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王伦见咏宝只顾着与林森说话,心里头竟是吃味得不行。那点漆的黑眸瞬间一黯,随即薄唇瘪了瘪,可怜兮兮的往咏宝身上靠去,那桃花眼像是会说话的眨了眨,顿时水雾蒙起,我见犹怜。
“伦儿乖,今个儿太晚了,等明日一早我再带你去吃这里的特产小点心。”咏宝习惯成自然的抱着王伦,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完全不见一丝的不耐。
林森对眼前之景亦是见怪不怪,这一路上,王伦哪次不是为了与他争咏宝而撒娇装可怜,也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真真让人窝火。但见他不屑的哼了声,不满的问道:“宝姐姐,你还没回答我呢,这媚香楼到底是做什么的?”
“媚香楼是素有秦淮八艳之称的绝世歌妓李香君的妆楼,如今虽是伊人已逝,这媚香楼到底是被好好的留下来了。”
“歌妓?宝姐姐,这……”
“怎么,自古以来便有巾帼不让须眉,烟花女子亦有高洁胸襟。”
“不是,我的意思是,宝姐姐你是满人,那李香君是汉女,这般称赞一个汉人歌妓,怕是不妥。”
“木头你可别学我大哥,尽喜欢说些不中听的大道理,他自己不还是流连花丛,没个定性。”咏宝将王伦安抚完后,又继续拉着他向前走去。
王伦眼神灼灼的望着身边这看似身材娇小,心胸却很是远大的紫衣女子,没来由的柔和了目光。这十几年来,唯有他心里清楚,自己究竟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最初,他确是将眼前之人当作了丑儿的替身,如今呢,她于他又是怎样的一个存在。明明有无数的机会,他可以从她的身边抽身离去,此生永不再见,可每每都因那双软软的小手、泛着淡香的身子、温柔细腻的安慰而说服着自己留下,再一天,一天便好。如此,竟一直从开封跟到了这秦淮河畔,最后反而愈发舍不得走了。
“我……”林森本就是个老实的少年,如此一来更是说不过伶牙俐齿的咏宝,结巴了半天才说了个我字。
“媚香楼在李香君死后被易主多人,最后落在了这十里秦淮最大的秦楼楚馆——霞彩楼的手里。霞彩楼在这里买下了众多院子和妆楼,亦有数十艘花船可供文人贵客携美游河。而这三年,霞彩楼出了两大名妓,可以说是美艳秦淮,名扬江南。”咏宝停顿了下,发现林森听得很是专注,又见身边的王伦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憨笑连连,完全不为她口中的名妓所动。
咏宝轻哼了声,这才继续道:“这两大名妓,一为擅抚琴对弈,素有秦淮才女之称的江云涟,一为擅歌舞的霞彩楼第一美人王雨芝。因两人的名声极大,霞彩楼的主人便单独将媚香楼给了江云涟,遂将章台阁给了王雨芝。哼,所以我要去见的,正是媚香楼如今的主人江云涟,究竟怎么个才貌双全,才能把我那风流大哥迷得几个月不回家。”
“什么,世子他……!”
“所以说你笨!我是希望安安姐当我的大嫂,但是就在去年腊月,大哥还为了这个江云涟一连数月没回过家。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难道你不想知道?”
“但是……”
“看来这里便是了。”咏宝驻足于一座典雅的大院门前,对着门前匾额上的媚香楼三个字盈盈一笑。
“两位公子请留步,我家姑娘今日并不迎客。”媚香楼门前站着两个神情谄媚的龟奴,身后亦有四个身形魁梧的打手分立两旁。
“你误会了,我是城内琴行的吴姓老板。江姑娘前几日派了贴身婢女来,说是对西洋乐器感兴趣,所以我才请了我们琴行精通西洋琴的琴师,与姑娘约好的日子正是今日。”咏宝上前一步,睥睨着那两个无视了她的龟奴,脸色平静的编了套莫须有的借口。
“这……小人做不了主,还是得先行禀明了姑娘尚可。”龟奴一脸为难的看着咏宝,他见咏宝一身华贵衣裙,林森亦确如她所说是个蓝眸的洋人,便信了七八分。
“那便是让我与琴师在此处吹着夜风干等吗?”
“吴老板,规矩不可废,还请谅解。”其中一个龟奴朝咏宝躬身一礼,随即准备向内通传。
“等等!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是公子,公子快请!正巧王姑娘也在,她这几个月一直在惦念着公子呢。”岂料,另一个龟奴无意之中瞥了眼咏宝三人后,立刻神情大惊的拉住了先前准备通传的同伴,恭恭敬敬的让出了大门。
“你们认识他?”咏宝神色一凝,将王伦推至身前,不客气的指着他问于那两个龟奴。
“当然……”那龟奴刚出声,却见王伦脸色蓦地阴沉了半分,立刻收了声。所幸咏宝和林森此刻都站于他的身后,外加夜色较暗,故没看见。
“不认识不认识,我们说的是吴老板你身边的琴师。”
“哎,对对对,就是他,那蓝眼睛太好认了,他可是我们王姑娘的熟客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事实颠倒了黑白,让林森无辜的成为了替罪羔羊。
“哦,原来如此,那我便带着他进去了。”咏宝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脸色大惊的林森,拉着王伦向内走去。
“是是是,吴老板快请。”
待三人入内了好一会儿,那两个龟奴才擦着虚汗互相叨唠起来。
“啊哟我的妈呀,你瞧见王公子刚刚那表情了吗!”
“可不是哟!我还以为自己差点要去见阎王了。”
“老哥,还是你聪明,及时改了口,要不然,我怕老弟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嘿嘿,见风使舵,这几年我可没白混。”
两人不敢揣测为何王伦会带着两个陌生人来媚香楼,闲聊了一会儿,便将此事渐渐淡忘了。
第五章 身份
“木头,你是不是经常和大哥来这里?”咏宝攥紧了王伦的手,头也不回的淡淡问道。
“宝姐姐,我没有!”林森大呼冤枉,他与咏宝一样,都是第一次来这南京城,却被门前那两个龟奴颠倒是非说了一通胡话。
“想来也是,罢了,此事便不想了,如今我们能顺利混进来便好。”咏宝有意无意的瞥了瞥身旁状似无异常的王伦。她确实怀疑过王伦的身份,但这么多日子以来,他并未做过任何越矩行为,让她不愿去探询他的身份,也不想去知道他的来历。只想让他永远这么缠着自己,一声声的唤着她“宝儿”,让她情不自禁的想要微笑、想要回应他一声“伦儿”。
媚香楼是由三进两院构成的古朴院落,走道两边的琉璃灯一路延展,扑鼻桃花香,入耳潺水声,端的是典雅无比。
待三人穿过前院来到客厅,遥遥可见两个貌美的年轻女子坐于厅堂之上,正愉快的聊着什么。
其中一个女子身着大红对襟长裙,小巧的耳边垂着一对莲花耳坠,樱唇微微上扬,好似一朵牡丹花般娇艳而妩媚,那柔荑玉手和盈盈凤目间皆透着股慑人的魅惑。红衣女子身边的白衣女子虽外貌略逊于她,只是那一举手一投足皆是气质无限,杏眸中闪烁着的是名为聪明的耀目光芒,不加修饰的一身轻盈装扮,却也有不输红衣女子的若兰一般的高雅。
“木头!你去,用你爹的名号想来她们也不会太轻视我们。”咏宝将林森向前推了几步,打量了一番后,她已然知晓自己该找的究竟是这两人中的哪一个了。
“我……”林森犹豫间,客厅中的江云涟和王雨芝便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发现了咏宝三人。
江云涟见到他们三人后,立刻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的惊讶神情,随即以微笑将自己的情绪掩饰了去,只是那微笑中却兀自多了份探究和不解。而王雨芝则看了眼林森后,随走至他面前,边拉着他进客厅,边对江云涟笑道:“原来妹妹今晚的客人是这位洋人公子,老实说,姐姐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么俊的男人呢。”她的表情没有一丝丝的不寻常,甚至那笑容中的娇媚也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王雨芝此话一出,林森顿时涨红了脸蛋,甚至忘了挣脱王雨芝拉着他的手。他有些手足无措的转头望了望咏宝,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姐姐,我也不认识这位公子,更何况他亦不是独自前来了。”江云涟抿嘴一笑,轻声嘱咐着身边伺候着的婢女将站在院中的咏宝和王伦也请了进来。
“你们认识我们吗?”咏宝才拉着王伦一同坐下,便看似无意的指了指自己问道。
“姑娘此话何解?”江云涟命人奉上香茗一杯,又瞧了瞧倚在林森身边的王雨芝,弯眸而笑。
“不然,你做何一直盯着我瞧,而她做何一直不敢盯着伦儿瞧?”咏宝伸手一指,正是指着状似与林森极是自来熟的王雨芝。
江云涟暗赞一声好眼力,王雨芝她不晓,但是若要说盯着咏宝瞧,她也不过是最初那几眼,竟被她轻易的识破了。而那边厢,王雨芝则捂嘴娇笑着,头上的玉簪微晃,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来。“咦,姑娘这话可是好笑,我哪里不敢,又哪里没瞧了。”
“是吗,”咏宝脸上虽是笑着的,心里却腾起一股子不悦,“这一路走来,盯着木头瞧的女子是不少,但是不瞧我家伦儿,姑娘怕是第一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姑娘既然对木头青睐有加,为何独独对伦儿视而不见,莫非心中有鬼,故而不敢正视?”她的推测不无道理,连王伦都划过一丝不安,看来王雨芝太过刻意,反而让咏宝起了疑心。
“这么说,姑娘这是来捉鬼的?在别人的家里,姑娘还是收敛些的好。”王雨芝不怒反笑,话中却带起了刺来。
“本小姐把这句话还给你,在别人的家里,姑娘还是收敛些的好。”
“呵呵,这么说,姑娘是来找小女子我的?”江云涟冰雪聪明,何尝听不出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她巧妙的将话题引到自己的身上,也顺道解了两人愈发不可收拾的争执。
咏宝没有说话,只是睨着王雨芝。而王雨芝心里也藏着些微震惊,她与江云涟不同,虽亦惊讶为何那个人会没有预兆的出现在此地,却没有将吃惊现于脸上,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不想却没有逃过咏宝的眼睛,她不得不佩服咏宝的细致入微。
“妹妹,姐姐这也叨唠了好一会儿了,我先回章台阁。妹妹有空记得来玩,到时姐姐顶会多备些好吃的招待妹妹。”王雨芝也是心思玲珑之人,她知咏宝在暗示她的多余,便也没多加刁难她,款款的起身告了辞。临走前,她朝林森又是妩媚一笑,见这老实得犹如木头的俊美少年再次因她而羞得脸通红,顿时心情愉悦,也不再计较咏宝与她的争锋相对。末了,她都没将目光放于王伦的身上过,好似看不到他这个人一般。
“如今王姐姐也走了,不知姑娘找我有何事?”江云涟笑睇着咏宝三人,似乎根本不担心咏宝会来找她的碴。
只是咏宝还未开口,先前那送王雨芝出门的婢女便匆匆跑了进来,福了福身道:“小姐,公子到了。”
“呀!”江云涟朝咏宝歉意的一笑,“姑娘,实在抱歉,云涟今晚尚有客人,若是方便,可否请姑娘明日再来造访?”其实,江云涟的本意是不想让咏宝与来人见面,只是不料,那人却不请自来,话音才落便步入了待客的客厅。
“涟儿……咦,你有客人?”来人身未至,那朗朗若明月的声音便已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就在咏宝和林森觉着此人声音极是熟稔而回头观望时,双双发出了意想不到的惊呼声。
“翁顺卿!”“宝儿!”
翁顺卿挑眉笑了起来,再观她身边的林森和陌生男子,又联想起永宣飞鸽传书的内容,没想到这回又让永宣给猜赢了。他如今一身玄色锦衣,金丝镶边,星眸中不乏精明,虽尚不能与王伦相提并论,却已然不俗。
咏宝也没想到会意外的见到翁顺卿,也就是如今漕帮三帮主之一的翁子舒长子。翁子舒与吴诗交情不浅,也时常带着自己的长子翁顺卿前来京城探望,是以,咏宝与他们也是相当熟识。翁子舒除了长子外,尚有一女,极是宠爱,只可惜自小体弱从未跟着他北上京城,所以就连咏宝也未见过此女。
而江云涟则微微皱起了秀眉,熟人碰面,不见得是件好事。更何况,咏宝身边一脸童稚的男子也面熟得很,怕是与王雨芝脱不了什么干系。
“涟儿,我正巧借了艘花船,我们几人上了花船再聊吧。”翁顺卿知晓,出门在外定要顾忌,便擅做主张的将在场的几人全拉上了停泊在秦淮河岸的花船上,既是掩人耳目,亦是方便行事。
咏宝也点头表示赞同,此次她私自离家,自己的身份还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船上彩灯悬挂,河水潺潺流淌,只可惜,这一船的人竟无人有那游秦淮赏夜景的心思。
翁顺卿将咏宝三人留在了船内,却独自一人拉着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