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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渐渐露出了金光,晨曦围绕着东升的旭日缓缓升起,闪耀了整晚的星光伴着黯淡下去的那轮白月悄悄地从西方隐下。皇上走了之后,我很快被两个侍卫架着回了西房,之后太医来过一回被我赶了回去。
我在盆里搓了巾帕擦拭了伤口,剑尖划过我的皮肤的那一刻并没有剧烈的刺痛,他的手在刺向我的那一瞬间本能地偏了方向。
即便怒极攻心,他都不忍伤我,这是这几年我都愿克制自己留在宫里的原因,而如今,我是再也不想多留片刻。
天亮了,我在雍正四年的第一天被完完全全地隔离开来,一把沉重的铁锁将房门牢牢锁住,我带着身上的伤和满心的痛隔窗望着天,痴痴地唱:
山也迢迢 水也迢迢
山水迢迢路遥遥
盼过昨宵 又盼今朝
盼来盼去魂也消
梦也渺渺 人也渺渺
天若有情天亦老
歇不成歇 调不成调
风雨潇潇愁多少 愁多少
…… ……
胤祯,你可听过这么一句话: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你曾说过,我们会白头到老,今时今日,我还该信你吗?
傷怀
这几年以来我还是头一次来这西房,这里远不及东耳房的华丽,只有简单的一只茶几和一张桌子,陈旧但十分干净。宫人送来的饭菜我一口也没有动,她们仍是那句话:“皇上吩咐了,除了离开这间屋子,姑娘的要求都可以办到。”我笑了,叫她们拿来几埕酒,对着窗独自喝起来。
无论是玉瑶还是初婳,我的酒量都不好,酒品也很一般,有一回和弘睿他们喝酒吐了弘睿一身,弄得以后再也不敢随便沾酒。而此时此刻,除了醇香佳酿一解千愁,我还能做什么。胤祯啊,你若知晓我此刻的境况,是否会笑我痴,笑我傻?也是,我定是傻的,清酒而已,又如何解得了千愁呢?
我隔着窗问站在外头待命的宫女,“不是过年了么,宫里怎得没什么喜庆气氛?”
那宫女恭敬但淡然地答道:“回姑娘,奴婢身份低微,并不知情。”
我笑笑,“噢,身份高了又怎样?你看那天上的飞鸟,它才好哪!”宫女不说话,低着头不出声。我便这样从晨曦微露一直喝到晚霞熠熠,再看着那落日的余辉一点点散尽。
夜,来临了。
一只麻雀飞到我的窗台,在沉黑色的木框上走了几步,灵动的两眼来回旋转,最后落在我手里的酒壶上。它微微震了震翅,一跃跳上了壶口,低下头闻着壶里溢出的香气。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它的羽毛并不多彩,毛色却釉色发亮,是只漂亮的小东西。
“小东西,你想喝酒么,我分你一点如何?”我倒了一些在窗台上,它倒也不客气,闻了闻大胆地吸起来。吸了几口,小东西满足地停了停,睁大眼睛看了看四周,一展翅飞远了。小小麻雀,生得平凡,却也自由,自在。
我轻声叹了口气,感慨道:“小东西,喝得这样痛快,是你也有烦恼么?还是,你可以把我的愁分一点带走呢?”我看着它远去的方向,想着自己变成一只小鸟,飞到胤祯身边的样子。空空的酒壶摆满了桌,我找不到还可以喝的酒,冲着外面的人喊道:“去,再给我拿几壶酒来!”
那宫女动作很快,满满的酒又放在我的面前,我抓起来就往嘴里倒。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离愁渐行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如春水。”
“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
“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
看她走出门站在院子里,他一挥手退下了宫人,负手站在她身后。她正举着酒壶仰着头痴痴地笑。如今,她即便是笑,也是苦涩的。这究竟是谁的错?是自己?是她?是他?还是上天?他因为得不到她而痛苦,而他与她日日相见,却仍无一丝愉悦。
这么些年他有多少次这样站在她身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他不禁问自己,曾几何时他的心愿变得如此卑微,只要能看着她就够了,再也不奢望她心里的那个位置。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莫、莫、莫…… ……哈—哈—哈——骗子!都是骗子!”她怒了,扔了手里的酒壶哭闹起来。
“他们都说我狠心,是,他们说的极是,我是狠心,我狠心丢下你这么多年!你怪我吗?怪我无情,怪我痴,怪我傻吗?就为了当初那个承诺,我苦苦守了这么些年!如今他皇上也当了,江山也稳了,我却再也见不到你…… ……皇阿玛,您在天之灵看得见我吗?您要玉瑶做的玉瑶都做到了,可您为何还不让我去见他!我想他,我要他,您听得见吗!我根本不该…… ……不该守那个承诺…… ……我好傻…… ……好傻…… ……”
“瑶儿…… ……”他痛苦地喊出声,苦苦忍着心里强烈的痛楚向她走去。她听到喊声回过身,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走向他,却一不小心落在他的怀里。
“你要不要喝酒?我有好多酒,你同我一块儿喝酒好不好?”
“瑶儿,你醉了。”
“醉?醉不是很好?醉了我才能看见他,醉了我才能忘却烦恼,我要醉,我该醉…… ……”她捡起地上破了一块的酒壶递给他,“喝呀,你也醉吧,你醉了也能见到你想见的人,喝吧!”他不动,扶着她的双臂凝视着她。“你怎么不喝呢?噢,对了,这酒不好,我喝了好久都解不了心里的愁苦,不,你还是不要喝了,越喝越苦,就像我这般,好苦…… ……”
“瑶儿,我何尝不苦?你怪我自私强留你在宫中,你可曾想过若是你不在,我还有什么意思?”他搂着她,露出心底最柔弱的一面。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瑶儿是谁?你很想她吗?”
“你从前告诉我,生日的时候可以向天许愿,只要诚心都能实现。我每一年都跟天祈祷,求上天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宠着你,爱着你,让我把你完完全全收在心窝里疼着、护着,可是天没有答应我,我等了这么许多年,你仍是不愿理我。”他是天子,对着她却像个孩子,宁可相信这样简单的玩笑话。泪终于盛不住滴落下来,他极少流泪,上一回,还是她离去的那一年。
“你怎么了?为何要哭?乖,不要哭,你哭了我也会伤心的。你瞧,我也流泪了是不是?”抓着他衣襟的手放松开来,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她的动作那么轻揉,怕一不小心他就会消失不见。泪水浸没了双眼,视线逐渐模糊又慢慢清晰起来,直到眼前的面容完全展现在她面前时,她心中浮起一阵欣喜。
“是你…… ……我好想你,你知道吗?”她的手在他的脸上反复摩挲,无法移动自己的目光,她深深地凝视着他,她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最后缓缓放下手,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唇。
他一愣,本能地伸出双手笼紧她,身子却站在原地不动。她继续着,用自己的唇代替手,抚摸着他脸上的每一寸,那样温柔,那样深情。他永远也不会忘,她曾经带给他如此炙热、如此缠绵的一个吻,她几乎把全部的生命融进这个吻里。他依旧不动,感受着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她的双手扣上他的,把身子倚靠在他的胸口,湿热的吻从唇边移向眼角,眉梢,最后又回到那被激起热度的薄唇。
她吻得如此投入,仿佛置身于无人之境,他真切地感受到在她被释放的心底尘封已久的缱绻深情。“胤祯…… ……”他猛然一震,片刻又恢复过来,拥紧了她重重吻了下去。她紧紧闭着双眼,似乎生怕看到他那灼人的眼神。
他终于将她更紧密地贴向自己,彻底放纵自己浸没在唇齿间的交缠中。
今晚星月交辉,盈盈月色边留出一丝皎色痕迹,犹如嫦娥仙子披着白纱,舞动在点点星辉间。仙子卷起衣袖往远处一指,看见东府小楼里,哀莫的一个人正注视着眼前一汪清澈池水,又一次沉醉在往日的回忆里;仙子凝起手边的星光撒在一片葱葱树荫中,葱郁的庄亲王府里,黯然的一个人独自吹起长箫,默念着她的名字;再回头,仙子又俯下身,轻手放下温顺的玉兔,随着它一路飘逸而去,玉兔的影子落在粼粼秦淮河水里,惆怅的一个人想象着至亲曾经落难于此的情景,不由地想到遥远京城中的那抹身影。
连仙子也不知道,明日会将如何。
他吻得气息急促,横抱起她步入房中,他轻揉放她在床榻上,解下她发间细细的玉簪,顺手拉下了绵红幔帐。他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将鼻息间暖暖的气息传递给她,他本顾不得脑中反复的念头,想要褪去她的层层牵绊,却终究在她一声声饱含深情的呼唤中停滞下来。
“胤祯……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 ……”听到她低声轻语,他不再皱眉,拨开她面上一丝秀发,再一次细细凝视她的面容,她的脸同心中那个影子重叠起来,柔肠百转,他甚至不敢再吻一吻她秀巧的前额,终是带着万分不舍和苦痛起身离去。
这正是: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 ……
这一夜睡得很沉,起身时还感觉阵阵头痛,胃里也酸胀得难受,昨晚喝了太多酒,不知几时就倒下睡着了。我起身想倒杯茶喝,却找不到一只可以喝茶的杯子,屋里只有倒了满地的酒壶。我只好走出屋给自己打水洗脸,却意外地发现屋外边没有一个人。昨晚的火势这么严重么,我心里想到。
我刚刚一回头,看见远远的一个身影飞奔过来,他越来越近,我看清了他脸上极其复杂的神色。
甘愿
他是一路跑着来的,即使是正月里,他的额头仍是冒着密密汗珠。他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胸口却剧烈地起伏着。那样复杂的脸色我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身体的疲惫让我不愿开口,我和他便这样面对面站着。
他终于打破沉默,哑着嗓子道:“走吧,我送你去。”
我平静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地答道:“内务府动作挺快,才一个晚上就修好了。”
他看我径直离去,疑惑地问道:“你什么也不带走么?”
“除了我的人,我还有什么需要带走的呢?何况东耳房里什么没有,我暂住了西房一晚而已,内务府叫的你去,必是一切都安排妥了。”我不看他,欲回东耳房去,要不是那个人下的令,怕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恢复那房间的华贵。
“你以为你要去哪里?东耳房?”他拉住了我,还学起了那个人皱眉的样子,“你难道不知道你要去马兰峪?”
什么?“弘历!”我惊声叫起来,“什么马兰峪?他肯放我出宫?他肯让我去马兰峪?弘历你说话啊,是不是?他是不是应承了让我去马兰峪!”弘历抓住我的双肩喊道:“你难道不知道?你昨晚跟皇阿玛说了什么?他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一大早叫我带你去?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弄得他这样痛不欲生?”
我…… ……我愣住了,完全不识回答。我根本不记得昨晚做过什么,我的记忆中只有他用冰冷的剑尖抵着我的脖子,在我的脖子上划出红红的一道血痕。“我昨晚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 ……皇上…… ……后来来过?”
弘历点点头,我想起他刚才的话追问他,他却不愿再提。我不知道我昨晚究竟做了什么,为何弘历会说皇上如今“痛不欲生”,为何皇上又会突然转变心意同意放我出宫,又为何他明言不愿再见到我?
弘历有些疲倦,也许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不管怎么说,我相信你不会成心伤害皇阿玛,如今他肯放你离开,你便好好珍惜吧,你等了这么些年,也终于等到这一天。”说罢,便带着我离去。
一时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来不及细细回想,想到快要见到胤祯,心中掀起巨大的欣喜,叫我无心去想其他的事,只是一心一意跟着弘历走。此时此刻,我只盼着那东去的马车能够再快些。自寿皇殿一别,我已经整整三年未见到胤祯,那道皇城的宫墙是那样厚,那样深,生生将我同胤祯狠狠分开。
也许是我不够细心,我直到数年后再次见到胤祥,才知道那一天那位做出了多大的努力,我也是后来才真正体会到他那时是禁锢自己的心,舍弃了心中的情意,而成全了我。
我们快马加鞭赶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马兰峪,到了离东府不多路的地方,马车就停了下来,弘历撩起车帘一看,是孤身的十六站在外面,这样的天气他不知傻傻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