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党尝尝我的厉害!”
二人对视片刻。
外面仍烽火连天。
然达琳用力点点头,消失在窗外。
延僖宫。
数匹骏马蹄下驰电,流星般划过空气,一瞬过隙,扬起乱烟障目,微尘乱舞。
清碧宫阙中此刻一片死死的寂静,嗅不到一丝人的气息。为首的人轻拍马头,它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随即服帖垂首。他身后数十名杀手,俱是颀长清瘦,面色如铁,身披的暖红戎装,只显别扭。
这是自玉华门而入最近的一处宫殿。
对于紫禁城,他的丝微回忆,便随着漫天的血雾。如今回来,他要掀起自己的一片血雨腥风,让那个夺了他一生所念的人付出代价。
夜风袭来,渗入他每根伶立的骨间,倾吐着迷人的彻寒。他并不觉冰冷,因此当那只纤细柔手轻抚上他肩头时,他心中涌起的绝非温暖的宽慰。
回头看去,白马上的褐发佳人,那双绛紫珠瞳如今已染了罂粟般的血红。
他冷峻眉宇也慢慢凝了雷雨将至的一丝兴奋。
对于任芙,他不过是释放了她心中本便有的嗜血野性罢了。
任芙瀑布般直至腰间的淳浓褐丝再不高高束起,只肆意地披在肩头,仍是倾国倾城。
见聂潇引马长立,她不解道:“为何在此停留?我们该趁着城外混乱直捣那皇帝的寝宫……”
聂潇冷道:“事先说好的计划,你竟都忘了么?”
任芙微张了娇唇,舌尖舔过唇角,按捺不住似的品尝着恣肆杀戮的甜蜜。以她的灵术,世间只有她的亲姐姐尚瑾可以压制。被压制了这许多年,一昔得离,她再不顾及心中日渐稀薄的道德与良知。
鬼魅般的笑爬上她眼角。少主,姐姐,你们在这里,我感觉的到。看看如今的我吧,我不是屈从的舞女,也不是无知的妹妹,我是冷血无情的杀手,只有他才看的到真正的我。
如今,只有疯狂的爱,与疯狂的自由。
他说的话,她便只有听。吟鞭东指,马蹄疾驰,依他的吩咐,她该去毓琛宫了。
路凝云……
婉依,是你所信;我,是你所救。
聪明一世,亦善良一世,你又何曾料到婉依和我今日会分别对你最爱的两个人大开杀戒呢?
刹那的不忍和愧疚转瞬即逝。她回望一眼,聂潇仍定然立着。他的眼神,却已渐渐开始期待着什么。
她心中猛地一抽。
他是在等着什么人吗?
任芙汹汹而去,聂潇又立片刻,耳边传来一声相熟的呼唤。
“哥哥!”
素色剪秋的纤细身影柔柔飘入了他怀中,婉依以沉默倾诉着重见的欣喜。他的雪鸢,每月两至,然而展翅的鸟儿,牵不起跨越山河的相思。
任芙的妩媚并不能让聂潇深邃的眼中有丝毫波动,而婉依脉脉无语的柔情,亦只能给他一抹轻微的涟漪。
他心中已有的人,是任芙婉依都不能比的啊。
轻轻推开婉依,他冷道:“那皇帝还未死。”
婉依一惊。“怎么会未死?连日的良药,最后一味是毒药。我用足了剂量,怎么会出差错?”
他抽出腰间的剑,递给婉依。她去行刺,较他的胜算更大。
“你的‘以眺’,我带来了。去结果他,就用这把剑。”婉依惊喜。以眺,亦是她入宫以来心心念念想着的。聂潇手上的‘绝巅’,与她的‘以眺’,连起另一把剑‘众生’。
昔日绝配的三元神器,如今两剑易主。
绝巅以眺众生。
此刻,延僖宫内殿一扇隐蔽的门后,然达琳和秀殷正摒住呼吸,心惊胆战地看着纳兰潇带着手下四处找寻。
然达琳恨自己仍是晚来了一刻。刚找到秀殷不久,聂潇便带着人马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安静了。然达琳透过门缝看了看外面,示意秀殷出来。两人穿过漆黑的庭院,摸到了宫门,于是推门。刚要庆幸逃出了生天,她们愣住了。
聂潇正在门口守候,如猎人般居高临下睥睨着两只落入他手中的兔子。
婉依的情报精准而及时,因此他才知道,秀殷公主此刻身在延僖宫,孤身一人。
在这世上,他最恨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那个狗皇帝,另一个就是李拓。他甚至觉得后者比前者还要可恨,因为他是一个可耻的叛徒。
枉他李拓也与龙晟挚友一场,如今竟效忠那个弑兄夺位的皇帝。
今日,他要让叛徒付出背叛的代价。他要亲手杀死那个狗皇帝的妹妹,那个叛徒的妻子。
面前两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女子,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秀殷,那么便两个都杀掉。
话无半句,他抬剑出招。
然达琳面无惧色,一手将秀殷推至自己身后安全的地方,另一手沉着应对着聂潇凌厉的攻势,一时竟滴水不漏。
聂潇自是惊讶,却对这女孩儿的蛮勇颇是不以为然,亦不认为她会什么真正高深的武功。于是漫不经心地腕底生力,层层深入。
两人大战百余回合,竟不能分出胜负。
于是他不耐烦了,决定如今不管什么公平不公平,先解决了那个弱小的再说。他抽身出了与然达琳的战局,向秀殷攻来,同时用眼神示意他的手下一起上。
然达琳再强,终不及十数名高手夹击,很快便体力不支,且战且退,然而仍用身子牢牢地护住秀殷。
她咬紧牙关,终想不出可杀出的生路,只得东躲西闪,稳固防守,就是不让聂潇的人靠近秀殷一步。
秀殷正是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得唰的一声,冷寒一道光影划过,血溅上了她的脸颊,炙着她的肌肤。她尖叫了起来,但见然达琳湘红色衣袖登时成了骇人的大红。
“你……你受伤了……”她颤抖着。
“我不能让李拓的人死在他们手上!”然达琳的剑已掉落在地上,却仍死死护住秀殷。
聂潇不屑地瞥瞥然达琳,心道如今没有必要对付她了。
步下生风,他不费吹灰之力绕过了然达琳。她只抵抗几次,便再无还手之力,只得眼睁睁地瞧着他举剑刺向了秀殷。
剑划过时飒厉的气声格住了然达琳的喉头,她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尖叫。
不可以,不可以……
然而,没有血腥味,没有人倒下的声音。她重又睁开眼。
聂潇的剑被格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来。一支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控在了他的前臂上。然达琳和秀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李拓。
三五 漫血夜幕香魂断
作者有话要说:龙胤,我听到了,我全听到了。
玉牌,竟是玉牌!
若非路家,今夜的圣泽宫被围,你生命垂危,是原本不会有的事!
即使你能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就让我最后再保护你一次吧。 如此一夜,果如一幕近终时□涌起的戏剧。
当人人撕下自己的面具,当人人面对旧昔与现今的交织,当人人可以搭上自己的命放手一搏,紫禁城上空将凭添多少瞬逝的烟花,过隙的流星?
聂潇心道,如今见了李拓,随后便是龙晟,或许还会有她。
昔日的兄弟,终于也到了兵戎相见,不共戴天的一刻。
英雄无奈是多情——他,李拓,龙晟,龙篪,甚至那个皇帝,全是被绕在了一个情字上。
看着李拓如今可喷出火来的一双坚目,他冷笑了,后退几步,剑舌舔上秀殷的粉颈。
他的手下登时会意的分成两股,分别围住李拓和然达琳。
“居然伤害两个弱女子——聂潇,你果真变了不只一点半点!”李拓狠咬了牙,握紧的双拳指节格格直响。他不能抑制的胆战心惊。黄沙战场,他可快意着奋勇杀敌,身负重伤仍豪情不减的释放着高笑。
然而,如今搁在妻子颈边的剑已瞬时绵软了他的心,让他不寒而栗。
聂潇冷哼。“你背叛龙晟时,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你不明白!”李拓急道。
“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那个弑兄夺权的狗贼怎么能安稳坐在王位上!我更不明白为什么我要为龙晟报仇,你却老老实实地被那个狗贼收服,一门心思为他尽忠!”
“不!”李拓咆哮道,“你不明白的是,龙胤并不曾辜负这天下,他比龙晟更适合那个皇位!昔时两王相争,已是牵涉众多;如今龙晟已经死了,我们又怎么能为个人恩怨再掀起惊涛骇浪,荼毒众生?”
聂潇嗤之以鼻。“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
不久以前,任芙没有任何预兆的出现,将那个石破天惊的秘密送到了他的面前——龙晟还活着。
当他赶到众生殿时,已是人去楼空。
然而他的复仇从此有了意义,他更加尽心地为自己背后的大人物竭力。终于等到这一晚,他不信再逼不出他。
李拓见他神色有异,却还只一心为秀殷和然达琳起着急,并未深想。“放她们走!我们两个的恩怨不要牵扯到其他人!”
聂潇神念闪回,眼见李拓因愤怒扭曲的五官,嘲讽的笑笑。
叛徒,必须被处决。
“你自我了断,或者我了断了你的妻子。”薄唇轻翕,他冷冷吐出这句话,腕底使力,“绝巅”毫不留情地划上了秀殷白皙的肌肤。
然达琳在一边,只一阵胆战心惊。自她的角度,可清楚地瞧见李拓双拳都在抖动。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自杀,秀殷便要死;然而若他自杀,秀殷便也失去了最后的保护。
如今她负伤在身,再不能保护任何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聂潇终是等不及了。邪笑勾起他嘴角,似因终可大开杀戒而欢愉。
“你权衡的时间似乎太长了。”
聂潇手起剑落,李拓飞身腾起,众高手即刻一拥而上,打作一团。然达琳再不能看的分明,只急得心如刀割。她强忍着疼痛去摸索自己方才掉落的剑。
夜渐深,天际已被火染出一抹噬人的血红,势可压城。巨响不断自玉华门传来,被堵在宫外的御林军似乎正在极力打通进来的路。圣泽宫方向似乎也有异动,马蹄踢踏,铮铮剑响。
噩梦,抑或地狱,都是此刻的人间。
或许是她的血流的太多了,知觉已在慢慢殆尽,她只觉得风声被丝丝抽离,不远处似有清喉婉转,如幽溪百折。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
她定睛看去,第一眼便瞧见李拓仍好好的站着,并未受伤,心中一阵欣喜。秀殷在他身边,惊魂甫定。而聂潇,定定地看着她身后的方向。
迷惑半晌,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听到的声音。
“潇!”
这声音如此熟悉。
那人珠纱遮面,鸳鸯眉与墨珠瞳深隐在卷曲的刘海下,远观便是蹙了双眸的幽离秋水。魂灵欲醉,她本便有缟仙之姿,如今这般从天而降似的,薄纱挂耳,绝美面容忽隐忽现;湘白单衫,约成身姿娇小玲珑,更添灵气万千。
秀殷惊了,然达琳亦惊了,竟会是她!
聂潇似是再顾不得手刃李拓的渴望,只趔趄几步,颤抖的双臂扳过她的双肩,再多的话亦不足以描述此刻的排山倒海。
又是旧人重逢。
又是百感交集。
影逐烈阳身去京,琴断残今空余半,春别三日独不寻。
谜底一个珍字,数年前的误解,数年后的重逢。
珍……是谁的梦起,谁的劫终,又是谁与谁的生羁,至今终是明了。
物换星移几度秋,两人再次相逢,竟已是六年以后。如今不知会有几人忆起,被礼亲王找回前,遗珠民间的珍儿亦生在那片钟灵毓秀的江南乐土苏州。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当宫廷中进行着硝烟弥漫的夺储之争时,珍儿还只是个纯洁的豆蔻少女,聂潇却是龙晟的知己重将。
既是战争,便有输赢。当龙胤终究技高一筹,龙晟“死于非命”时,聂潇却隐下一切仇恨,出走苏州,为自己选好了靠山力量,潜伏着等待复仇的良机。
相逢或许是上天注定的,然而之后的一切,全是事在人为。
“潇哥哥……我等了那么久,为什么你不曾说出口过?你知不知道,民间的天空如此自在,我是不想与父王回京的,那时……如果你说过,如果你只给我一句话,我就不会赌气离开你,就不会入宫,就不会又遇到了另一个他……一切,或许都会不一样的,对么?”珍儿苦笑,桃涡含冷霜,被白纱遮的隐约模糊。聂潇默默凝视着她,手上的血仍是温热的,沾染了她的素衣。
他仰天长叹一声,不曾说过的话,真是太多。
可是说过的话呢?
“我的话……只会给你带来灾祸啊。”
影逐烈阳身去京,琴断残今空余半,春别三日独不寻。
他以为自己说的明白了。
他以为她会幸福。
然而她竟是时时处在不自知的水深火热中,死过一次,疯过一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