她的孝心定是有的。”
老夫人巴不得眼不见为净,也不想为了唐络而和儿子起什么冲突,恰好顺了流苏给的台阶下,挥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回去吧。”
唐络临走时,感激的朝流苏瞥去一眼,只见她却淡淡的笑了笑。
才刚回到缨络园,荷包就跟来了,手中拿了一盒药膏,没好气的往桌子上一放,气呼呼道:“这是咱们夫人要我给带来的,说是治疗创口有奇效,并且不留疤痕。记住了,一日两次!”便恶狠狠的大踏步离去。
小蛮对着荷包离去的身影叉腰大骂:“谁要你假好心!”忿忿的咒了一会儿,还是走进室内替唐络将药膏抹在伤口上。
唐络低头看着替自己处理伤口的小蛮,低声问道:“小蛮,我是不是很没用?”
小蛮嘴角抽了又抽,敢情您老人家才明白?却又不能说出来,闷闷的道:“没有。小姐别瞎想。”
唐络也不知听进去没,一双眼楞楞的,看的小蛮直叹气。
………
缨络园里,流苏正惬意的随着椅子轻摆,她在现代时便极不喜欢夏天这个季节,一到夏天便蛰伏在了空调底下。到了这里,虽说因为环境污染没那么严重,夏季气温普遍较低,却还是觉得热。但是也有对夏季的喜欢之处,那便是夏季的傍晚了。
此刻傍晚的凉风习习吹来,空气里隐约浮动着植物开花后的暗香,假山,石子路,流水都被夕阳染上了昏黄的色泽。流苏搬了椅子躺在院里的葡萄藤下,仰头看那挂下来的一串串累累可爱的青葡萄,荷包从井里拉上一个西瓜,喜笑颜开的对流苏说:“夫人,吃西瓜吧?”
流苏偏了偏头,看到荷包抱着个大西瓜一脸期盼的样子,笑道:“剖成两半,一半给我,还有一半你拿去与姐妹们吃了吧,再给我拿个勺子。”
荷包应了。将西瓜剖成两半,立刻有甜蜜的汁液流了出来,她放了一半在边上,正准备将另一半切片,突然听到流苏的阻止声:“不用切了,直接给我拿过来,我用勺挖着吃。”
荷包立刻囧了,这也太没有大家闺秀的形象了,就唠叨罗嗦了几句,无非是要注意形象,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之类的,唠叨了半天,却看到流苏一副无所谓的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立刻住了嘴,垂头丧气的进屋拿了勺子出来。
一刻钟后,流苏盘起的双腿上放着半个硕大的西瓜,一手抱着西瓜,一手幸福的用玉勺挖着吃,吃完后便把西瓜籽吐在旁边的葡萄藤架下。荷包在远处默默流泪,如此彪悍的吃法,她那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夫人上哪去了?
宣墨一进门便见到这幅美人吃瓜图。他在原地愣了一愣,从来只看见流苏清雅从容的样子,行为举止永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