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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苏觉得有一种恶意报复的快感延伸开来,她诡异的笑起来:孩子?谁要你的孩子,宣墨?
捌拾
莲喜半夜口渴起来找水喝,浓重的血腥味毫不遮掩的弥漫在室内。她的手抖了一下,背脊发麻,全身开始颤抖,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的唤道:“夫人?”
没有回应,莲喜忍着恐惧硬着头皮点亮了所有的宫灯,拿着烛台朝流苏睡的内室挪去。
她的脚步在看到流苏的那一瞬生生止住,整张床都被血染透了,像极了血海。那血滴顺着床沿一滴滴滴落下来,汇聚成一条血流,匍匐蜿蜒在莲喜脚边。流苏染血的双手还紧紧握着那支簪子,只留下一小段还在体外,她面色沉静,嘴角一个诡异的笑容。
“啊……!”尖刺恐惧的叫声撕破了夜色,惊起一群夜鸦,在皇宫上方萦绕回荡。
宣墨这一夜睡的极不踏实,他的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彼时他正紧锁着眉头,梦见流苏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紧紧追随着流苏,那距离却始终拉不近也离不远。流苏轻飘飘身形隐没在雾中又出现,他竭力追着,却看见前方诡异的红光穿透了雾气,竟是一个腥气扑鼻的血池,流苏就在那血池边,回头朝他淡淡一笑,说了句什么。他费解的辨别着流苏的口型,终于觉出来,她说的两个字:孩子。正在这时,她却回过头不再看他一眼,一点也不犹豫,干脆利落的跳进了血池。“不!!”宣墨在梦里大喊,几步跑到血池边往下看,流苏的白色衣裙诡异的被血红一点点吞没,然后消失不见。
宣墨紧抓着被子,开始呓语。高受良小心的摇着他:“皇上,皇上,您醒醒。”
宣墨自那个骇人恐怖的梦中被高受良叫醒,心还剧烈的跳动着,那恐怖的感觉竟然如此真实。他定定神,问:“何事?”
“莲喜在外求见,好像是……夫人出事了。”
宣墨的心咯噔一下,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他匆匆披上外衣,直接走出宫中去找莲喜。
莲喜见了他,像是见了救命稻草,一下子瘫软在地,宣墨一把拎起她,凌厉的问:“说,流苏怎么了?!”莲喜上下牙齿还打着架,一边哭一边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宣墨气急败坏的把莲喜一丢,大步朝晚蔷园跑去,夜里的风声在耳边刮过,他只觉得冥冥中一只手扼紧了他的咽喉,嘶嘶的透不过气来。他听到自己心里无比卑微的乞求:“流苏,等我,你千万不能出事……老天爷,我宣墨求你,我只求你这一次,我愿以性命换取流苏的平安……”
推开门的一刹那,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宣墨晃了晃,站在门边,腿似千斤重的再迈不出一步。脊骨末端延伸开来一股阴冷诡异的感觉,他几乎掉头就要走,他告诉自己:宣墨,宣墨,不要看,流苏就在里面睡觉,她没事的,快回去,不要看!不要看啊!
可是莲喜却赶到了,她匍匐在地一把扯住宣墨衣裳明黄的一角,嘴里挤出几个字:“夫人……死了……”
宣墨再也抑制不住恐惧,一脚踢开莲喜,狂怒道:“你胡说!擅议主子生死,拉出去即刻斩了!”
高受良早知情况不对,早派人请了苍澜宣安并太医来,此时苍澜恰恰赶到,连忙使眼色止住了要拖走莲喜的护卫,直直朝宣墨跪下:“皇上,请先允许太医看看凌姑娘,再处置奴才也不迟。也许……凌姑娘还有救。”
一句提醒了宣墨,他一把拎起太医的衣领就往内室拖,边拖边阴狠的下口谕:“朕要你救活她,她如果死在朕面前,朕让你九族陪葬!”
走进室内,宣墨的手不自主的松开了太医,怔怔的盯着血泊里的流苏不能移开眼睛。太医到底见惯了这种场面,连忙上去把脉翻眼,接着探了探流苏的鼻息,竟然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犹存。
他转过身,扑通一声朝宣墨跪下,带着哭音道:“皇上,臣无能,臣救不了凌姑娘,凌姑娘虽此时气息犹存,只怕是……只怕是回光返照,皇上,您还是抓紧时间,与凌姑娘话别……”话还未说完,心口处挨上了重重的一脚,宣墨双眼赤红,力度之大竟把太医踢了出去撞到墙上又跌落下来,弄出了一连串噪声。
濒死状态的流苏被噪声吵醒,勉力睁开眼一看,宣墨胡子拉碴双眼泛红,像是一夜之间老去了几十岁,正瞬也不瞬的盯着自己,见自己睁眼了,眼睛里一阵异彩,激动的抱紧她,语无伦次道:“流苏,你醒了……太医那狗奴才骗我,你会活过来的对不对……你醒了……”
流苏的声音微弱的几乎不能辨别,宣墨将耳朵贴近,听到她说:“宣墨,孩子没了。你的孩子没了,呵,我真高兴……”
宣墨手足无措,流苏的血染上他明黄的袍子,一抹抹极为刺眼,他说:“你高兴就好,流苏,没关系,如果孩子没了能让你高兴,那就不要孩子,只要你高兴,只要你活下去……”
流苏痛苦的拧起眉头,嘴角却泛起得逞的笑:“孩子,谁要你的孩子,宣墨,为什么你还活着……”她的嘴角缓缓流出鲜血,宣墨颤抖的捂住嘴不想再让她讲话,流苏却坚持讲下去:“为什么不是你死……我恨不得,此生从未遇见过你……”
脸上有滚烫的液体滴落,流苏已分不清,到底是宣墨的泪,还是自己的泪。宣墨小心抱紧她,埋首在她肩窝处,低低的笑了起来,再抬起脸时,脸上已有她的血痕,在烛光照耀下分外妖魅。他小声笑起来,渐至狂放的大笑,笑的竟停不下来:“哈哈哈!凌流苏,我告诉你,你死也离不开我,你死也不能和苏柒然相聚,你死去了,我将你埋在皇陵里,等我死了与我合葬,我们生不同寝死同穴,我生生世世与你纠缠在一起!你听到没有!你不准死!”
宣墨像是疯癫了,摇晃着流苏嘶声大笑,此时宣砚接到了高受良的消息,也匆匆赶来了。眼见这一副场景,一鞭子就朝宣墨甩去。宣墨抱着流苏敏捷的躲开了,看宣砚的眼神像是要活活撕碎她,哪里还剩一点理智。宣砚被宣墨疯狂的眼神骇的后退了一步,却还是坚持说道:“哥,你放开嫂子,不要再摇她了。她真的会死的!哥,如果你不想她死,你就放开她,好不好?哥,我求你了,你放手好不好?”
宣墨有些愣了愣,双手松了松,却又立刻抱紧流苏,问:“谁能救她?她现在这样,谁能救她?”
宣砚抿了抿唇:“画歌。”
宣墨呆了一呆:“画歌?”
宣砚点头:“是,苏柒然和画歌正朝皇宫赶来。”
宣墨突然平静了下来,呵呵摇头笑道:“我知道苏柒然不会死的……我以为能偷走流苏……却不想这段偷来的时光,都如此……如此……”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轻轻放下流苏,深深看了她死灰的面孔一眼,摇摇晃晃的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抛下一句话:“在画歌赶到前,尽力延缓她的死期。”
深夜的皇宫灯火通明,他如一抹游魂,时哭时笑,撇开高受良要来搀扶的手,跌跌撞撞的在重重楼阁中行走。
远处有一行人影,转瞬就到了眼前,一身暗红长袍的男子与他一样脚步踉跄,看到他时,手中的剑几欲脱鞘而出,最终却咬牙忍下,只管往晚蔷园赶。
苏柒然忍下杀了宣墨的强烈欲望和冲动,脚步不停的往前赶,他的流苏不能再等了,他不能再耽搁了,他耽搁了这么多年,他抛下流苏这么多年,他不能再弃她于不顾了。身后宣墨传来淡淡的一句,他说:“苏柒然,我放手了。”
苏柒然,我放手,我输的彻底。
墨之番外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泽遥,却是我最后一次来泽遥。
那一次,我追随寻觅她的脚步而来,在这里硬生生斩断了两人之间的羁绊;这一次,这里依然没有她,我却仍是为她而来。
我不知道这里怎的如此荒凉,荒凉的像是没有人烟。可是我还是贪婪的深吸着这里的每一口浑浊的空气,只因曾经她的气息也来过这里。
苍澜和宣安全部跟来了,他们不想我再在这里逗留下去,并且日日商量着想办法把我弄回京城去。我想我该提高警惕,毕竟把我打晕了拖回京城去这种事情,他们是做的出来的。
莲喜给我送药,她是个善良的人。流苏走了以后,她曾经自求一死,因为她没发现流苏的异常,她认为,流苏之所以会那样,都是她的错,如果她当时能多长几个心眼,多注意一下,流苏就不会做这种傻事。
我也想过要杀莲喜,可是转念想到如果莲喜死了,那么和我拥有同样的关于流苏的记忆的人,就会又少一个。所以我留下了莲喜的命,因为我需要旁的人,来确认流苏是真实存在过的,而不是我的一场梦境。
流苏走了以后,我的身体迅速颓败下去。也许是因为早年透支太多,谋算太多,所以如今得到了很多,失去了更多。莲喜看我喝下药,说:“皇上,您再等等。夫人她会回来的。”
她每日送药都要说这么一句,不知道是为了安慰我,还是为了安慰她自己。也许只是借着这样的借口,用虚假的谎言来给自己一个宽慰和一个飘渺的希望。
前方传来战鼓声,北蜀又开始发动进攻了。
宣安一身戎装,像风一样的卷进帐篷,带进了帐篷外飞舞弥漫的黄沙。苍澜一把拖住他,沉着脸盯了他几眼,宣安立刻就像做错事的孩子,委屈的低下头。我心里暗笑:苍澜,你没必要把我护的这么好,我不是纸做的人,这么一点风沙还不至于让我死去。
苍澜狠狠白了宣安一眼后,又担心的上上下下看了我几眼,像是要看出我的病症来,然后说:“木堤曲和蓝止不知想出了什么战略,派出了一支一千人的精英队伍,整日骚扰我方后补部队,等到我们赶到,他们也不恋战,立刻撤退。光这几日,粮仓就已经被偷袭了很多,我们又抓不住他们,简直和泥鳅一样滑。”
宣安说:“要不我们也派出一支先锋营,去骚扰他们的后方?”
我没有说话,开始看地图。
胸口又开始闷闷的痛,喉中腥甜,马上又要吐血,我看了看那在场的两人,还是拼命忍住,用尽全力咽了下去。我知道我如果再一次在他们面前咯血,那么下场就是立刻被各种手段弄晕拖回京城去。
可是我不能回去。这几年北蜀休养生息,很快又强大起来,这么多年北蜀和大修边境摩擦不断,如今他们像是下定决心要攻陷大修,把全国的兵力都压在了边境线上,节节逼近。我御驾亲征,不仅为了鼓舞士气,也是为了流苏。我希望她能过上她一直想要的安定的简单的生活,我不能让北蜀蛮子的战火蔓延到大修的国土上,不能让流苏饱受战乱流离之苦。虽然我知道,有苏柒然在,就算大修覆灭,他也能给流苏一个世外桃源,可是不管怎样,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把视线转回地图,我说:“今夜派人将粮草运走,在粮仓里放上柴火。再扎许多个稻草人放在粮仓周围的树林里,派一支一千人的小队去,打上先锋营的旗帜大张旗鼓。再派一支两千人的部队去偷袭北蜀后方,剩下的人一半埋伏在前方,一半埋伏到却罗道上。”
苍澜细细思量了一回,拊掌笑道:“圣上英明。稻草人和大张旗鼓是为了让北蜀相信我们把主力都投到了后方去,届时等那他们那支精英队伍一到,在粮仓里点起火来,谅他们插翅也逃不出去。两千人也能鼓噪出声势来,让北蜀以为我们忍无可忍也去偷袭他们后方,这样前后均无人,他们一定会派主力过来攻打大营,这时先锋营杀出,他们必定会后退,在却罗道上的另外的潜伏和先锋营里应外合,形成包围圈。真是妙计!”
我笑,知我者苍澜也。这样的暗度陈仓,一定瞒不过蓝止,却有可能可以迷惑木堤曲。只要木堤曲相信,那么就成功了一半。
苍澜和宣安得令后下去安排了,临走前又频频回首。从他们的表情里我知道我现在的脸色肯定很不好,于是我向他们展示了空碗,示意我有按时吃药,他们这才掀帘子出去。
他们一走,喉中的腥甜再也忍不住,一口一口的往上涌,我蜷缩在一起开始咯血,声音嘶哑喉咙干裂,这一次,咯出来的血竟然将一块丝帕都染红。咳,我一边咳一边想,死了也好,我这样的人,肯定是下地狱的。下了地狱问孟婆要一碗孟婆汤,宁可下世再不为人,投进畜牲道都好,也要忘了她。
第二天是个阴天,浓厚的雾障弥漫,不远处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