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所有人的痛苦,自己本来就很残忍呢。
晚秋,料峭的寒。
落叶翻卷,暗黄蜷缩,轻轻被触碰,就会碎裂成灰,就如同枯萎了的蝴蝶。
红枫如火般燃烧,恣意地绽放出妖异的绚丽。
距离独孤庆被斩首的日子越来越近,小锦开始烦躁不安起来。她始终无法从卷宗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有证人,有证词,有证据,仵作的验尸报告也没有什么发现异常。一种奇异的感觉包围着她,仿佛那个即将被杀死的,是自己的至亲,等到分别的时候,她居然有生生的不舍得。
“不……”
窗外是淋漓的雨,顺着屋檐淌下,雨声掩盖了小锦梦魇的声音。她直直地坐起身子,胸口因为恐惧而起伏着。不知道是否是压力太大,这些天,她总会在恶梦中醒来,然后再就这样直直地坐着,一夜听雨。
“别怕,我在。”温润如玉般的声音响起,碧落轻轻地拥了她,小锦歪歪地躺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心中的恐惧渐渐弱了下去。
“是不是我给你配的药,让你想起了些不愿意想起的东西?”碧落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温暖,让她不至于如此地冷。
“是我要你帮我解除施在我身上的催眠术的。”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这些回忆太痛苦,才会有人将你的记忆封印?”
“我不想不明不白的,放心,我不怕,有你在,我就不怕。”
无论什么时候,碧落都会抱着她,贴着她。把下巴放在她肩膀上,用他仅有的手臂带她逃离那些梦魇。小锦会在他怀中睡去,听着他的心跳,让自己一点点地安静下来,不再烦躁。
可是碧落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不安,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温暖,她贪恋这样的幸福。可是当这些靠近,她却越来越害怕,有一天,一切都会失去。碧落不会在她身边,她将一无所有。
小锦夜晚睡得不安稳,白天还要去宫中给宛如查身子。宛如的孕期反应越来越大,脾气也更加的暴躁。她经常会责骂宫女,打碎茶杯。甚至看向小锦的眼神,也是刻骨的怨毒。
小锦只有不断给她开安胎药,可宛如的情绪却并未与多大的好转。她的眼中一日比一日荒芜。
惠帝对宛如的宠爱更加,每日必定探望。朝中有传言,如果宛如生下了皇子,必定会是日后的君王。珏只是嘲弄地继续捉弄他养的那些小鸟,他笑着说,如果那是个男孩,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惠帝每日祈祷老天再给他一个公主,日子就在这样的反复中一日日地过去。
小锦继续每日研究案宗,希望能找出点什么。碧落会在一边微笑着陪着她,仿佛只要看着她,就能满足。
“证人的证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两个家丁承认,当日那女贼去独孤府行窃,是独孤庆指示他们严刑拷打,他们曾经将女子头部望墙壁上猛撞,终于女子因为头骨多处碎裂而死亡。最后他们将女子尸体抬出,放在凉棚下。”小锦细细分析。
“仵作的确在尸体上发现了多处伤痕,有划伤,头部也有多处伤痕。怀疑被人打过。”
“因为尸体发现在凉棚之下,所以排除了是死者盗窃不成自己爬出去掉下凉棚摔死的可能……恩,没错,是这样,哎,碧落,你笑什么?”小锦滔滔不绝地说着的时候,却发现碧落在微笑。
“我笑你分析这事情的样子,和那些大老爷们不一样。”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她这是现代明侦探破案的分析语言!小锦得意地想了想,究竟是哪里不对了呢?
独孤庆富可敌国,独孤庆对下人也很和蔼,独孤庆还特地修了凉棚给穷苦人家避雨遮阳,这样的好人,怎么会……怎么会将人打死呢?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你想吃什么?”碧落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打算亲自做?”小锦大惊小怪地跳了起来。
“鸡汤!”
碧落点了点头,小锦心里暖洋洋的,可爱的碧落,最帅的碧落,居然会下厨房?实在无法将风华翩然的碧落和在厨房里忙着的厨娘联系在一起。
独孤府的厨房都很气派,小锦撑着脑袋看着碧落。原来他一只手也比自己两只手灵活。
“碧落,你连杀鸡都是用针灸的么?你可以去当兽医了耶!”小锦哇哇地叫着,碧落又是摇头又是笑。
“这鸡的样子真难看。”
“死了的鸡都这副样子,人死了也这样。”碧落笑着摇头,小锦脑子猛地一闪,人死了也这样?人死了应该是怎样?她想到了!
碧落不知道小锦脸色怎么变幻莫测,他只想这么看着她,陪着她,多一天也好。
“啊……”
“碧落你怎么了?”
“出神割到手了。”
“你的血……”小锦几乎是惊叫出声。
他的血?哦,他的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带着青黑色的。多少种毒在他体内啊?为了克制从小被灌下的奇怪的毒,那种连五毒珠都料理不了的。他的师娘,号称天下第一毒娘子的尉迟霜凝,每日最少要喂他数百种毒。等到血变成这种颜色,是否意味着……一切就快完结了呢?
“我没事。你不用把五毒珠还给我,我不需要它了。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么,师娘找到了很好的方法来克制我体内的毒。”
小锦的眼泪落下,碧落有些慌张,可是无论他怎么擦,都擦不干那个女孩子珍珠一般的泪。他不想的,他真的不想她哭,不想她难过。他只想她天天开心,天天笑。可是每次看见她在恶梦中哭心,他都有想杀死那个让她日夜梦魇的人的冲动。
“你真的没事么?”小锦哽咽。
“傻丫头,我是望月楼的祭司。怎么可能轻易出事?”
“碧落……”
“等你把爹的案子查完,我就带你回南诏国。”
“南诏国?”
“恩,那里有最蓝的天,最白的云彩,还有最美的人。我们可以去护国路太白楼喝最香的白族三道茶、吃好吃的砂锅鱼,去集市买邓川乳扇,我们还可以在蝴蝶泉边的周城村买个宅子,你穿着又便宜又好看的蜡染布做成的衣服……”
“我不会做衣服啊。”小锦傻傻抬头,却突然触碰到碧落眼底的悲伤。她的心突然地沉了下去,不安如同潮水般将她湮没,让她有种窒息的痛楚。
“不会做衣服啊,你也不会做菜。那就让我给你做菜,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那我……”小锦喉咙一哽,心中一阵凄苦。后又轻轻
吐了口气,明明讲的都是开心的事情,怎么却让她莫名地伤心。
“你帮我生孩子,生很多很多的孩子,白天我们出去放羊,晚上听你给他们讲故事,我准备好吃的点心……”
碧落轻轻说着,小锦心里隐约有着不好的预感,却始终不敢想。秋风,寒冷地盘旋,锅子里的热气也阻拦不了冬天的到来。她心里暗下主意,尽快救出独孤庆,然后陪着碧落,去那个传说中的苗疆之地,那里四季如春,那里花开胜锦,明日早朝,她一定要提……
早朝,满堂寂静。
“你要求替独孤庆翻案?”惠帝冷冷地放下奏折。
“没错,因为证据不足,不可定断独孤庆杀了人。”
“你越来越放肆了!”
“皇上息恕罪,杀人偿命,可若未杀人却要被冤枉,实在是有损皇威。”
“好个有损皇威,很好,好得很,你倒说说,证据哪里不足了?”
“我不需要说,只需要请当日两个证人来,示范一次他们是如何将尸体抬到凉棚下就行了。”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让你这样胡闹?”
“皇上,臣已经找到了那两个家丁,就在殿外。独孤大人说得没错,不能放过坏人,也不可冤枉了好人。”少轩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好……好,按你说的办!”惠帝看了眼少轩,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众人哑然,这个独孤锦凰仗着自己得宠,居然什么都敢做。
两个家丁被押上太极殿,众人屏息,等着看戏。
“徐公公,麻烦您扮演下当日的死者吧。”小锦微笑着对惠帝身后的太监笑眯眯地说,太监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扭捏着腰身走下殿。
“抬吧。”他兰花指一招呼,众人想笑却不敢笑,小锦笑眯眯地看着。
“哎哟,你想摔死咱家?”两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还没走几步,就没了力气。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死者是个女人,他们抬起来应该容易得多了。”惠帝冷淡地说道。
“可是,一个死了的女人可就比一个活着的男人难抬得多了。刚死之人,重心并不随体位而改变,而且光靠抬头抬脚是绝对无法着力的。就凭两个家丁,是不可能将死者抬出去的。这一点,皇上,全天下殪庄的人都可以作证,他们平日和死人接触最多,抬一个死人,最少需要四个人。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两在说谎,说!你们罪犯欺君,就是死罪!”
小锦冷冷地说道,刚才还一脸茫然的两人,突然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
“饶命啊,皇上饶命,是有人叫我们这么说的啊。”
“什么人?”小锦失笑,这样就招了,未免太顺畅了。
“我不知道啊,他给了我一个玉佛,那玉佛十分珍贵,全世界有一双。我们一时贪婪,就收了,诬赖大人杀人,其实那女人是自己摔死的啊!”
“如果摔死,那么如何会摔在凉棚内,又如何会有头部的伤痕呢?”
两个家丁顿时哑然,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圣上,请给为臣一个月的时间,为臣定做答复。”小锦似乎料到惠帝会这样问,她显得胸有成竹。
“七日之后,你父亲就要处斩,你却要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只有七天的时间。”
“七天?”
“若你能在七天内给朕一个交代,我不但免你父亲之罪,还念在你的功绩,封你为我大祁提点刑狱司!如果不能,你就是戏弄君王,将和你父亲一起定罪!”
“锦凰,谢主龙恩。”
七天的时间,她有多少时间?她必须回洛阳,回案发现场!独孤庆已经认罪,如果要翻案必须要他自己改供词,那必须提审独孤庆,可是……可是,是先回洛阳还是先去天牢?
她只有七天时间,七天救一条命!
……
早朝结束,小锦就吩咐下人收拾行囊,准备启程,直赴洛阳。
可洛阳如此之远,来回七天时间怎么够呢?
惠帝可是认准了她一定不能破案吧。
刚坐上马车的小锦,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悠闲地下了轿。
何必要如此奔波呢?她居然忘了,她可以先回仁合大学,再通过时光隧道,回到洛阳,这样可比满大祁地跑来节省得多了。
小锦心里定定地窃喜,还好自己有法宝,而且还可以请教凤夙一些问题,案子破起来就容易多了。
第二十二章 拨开云雾见青天
花开洛阳,小锦看着独孤府的一草一木,心中感慨万千。经过这些月,家中无人敢对她古敬。如今,她是当朝权贵,天子宠臣,谁又敢动她分毫?独孤夫人听说她回家,特地吩咐下人换了新的床单,洛阳百姓听说神医锦凰回来,居然十里相迎。
如今,物是人非。谁还记得那个曾在白马寺酣睡的青涩少年?大家只知道独孤三公子,是那高高在上的神,不容侵犯。小锦的目光,从那楼阁飞宇前掠过,当年的洛阳,牡丹花艳,她和碧落就在那花边下棋。她根本不懂布局,却在他的引导下,逐鹿天下。现在的洛阳,隐藏在秋日的萧索中,当日下棋的凉亭,停了几只麻雀。倦懒地靠在栏杆上,飞也飞不动。
“三公子,您要的茶。”白兰轻轻地说道,自从那日宛如进了府,小锦就将她遣回了洛阳,为的是给外人造成他专宠宛如的假象,引顾天华上钩。如今回到府中,才听说她已和那日状告她偷牛的大哥结为夫妻,两人同在独孤府当差,日子过得还不错。
“放下吧,我出去看看。”
小锦淡淡说道,平日里她总是这样不温不火,惟独和碧落、少轩他们在一起,她才会露出少女天真烂漫的一面。在下人眼中,她是稳重的,就算天塌下来,有三公子在,他们什么也不怕。
府外几棵树都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丫鬟们正卖力地用扫把,伸长了手扫旁边凉棚上的落叶。一个丫鬟不注意,将叶子扫在了小锦的头上,连带着尘土,纷纷扬扬的。
“三公子恕罪。”丫鬟们一下子全部跪下,诚惶诚恐。她们跪在并不宽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