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新版花木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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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花(新版花木兰)下-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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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平城。
  天气渐冷,早间弥漫起浓白的大雾,至时已近午,才仿佛与那柔和的日光讲和似的,悄悄地一分分散开来。
  院子里照例有几个丫头在踢毽子,端看她们正踢、反踢、侧踢……花样多的简直浑身上下无处不飞毽。宜嘉郡主荀瑛便斜倚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边做着针线边看她们在那里戏耍,可一双眼睛却忍不住总住月洞门那里瞟,叫她素来亲厚的贴身侍女看了,忍不住笑道,“郡马很快就下朝,您也不必心急!”
  荀瑛脸红起来,啐了那侍女一口,“胡说什么?难怪青芙姐姐总说我惯你们太过。”
  那侍女知道她脸皮薄,微笑着吐了下舌头,不再回嘴。沏过碗茶,又麻利地给手炉重加过炭,这才回到矮凳上坐下,给她揉着腿,“郡主,您说常山王妃她这次生个小世子好,还是小郡主好?”
  荀瑛放下手中绣着的小衣裳,“你看这件衣服有红又有绿,不管男娃娃女娃娃穿来都好!”话音方落,瞥见个黄衫公子站在门口笑吟吟看她,不觉大赧,忙将衣裳交给身边的侍女,起来迎他,“怎没见你进来?”
  傅承恩摇摇头,笑容过后,一丝凝重的颜色,只摒退左右,才拉着荀瑛复又坐下,“今儿个早朝……”他看看荀瑛,忽然停下。
  荀瑛见他欲言又止,暗暗生疑,“难道皇帝知道了你我是……”她忽而脸蛋飞红,那“假夫妻”三字便说不下去。
  “非也。”傅承恩道,深吸口气,凝视她的眼睛,“荀瑛,我今天听来个消息,说是……说是容箬公主她中了毒,如今人是救过来了,可往后恐怕行动上不方便。”
  “什么?”这消息于荀瑛如炸春雷,容箬,她最要好的姐妹容箬,天底下心底最善良的容箬,那个每次来信都将她的牧健夸得像神仙天人般的容箬么?“她现在人在哪儿?”发了半晌呆后,荀瑛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与北凉最近的是怀朔六镇,木兰……李夫人已带兵去救,现在回程路上。”
  “木兰?”她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看到他眼中飞快闪过什么,稍纵即逝。只装作不知,别过头去看那廊下的虎皮鹦鹉。它过去顽得很,总说些俏皮话来逗乐,可自从容箬远嫁,就少得多啦。她自己不也是?如今嫁为人妇,连毽子也不能随心所欲想踢就踢,只得远远看着。想起来以前和容箬两个总是成日腻在一起,还摆脱了宫女、嬷嬷们,疯跑到发髻散落,裙摆沾满泥污。后被太后派人寻到,洗脸换衣,并肩听训,直到罚跪于大殿,始终相依相偎。那时候,可真不懂得什么叫妇德;妇言;什么又叫妇容;妇功。
  容箬当时最宠这鹦鹉,“瑛儿你看,我放开了脚链,鹦鹉还是不飞!可见它是真正喜欢我,并不因我是公主。”她远嫁北凉前,喜气洋洋的嫁衣掩不住别乡的凄楚,叫人拿了那虎皮鹦鹉来,“这大老远的,也不过从这个宫殿挪到那个宫殿去。我舍不得它跟我路上颠簸,好瑛儿,你帮我养着吧,可不许慢待了它!”
  可不许慢待了它……泪水逐渐模糊了荀瑛的视线,容箬呀容箬,你惦记了这么多,可什么时候惦记惦记你自己?为什么我们这么要好,你的信里却不曾提上一丝一毫?
  傅承恩不由揽住荀瑛肩膀,轻声道,“想哭就哭吧,别忍着憋坏了自己。”
  她却圆睁着眼睛,生怕一眨眼泪会流的更凶。他看着她的目光依然那样温柔关切,尽管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男人爱的影子。仍忍不住问道,“你,不会如此对我吧?像沮渠牧健那样。”
  他一怔,看着她期待的目光,心里竟有些乱,可究竟为什么乱,又有些糊涂,或者根本不愿去想。终不忍在这样一个时刻拗她心思,低声道,“那是自然,荀瑛。你不是我的妻子么?”
  她再也忍不住眨了眼,泪水滚滚而落,一颗心也像泪珠儿那般火热。靠向他胸膛的时候,心中只在想,“足矣。哪怕他骗她,也是足矣。”
  乾象殿内,皇帝自下了朝便一直在习字。他贯写隶书,方劲古拙,意蕴有力,与南朝的“ 二爨”有异曲同工之趣。隶书适合碑刻,其时北魏崇道,不禁碑,故有不少御题碑文被人拓了流传于世,就连隔江相望的南朝也有不少。
  一旁小心伺候着的宗爰却不敢大意,他知道皇帝西巡月余,回朝待处理的公事如山,这会子有“闲情逸致”一连练字几个时辰,怕是心中并不松快。想着瞥了眼龙颜,只看皇帝面色沉静,似心无旁骛。又过了盏茶功夫,忽听得御笔轻轻撂在案上“啪”的一声,旋即见皇帝微微蹙眉,将那纸团起来揉了,扔在一处。宗爰忙上前,刚唤声“陛下”,只听他道“都下去吧。”
  宗爰躬身答道,“是,陛下。”着太监宫女们依序而退,自己走在最后,轻轻关上了殿门。方转身,看到姚妃派来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凑上来,舔着笑脸说声,“公公!”一边把什么东西悄悄往他袖管里掖过去。宗爰只是皮动肉不动地干笑一声,示意他跟自己出来,半天才没来由地说了句,“现在去不是时候。”那小太监心领神会,遂就止步,自转回姚妃处通报消息。宗爰揣着沉甸甸的袖子继续往前走,冷风吹过长长的宫廊,他不由打个寒颤,心里却被那袖子缀的十分满意,一边想着是否要派人去皇后那里打个圈子,毕竟左右逢源,总归没有坏处。
  皇帝摒退了众人,方在案前坐下来,咬牙苦等着头痛过去。连日来他处理前段时间离京积攒的政务,又召集众大臣商议对新纳入的北燕领土诸多善后问题,颇耗费心神,这头痛宿疾便发作的愈加频繁,唯有闭上双目,想起她来时方能稍缓片刻。“木兰……”他忍不住低唤她的名字,想起临别前,她目光温柔似水,同时又果敢坚毅,“放心,我定把容箬给你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那如锤般的钝痛渐渐消遁,他睁开眼睛,稀薄的日光透过那雕花窗棂淡淡扫进来,映在案头的奏折上,月白绫绢衬得那朱色御批更显鲜艳欲滴。他想起前不久颁的圣旨,掐指算来,李亮携师回朝也就在这几日。方展开的浓眉忍不住微蹙,略提起气来喊外间:“来人!”
  木兰等方摆脱了北凉追兵,纵马驰骋在陇西广袤的平原上。
  “老大!”李翔命人看好了护卫容箬的马车,从队伍后面赶上木兰,“你看秃毛!”
  在前方充当侦察兵的秃毛此时徘徊不前,在上空兜着圈子。木兰忽然微笑,促动疾风往前奔去,李翔也顿悟了什么,紧跟在其后。
  转过山坳,只见一字排开黑黝黝的铁甲精兵,凝重肃穆如他们身后的青山。那种训练有素的克制沉稳,没有一人因木兰等的乍现而妄动分毫,只那盔上的红缨在轻轻随风舞动着。当前一骑却不服甲胄,更显得那通体黑亮、额有白星的马儿神骏非常,马上人则剑眉星目,气宇非凡,含笑的眼对上她的,满是关切。是李亮!
  疾风不待木兰招呼,便直朝着雷神奔去,李亮打马来迎,两骑相遇均人立起来,而后被他们同时勒止,交错着半个马身四目相望,竟同时开口:
  “出北凉可遇到麻烦?”
  “六镇可好?”
  又同时笑了。李亮调转过马头,与她并行,两人低声互述着别来近况。前方的兵士未得军令,仍矗立如山,可一道道迎向她的目光,皆是由衷的敬佩折服。李翔嘟嘟囔囔将赴凉队伍带上来,跟在后面蹭光,颇受用的样子。不妨李亮朗目轻轻一扫,立时叫他收起了嬉皮笑脸,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
  木兰看在眼中,不由轻笑,“他此行虽不无小过,总算也立了功。你也就别吹胡子瞪眼睛的啦。”李翔闻言喜逐颜开,半晌忽回味,“老大,立功就立功,什么叫‘不无小过’?”
  李亮“哼”了一声,那小子食髓知味,马上赔笑道,“我去看看公主,嘿嘿!”
  两人看他避躲不迭的背影,都哑然失笑。木兰便道,“这小子生性飞扬活脱,我看是改不了了。你也别一见就说教。”看李亮微笑不答,又道,“北燕新亡,容箬公主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皇帝没召你回京?”
  他只是淡淡,“皇帝颁旨道我镇抚六镇有功,着即日整军回京。”
  她心中一宽,跟着又一紧,“他到底是想明白了。可……即日?你来此迎我,岂不是贻误军机?”
  他凝视她半晌,接第二道加急圣旨时便已有了悟,却不若从她这里直接印证更加确凿无误,一颗心沉下去,似再也无法回转,强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再说了,我怎么能不来迎你?”只怕错过这次,再没有机会。
  木兰也是一点即透,她脸色有些苍白,却仍直视他的双眼,“我对不起你。”
  他摇摇头,“错怎么在你?是我情不自禁,没能遵守当初的约定。不过……天子毕竟不同常人。”他言到即止,半晌后才接着道,“但无论你做什么,别忘了身后还有我和整个李家军。”
  她侧过头,怕他看到自己夺眶欲出的泪水,“将军,我已经对不起你,不能再误了你。可是……”成功逼回泪水,转过头来看着他,努力微笑,“这李夫人的头衔很好用,也别指望我一时间就卸下。大不了你碰到心仪女子,我退位让贤就是了。”
  他太了解她,知道她口中说笑,实则去意已决,但顺着她不点破,“好,我努力便是。”
  队伍跨过凉魏边界,司旗手动作熟练地展开玄色旗帜,铁钩银划的一个“李”字,在风中猎猎飘扬。黑白双骑并驰于前,他心中知道,这一世唯有这样并行了。望着她在疾驰中逐渐红润起来的脸颊,转念又想,若真一世皆能并行若斯,也无憾了。
  容箬公主终于在重兵护送下回到帝都,虽捡回一命,但已经落下了不小的残疾。人也恍恍惚惚的,半天不说一句话。
  皇帝大怒之下,要沮渠牧犍交出李氏,牧犍舍不得,送李氏于酒泉匿藏。恰北燕新降之地渐稳,六镇精兵又召回后重新整编,可谓是国势富强、兵力雄厚,皇帝由此,顿起灭凉之心。
  廷议之时,大臣多反对伐凉,因其距离遥远,又 “土地卤薄,略无水草”,占领后也是得不偿失。又是崔浩力赞伐凉,他引《汉书?地理志》上面的记载,说:“凉州之畜为天下饶,如无水草,牲畜何以生长。汉人绝不会在无水草的地方修建城郭,可以想见,凉州周遭必非荒凉之所。”尚书李顺曾出使北凉十几次,他的话应该最公正。但李顺前后受沮渠氏金银无数,受人钱财,与人消灾,便反驳崔浩:“耳闻不如目见,凉州周遭荒凉无比,千真万确。”(参太武帝传)
  新被敕封为振威将军的李亮一直沉默,待两方争执不下方进言,“李尚书说‘耳闻不如目见’,此话不假。”话音方落,只看李顺满面惊异,其余众人也很是不解,怎的一向与崔浩亲厚的他偏向李顺一方,难道这两年被放逐在六镇磨去了所有的风骨?崔浩和傅乘恩反倒微笑,等他下文。
  果然李亮接着道,“据我所知,凉州城外水草丰美,大军进攻时绝不至野无所掠,补给无忧。且敢问李尚书一句,凉州如无水草,沮渠氏何以建国?”炯炯眼神与李顺的一触,竟令他心虚的不敢直视。
  这时有迂腐的反战派大臣问了一句,“李将军口中的‘所知’,是谁人亲见相告?不妨道来,看与李尚书之言孰更可信。”
  李亮看向他,尚来不及答话,只听皇帝道,“李将军言来掷地有声,朕自然信!”语声虽是淡淡,却令再自恃劳苦功高的几朝元老也不敢再揪着不放。
  这攻凉遂成定局。
  皇帝约木兰见于北苑。
  北苑建于泰常元年,为四苑行宫之一。内筑蓬台,高约二十余丈,与城南的白台遥遥相对。
  平城地处高寒,气候干燥,逢到这个时节常常狂沙肆虐。站在蓬台上一望,四下里灰蒙蒙的,像罩了几层纱似的瞧不清。乌沉沉的天色,也是逼仄压人的低垂。可当他转过身来,对牢她一笑,似乎整个天宇都被撑开来;豁然间明朗。
  他迎向前将她的手包入自己的大掌中,“你穿的太少,看,手这样凉。”带着些微的埋怨,仿佛再自然不过。
  这样的凉,自然并不因天冷,她穿的素来单薄,数九寒冬也不过一件夹衣,又怎会畏冷?他的手那样暖,似乎能熨贴人心的火热,她却怕自己上瘾,从此再也戒不脱,默默地要将手抽出来。
  他放开了些,旋即又探前握住,“木兰,你生我的气?”
  她摇头,“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指他颁给李亮的二道加急圣旨。
  他倒十分坦然,“我料到李亮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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