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骏马长鸣,马上骑士以惊险万分的动作跳跃下来,嘭一声推开木门,进入一个朴素的小院。
院中间有一条尺余宽的石板小道,小道两旁长着六七棵巨伞般的橘子树,不知从哪儿吹落过来洁白而细小的花朵,天地忽被浸染成一片香雪海……
骑士按捺住尚未平静下来的心,推开左边的房门。
室内实在称得上朴素二字。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还有一扇他熟悉的小窗。
慢慢走过去,目光逐一扫过那些曾被人用得极熟的物件。
桌一角刻了两竖小字,他想起来那是他刚平定杨文干归来当日从窗台外探头进来要看却被她伸手捂住的刻记,低头,用食指抚了抚,终于看清十四个字。
霎那间仿佛如逆风呼吸,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
镇纸下压了一封小笺,封皮上写着“大哥启”。似乎用了好半天才明白那三个字是写给他的,轻轻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
“兄展信如晤……”
宿在檐下的燕子扑地飞出去了。他一惊,无力的将脸埋在手中。
纸张像是堵住了鼻息,透明的液体忽然滴落,很快就洇染了墨迹。
门外擎着的火把一个接连一个亮起。
玄甲士兵们表情肃穆地走了进来。
“秦王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
公元六二六年六月四日清晨,天策上将秦王李世民率军在玄武门发动宫变,杀死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同时一并诛杀建成之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巨鹿王李承义以及元吉的五个儿子梁郡王李承业等人。史称“玄武门之变”。
两日后,武德皇帝下罪己诏,同日颁赦立秦王李世民为太子,晋位东宫。
六月十一日,李世民发布太子令,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左庶子,杜如晦为太子左庶子兼太子中允,房玄龄为太子右庶子兼太子舍人;发上赦免裴寂尚书左仆射职务,以司空衔在京荣养;原尚书右仆射萧瑀升任尚书左仆射,原中书令封德彝升任尚书右仆射。
八月初八,李渊下赦退位,称太上皇。
八月初九,太子世民在东宫显德殿行大礼,登基继皇帝位,改元贞观,以武德十年为贞观元年。大赦天下。
三日后,原太子妃长孙氏受封皇后,执掌后宫,母仪天下。
自此,大唐正式进入贞观时代。
结局
择一干于千木,操斧斤者万人,朝泛江汉,夕出河渭,拥栋为山。
这样大的宫殿,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风从遥远的塞北跋山涉水吹来,越过漠北土拉河流域,越过于都斤山,在兴隆山上流连,来到丹凤门前。它放慢了脚步,放柔了身姿,放软了呼吸,似也为眼前的建筑群所惊叹。
巨大的石级密密麻麻排列,透雕着龙纹的青石栏板,高大的带有莲花座和蹲狮的方形望柱,重楼层阙,开阔辉煌。南望长安,万民生活全在天子眼下,一览无余,王的气度笼罩在城市上空。远处耸立的佛塔,飘来了一段低沉的钟声。
永安宫。
巍峨高耸的丹凤门,不过是她的进门。
它转悠着,看到正殿含元殿前东西广五百步南北远四百步的宏大广场上,站满了黑压压朝服肃立的百官,日本与新罗的使者为了朝觐低声吵了起来,不过就是因为谁挡住了谁的视线。东翔鸾,西栖凤,两道回廊将它们与正殿半空相连,行步其上,想必人也会生出几分如在云端的感觉吧。
殿前有两条平行的以阶梯和斜坡相间的长长的花砖石道,俯视下去,宛如龙生而垂其尾,如此壮观,难怪人们称之为龙尾道。
爬过含元,陆续经过殿、堂、楼、阁、台三十余座,有一个池,波光潋滟,名唤太液;中有一岛,取字蓬莱。
南岸连绵逶迤的四百间长廊,影影绰绰映在水里。花开红紫,叶浮碧绿。
池边,立了一个人。
风动梨花,如惊起了沉睡的美人,繁漪不绝,洁白成海。
他站在那儿,远远的望着永安宫,幽静如水。
数丈外,是低头恭恭谨谨立成两排的宫女与内侍,个个一等一的模样性情,呼吸亦是小声,丝毫不敢扰了那人的思绪。
他的心中,一直勒着一根丝。不管什么时候想起,都是惦念。
你不让我来找你,我便不来找你。
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只是,绝望并不等于绝决。
我答应过,不会再让人伤害到你。
所以,天下大治。我要吏治清明民若有冤均可申诉;我要四海宾服各族和睦不再厮杀;我要人人安居乐业仓沉积谷夜可敞户……
也许在长安繁华热闹异族云集的酒肆里,也许在乡间田边牛背牧童的口中,你会听到关于皇帝颁发的种种新的任命和诏令,那是我和你熟悉的那些人们,为了这个心愿,有时甚至彻夜不眠而做的辛苦的努力。
虽然不在你身边,我却已经习惯每次登上承天门时,对着门楼下拥簇欢呼的人群微笑。我想,说不定你就在他们中间;我想,你一定会在这世上某个地方看着我,听到我。
你……听到了吗?
一页笺纸自袍袖中飘然而落。
一名内侍欲上前替他捡拾,他微微摇手示意,亲自弯腰拈起来,晃动了一下,忽而抬头望天,目中晶莹闪烁。
世间处处,都是些走过就走过了的地方,如是爱情。
大多数啊,爱过就爱过了,可是。
一生一世记得的,总不过那么一二人,而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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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展信如晤:
阅此信时,安逝已在千里之外。
记得八九年前初到长安,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天空融融,太阳暖暖,彼时茶楼对棋局,至今想来犹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再也回不到先前的单纯。直来直去、无所顾忌、伤害与被伤害也不过是自己的事的单纯。
大哥永远都是大哥该有多好这个概念,于我是希望,于你,是固执甚或是伤害吧。
所以说啊,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日间在宫里碰见了无垢,无意中发现她身上携着毒药。大哥可知那是干什么用的?却是一旦你遭遇不测,她也不会独活的证明!
世间没有几人会做到这样。
有句话叫做,不如怜取眼前人。
相识至此,已是善美的结束。
我走了,英雄识遍,心愿已了。大哥不要找我,不必找我,也不需找我。我的决心,只有比之前答复你的更坚定,更确切。
安逝,安逝,安而当逝。也许,这就是我名字最终的意义吧。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过去,所有的东西都将变成回忆。不过,我一定会反复想起,青草碧地上,淡月清风中,你在,杜大哥在,罗大哥在。
秦青在,伏威在,阿史那燕在。
单叔叔在,密叔叔在,王叔叔也在。
大家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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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永安宫:贞观年间唐太宗始建,即后来的大明宫。
尾声
淮阳村头的三间低檐茅舍里,书声朗朗,穿过窗棂,随着微风,向着村外的树丛田野传散开去。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过一会儿。
“一乘以一等于一,一乘以二等于二,一乘以三等于三……”
咿咿呀呀,读得并不整齐,更显出家塾的情趣热闹。
最前头的长几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还有数本摊开的书籍,却并未有教书先生的踪迹。
一个小童在桌底下轻轻踢了另一个小童一脚。
被踢的小童抬起头来,迎面是一张大大的笑脸,然后手在前边一闪而过,桌上多了几颗腌梅。
他不解。
踢他的小童朝他努努嘴,示意他紧着把梅子藏起来,跟着递过来一张纸。
原来是要他帮忙对句——这是昨日先生布下的课业。
他看看梅子,又看看纸,再看看一直朝自己挤眉弄眼的人,一时拿不定主意。
“是不是想尝尝戒尺的味道?”
两人登时回头,瞬间涨红了脸。
“你过来。”教书先生朝那个以梅行贿的人道。
北窗下。
“觉得对句这么难么?”
“……是的,先生。”
“那你觉得什么不难?”
“数铜板。数铜板可好玩了,不但不难,别人算的都没我快……不不不,先生,我的意思是,您教给我们的乘法口诀真有用……”
“行了,我知道了。以后对句实在对不上来就跟我说一声,换十道数术题回去做,知道了吗?”
小童点了点头,想想又道:“先生,干脆也甭说了,就给我做数术题吧。”
“可以。”先生抱胸:“不过,该学的字该背的书还是要照学照背,若是再干刚才那样的事儿,看我还饶不饶你!”
小童瞧了瞧他手中的戒尺,低下头来咧嘴应着,嘻嘻做了个鬼脸,并不真的害怕。
先生心中暗笑,移目,深深吸了口气。
一个兰衣人影印入眼帘。
戒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孩童们愕然抬头,齐齐止住了声音,望向他们广闻博学、敬若神明的夫子。
“你……来了?”话音颤颤的。
刚刚受训的小童大着胆子趴到窗前,顺着先生的目光往外看去。
飘飘柳絮下,一名修眉俊目的男子嘴角含笑:“我来了,小逝。”
黄橙红柿紫菱角,不羡人间万户侯。
番外•;菊花瘦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宋 李清照《醉花荫》
深宫。内侍省。
“哧——”
烛心蓦地被点亮,由远及近,闪着橘黄色火苗,将原本阴暗深沉的黑色驱散。
面色苍白、神情委顿的男人抬起头,注视着越来越近的丽影,嘴唇嗫嚅两下,终是一个字也未发出。
宫装丽人容颜憔悴,然这憔悴不但丝毫不减其色,更奇异地给她添了股毅然的风韵。
她看着男人,眼神悲哀。
两人沉默以对。
贴身侍女不解:“娘娘——”
她叹一口气,“弘智,告诉我为什么。”
被称为弘智的男人惨惨冷笑:“姐姐你终归是女儿身。我身为阴家唯一子嗣,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岂能不报!”
“可祐儿他是你的亲外甥!”
“更是李世民的亲儿子!”
秀目对上怒眸。终于,秀目一闭,似已累极:“冤冤相报何时了。当年各为其主,父亲被杀,是他自己的选择造成的结果。重要的是,我们活了下来。”
“忍辱偷生,生又有何意?”阴弘智想起了那段永生难忘的日子,从万千人宠的少爷,瞬间变成刽子手刀下待宰的羔羊;为了半个馒头与乞丐争抢,时刻担心粗暴的拳头落下……
“姐姐,我知道,若没有你,我也活不到今天。可是,有些事情,既为人子,就不得不做!”他忽地跪下,朝她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弘智,你这是——”
“当年你入秦王府,辛辛苦苦把我带大,后来又因为我入宫,现在祐儿又……我欠你的,只有来世再报了!”
“你——”
“祐儿造反,绝大部分是受了我这舅父的唆使,他自幼骄纵,因一时不忿便造了反,根本不清楚后果的严重性——这些我已明白供与刑部知晓。姐姐,等到你最后一面,我便死也甘心了!”
“弘智——!!!”
叛臣之死,本该弃尸乱葬。
阴玉真以皇妃之尊,在那个男人的默许下终于得了弟弟的全尸回来,默声不响地,于长安城外择一青山落土。
下葬之日,她屏退众人,黑衣素缟独立于茔前。
一道玄衣人影静静出现在坟的另一侧。
晚风轻轻吹着。
夕阳的余晖把一切都描绘得金红如血。
“……你还好么……”
本来想说的是“不要再难过”或“不要再伤心了”之类的话语,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的语气。
“……啊……还好……”
“幸而六皇子无事,只是被遣离京城……”
“嗯……”
他望向她。除了那握得死紧以致指节都成白色的丝巾,她看上去波动并不大。
忽而觉得,自己是无能的。
“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诶?”他侧头。
她迎着他的视线看入他的眼睛:“贞观四年,也是这种天气。”
他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那个人,她始终没有忘记。
只是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