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济彰看着低头的李济安,眼中难得的清朗明亮,“我也会尽力让自己无愧也无悔。”
“多谢二姐。”李济安抬头,对着李济彰展颜而笑。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一起向辰芳殿走过去。
“对了,二姐对殷碧涵这个人怎么看?”
李济安突然提起的名字让李济彰皱起了眉,“她的确有才能,但是,我不喜欢她。”李济彰说得坦白。
“因为她接近三哥之后又接近五儿?”李济安难得在李济彰面前戏谑一句。
“……不止。”李济彰犹豫了一阵,说,“因为她心安理得地作恶。”
关于这个人李济彰并不想知道,但是她所做的事情又令她不得不关注。
李济彰的坦然承认让李济安轻笑出来。
“的确是呢,她那个人。”李济安说,“但是她曾经对我说过,‘官员是器物’。那时候,她的表情冷静得彷佛一点感情也没有。”
“真是难得。”李济彰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赏。
取其长避其短,于合适的时候用在合适的地方。官吏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君王治理国家而存在的。不可凭着君王的喜好重用,也不可仅因君王的厌恶而丢弃,于是官吏与器物有何不同?
话是这么说,但是哪个人愿意承认自己只是个可用可弃的东西?旁观者可以客观,居高临下者也可以客观,但是身为器物者能这样清楚地认识并且说出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二姐知道汤瑞德吗?”李济安突然提起一个名字,“她是钟阳军的将军,也是在边疆重伤了殷碧涵的人。”
也许说名字不知道,但是只要一提起那件事,李济彰便立刻明白了。
“与殷碧涵有关?”李济彰自然知道她不会无端端地提起个无关的人。
“姬姐姐想要将汤瑞德的人收为己用,于是将她交给了殷碧涵。”李济安说,“殷碧涵将汤瑞德丢进尸堆里狠狠折辱了一番之后,将她当成贴身侍卫放在自己身边。”
李济彰自然是知道这件事。因为殷碧涵虐奴的传闻沸沸扬扬,她还曾经告诫过她一句。
“她用汤瑞德做饵,引出了大姐藏匿在兵部的残余亲信,一举铲灭。”李济安继续说,“之后,她又以替姬姐姐降服汤瑞德,换了宋启成为金司员外郎。”
一举三得。
泄愤之余,还同时讨好了李济安和姬筠卿两人,提拔了自己的亲信。
饶是李济彰也不由得眼睛眯了一下。
殷碧涵这个人……
“所以,二姐,”李济安说,“不用实在是可惜。”
李济彰正待要说什么,却看见李玥潇正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原来两人边走边聊,已经走到辰芳殿附近的凉亭边了。
安安静静地坐在凉亭里的李玥潇穿着半新的深衣,看着某个方向,俏丽的脸上是清晰的落寞。
两人一时安静下来。
“所以,我讨厌殷碧涵。”好一阵子,李济彰才开口。她看着幼弟的表情,第一次清晰地皱起眉。
李济安看着李玥潇的表情,再转过去看看李玥潇脸上的表情,不由轻叹了一声。
“五儿,坐在那里是在等我们吗?”
闻声回头的李玥潇看见两人,露出甜笑,“二姐,四姐。”一边站了起来,迎着两人走过来,“刚才卿姐姐来坐了会,父君让我送她出来。”
“所以呆呆地看着她走的方向?”李济安伸手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取笑道,“我求母皇快点让你嫁过去算了,反正都已经和她定亲了。”
“哪有,四姐就喜欢做弄五儿。”甜软的笑出现了一瞬间的中断,李玥潇低垂下眼,好一会才再度抬起头来,只是那一瞬间尚未散尽的寂寞还是让两人看得一清二楚。
“二姐也来看五儿?”重新扬起甜蜜单纯的笑,李玥潇拉起李济彰的手。
在他转过去的刹那,李济安看了看李玥潇刚才看的方向,也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仲春三月帝崩殂
三月的傍晚,夜风裹着花香扑鼻而来。冬天的寒意一去不复返,连夜里也不过是轻浅的微凉。但是,这样和暖的风却被挡在宁性殿的宫墙外,怎么也吹不散殿里沉闷压抑的空气。
侧殿里,李烨的三位皇女、两位皇子,甚至凤后、贵君和世君都在。所有的人或焦躁,或沉郁,几乎没有一个人表情平静。
轻到几乎没有的脚步声响起后,李烨的贴身宫侍出现在门口。她躬身行礼,“各位主子。”
李济乾最是不耐,满屋子的人却是她当先出声,“母皇现在如何了?”
“陛下召见三殿下。”宫侍垂着眼,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感情。
闻言,殿内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向李玥吟。
李玥吟一皱眉,却立即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慢着!”李济乾低声喝道,“母皇说只要见玥吟一个人?”那声音的期冀明明白白地显露了出来。
立即有人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是站在李济乾对面的宫侍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只召见三殿下,大殿下请稍安。”说着,示意李玥吟当前带路,便像来时一样毫无声息地走了。
李玥吟跟着宫侍跨进正殿的大门。
殿内一片死寂。
李玥吟突然很不想靠近,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儿臣见过母皇。”在离床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李玥吟停下来跪地行礼。
宽大的床和厚重的床幔让他根本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玥吟……”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过来。”
“母……皇。”站起来走到床边的李玥吟看过去,那一声从小到大不知唤过多少回的称呼险些唤不全。
“玥吟……你恨我吗?”躺在床上的李烨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但是她浑浊的双眼似乎根本找不到李玥吟的所在,茫然而没有焦距。往日一直沉稳有力的声音,如今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李玥吟一怔,然后才想起该否认似的,“母皇您说哪里的话……”
“呵呵……”李烨似乎想要笑,但是出口却成了喘息,“我李烨这一生对得起天下……”这一句话即使说得再有气无力,其中的含义却让任何人都无法说不。
“却……唯独对不起你……”李烨说。
一阵酸意冲上来,李玥吟摇头,“不,玥吟做的事都是心甘情愿的,母皇不必……”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母亲……”李烨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轻,李玥吟只能静下来听她说,“所以,这个给你……”李烨举起手,她手里抓着道圣旨。
李玥吟疑惑地接了过来,展开却看见圣旨是空的。已经盖了玉玺的红印,却一个字都没有。
“母皇,这……”
“济乾暴戾,济彰固执……而济安太善于隐藏,五儿什么都不关心……五个孩子里,只有你最让我放心……玥吟,去做你想做的事……”李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母皇?”李玥吟小心翼翼地喊了声,但是李烨却没有任何反应。
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母皇!”
长隆廿七年三月初三,帝崩于宁性殿,谥号:成。
——摘自《赤月历?长隆卷》
皇子府中慰伤怀
绿茗担心地看着坐在庭院里一动不动的李玥吟,向身边的小厮低声问道:“她还没到?”声音里满是焦急。
“请的人去了好一阵子了,就快了就快了。”小厮也是满脸焦急地看着大门的方向,想来想去还是跑到门口等安心些。
正焦急时,有个人从小径上走过来。绿茗顿时松了半口气,道:“你……您终于来了。”
来的,却是殷碧涵。
“他就那么一直坐在那里?”殷碧涵看了看李玥吟的背影,皱眉。
“昨天半夜从宫里回来就一直坐在那里了。”绿茗的担心彷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地方,他一边担心地看着李玥吟,一边说,“别说吃东西,就是一口水也没碰过。我知道陛下去了,殿下心里伤心,但是也不能这么坐着。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知道了。”殷碧涵皱着眉。
“让殿下回房休息,哪怕睡不着,就是躺一躺也好。”绿茗郑重地向殷碧涵行礼,“拜托您了。”
李玥吟静静地坐在凉亭的石凳上。
他不是不知道身后有人担心,但是他不想站起来。
胸口压着一块石头,闷得他怎么都喘不过气来。石头下面,彷佛有些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到处流窜却找不到出口。身体像灌了铅,重得他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母皇,走了……
只要想到这一点,李玥吟就觉得胸口的沉闷又重了几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玥吟皱了下眉,正想开口说话,却听到一道温润的女声从背后传来:“殿下。”
如溪水一般轻易地流了进来,温润的声音让他松开眉头。
“殿下,您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李玥吟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但是现在他不想站起来。
“陛下是个好皇帝。”莫名地,殷碧涵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以为她来也是劝他进食或者休息的李玥吟不由微怔。
“您该引以为傲的。”继续平稳却温和的声音。
引以为傲……
“也许她分给每个孩子的关心并不均等,您的母亲确实爱着你们。”
酸涩难以抑止地在心里泛滥。
他的母亲,他的母皇……
“所以,她值得您的眼泪。”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母皇……”
“没有人会看到,我的殿下。”如叹息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微凉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挡在他的眼睛前面。
是,没有人会看到。连她都不会看到,所以现在他即使做些不像皇子的事,也是没有关系的……
泪水无声地落下,一点一滴地落在衣服上,然后消失不见。
身后的人俯身下来,然后轻轻环住他的肩。她只是将他圈进她的世界,就像她一直守在他身边一样。
泪水模糊了一切,却独留下背后的温暖。
“……外面怎么样了?”当李玥吟终于停下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问道。虽然他的声音嘶哑粗涩,却一点也不影响他关心外面的情形。
殷碧涵轻叹了一声,“有些乱。”
哭过之后,心里虽然仍是酸涩伤痛,压在胸口的沉闷却消失不见。李玥吟转身过来看着殷碧涵,并不满意她如此俭省的回答。
“我的殿下,”殷碧涵从怀里掏出手巾递到他面前,“您先休息一阵好吗?”语声里,透出的是明显的无奈。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刹那间已经镇静下来的李玥吟又回复成三皇子的样子。他的话,沉静而稳定,带着不可撼动的力量。
“我知道。”殷碧涵似乎很想叹气的样子,“但是您也需要休息。”
李玥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往常雍容华贵的皇子此刻红肿着一双眼睛,直看得殷碧涵兵溃三千里。
“殿下,”殷碧涵轻叹,“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去做,只要是您的愿望。所以,别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不知是否殷碧涵的声音竟然奇异地有一种宠溺的味道,李玥吟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是一章的量,但还是觉得分开来好些。
君醉相遇非偶见
君醉楼的雅间里,殷碧涵正拿着碧色的玉杯,小口地抿着新茶。
“殷大人。”有人不请自来,也不待殷碧涵反应,便直接挑起门帘走进来。
“坐。”殷碧涵闻声抬头,诧异之色几乎是一闪而过。她毫不介意地笑了笑,顺手一指对面的座位。
她的举动虽然熟稔,却也无礼。
“四殿下怎么得闲来君醉楼小坐?”待那人坐下之后,殷碧涵很是自然地另取了杯子斟茶放在她面前。
来人,正是四皇女李济安。
听殷碧涵如此唤她,李济安挑了眉。她虽然没说什么,倒是看了殷碧涵好一会才拿起茶杯小抿了一口,“好茶。”
“那是自然。”殷碧涵说,“上等的茶叶和泉水,再配上熟练的烹茶功夫。”
“外面那些事,是你做的?”与殷碧涵语调出奇地一致,李济安问的却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您指什么?”殷碧涵笑得温和,彷佛完全听不懂一般。
“那日,三哥真是威风凛凛。”李济安也不着急,怀念似的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新碧,正是春光明媚。
殷碧涵这一回却接得极其顺口,“的确。”她笑盈盈地,彷佛李济安赞的是她。
李烨崩殂之前,并未留下遗诏指明该谁继位。于是大朝之上,本该计议李烨下葬具体事宜的时候,话题偏了方向。拥护三姐妹的各自开声,谁也不让半步。虽然说话的多是些绯袍的官吏,但是站在大殿前靠近帝座的几乎无人开口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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