饰着一对银铃。
袁黛的目光落在这舞姬身上,再也没离开。
舞姬逐渐走近。
雪白的脸蛋,弯弯的眉眼,小小的腰肢,她俨然便是新雪。
“你是新雪?”袁黛忽然问道。
新雪原已瞧见了郁竹,可欣喜之容还未露出,忽听一陌生女子开口相询,她着实愣了愣。
“我是新雪,请问姑娘是――”
袁黛扬起尖尖的下巴,淡淡道:
“你跳个舞我瞧瞧!”
新雪一脸惊疑,瞅瞅郁竹,后者对她抱歉地笑笑。
这时,已坐到下首席的那个叫凌仁的瘦长少年道:“新雪,你还不跳么?”
“哦!”新雪点点头,退到地毯中央。
“嗒!”老乐师一打玉板,丝竹之音随即流泻而出。
新雪弯腰,长袖如流云般挥出。她身姿如柳,舞步轻盈,宛若一朵清风中的池塘小荷。
袁黛一言不发,只管冷冷瞧着地下的新雪。她腰背挺得极直,脸微微仰起;虽是十七岁的女孩,但她天生有种凛然的气势。
乐音骤然转急。新雪脚步一错,身子开始旋转。她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到最后,满场里只见锦衣翩然,彩带飞旋。
席间已有人鼓掌叫好。
忽然――
“哎呀!”
新雪颓然倒地。
乐音嘎然而止。
人们纷纷站起,老乐师跑过去。
新雪抚着足踝,在乐师的帮助下,勉勉强强站起来,又红着脸和客人们道歉。
“脚扭着了么?”凌仁也走过去。他心肠倒不坏,道:“那你赶紧下去请大夫瞧瞧,哎,叫人扶着点。”
郁竹关心新雪的伤势,也离了席,却听背后袁黛冷冷哼了一声。
扶着老乐师胳膊、好容易站稳的新雪,已然看见走过来的郁竹。她嫣然一笑,道:
“赵公子,麻烦你扶我回去,好么?”
新雪的栖身之处,就在丰乐楼后院。
推门进去,便是一个小厅。厅里陈设居然颇为精致雅洁。地上漫铺碧绿凿花的地砖,窗下摆了张云头足螺甸式方桌,配合着两张坠以彩穗的月牙凳;一座紫丝碧绫步障的后面,还隐着间卧房。
郁竹小心地扶着新雪,坐到三足抱腰凭几上。
新雪抬起受伤的脚,搁到矮凳上,卷起裤管,雪白的一截小腿就露了出来。
郁竹在旁看着,忽然想起自己是女扮男装。小伙儿面对女孩家一只赤足,总是不妥。于是,她咳嗽一声,转过身去。却不知为何,新雪在她背后轻轻发笑。
老乐师领了大夫进来。大夫按摸一番后,说只是扭了下,没甚么大碍;他翻着药箱,拿出几贴膏药来,取了一张敷在脚踝上,将其余的交给了新雪,又嘱了些话。
随后,大夫便由老乐师带着出去了。
房内只剩了郁竹,新雪两人。
新雪望了望郁竹,又是“扑哧”一笑。郁竹扬眉。
新雪吐舌道:“赵姑娘,你别装啦,我知道你是个女孩子。”
郁竹一呆。
新雪笑道:“虽说你扮得挺像回事,可是你肌肤细白,面容秀气,早先我就生了怀疑啦!刚才,我很仔细地瞧了瞧,你――”她用手比划了下自己的玉颈,“这里平得很。”
郁竹哑然,亦是一笑。
既被识破了身份,那就不用再考虑男女之防了,郁竹坐到离凭几不远的月牙凳上。
新雪低头抚摸着受伤处,忽轻声道:
“你和那位姑娘,是为安公子而来罢?”
“安公子?”郁竹皱眉,眼见新雪缓缓抬眸,神色异样。她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明白了新雪所说“安公子”是何人,同时也明白了袁黛因何而来。
“安”加上个“日”字,便是“晏”。晏系东越皇族之姓,定是某个晏姓之人,嫌这姓太过惹眼,而作了些小小改动,以便于在民间行走;而在郁竹的印象里,能与大家小姐袁黛、酒楼舞姬新雪同时扯上关系的晏姓之人,只有那位风流好色、生冷不忌的四皇子――晏之原。
袁大小姐,那样骄傲的一个女子,居然为了他,来到了这里。
今天出门时,自己也不知冲撞了哪位菩萨,合该倒霉――
居然一脚踏进了四皇子殿下的风流情史圈啊!
呵――郁竹苦笑。
新雪见郁竹若有所思,继而神色苦恼,便料定自己猜对了。她期期艾艾道:
“对不起,其实我――”
郁竹望她一眼,断然摇头,“他跟我没关系,完全没关系。”
新雪看着郁竹,神色疑惑,想了想,又道:“那么,和你一起的那位姑娘呢?”
郁竹却不知该如何说起,只觉整件事荒诞滑稽又无聊。四皇子的风流韵事与她何干?为甚么要她夹到中间来解释这事的来龙去脉呢?想到这里,她生了离去之意,便起身道:
“你别多想,好生休息罢,我先去了。”
新雪抱膝坐在凭几上,道:“你不说我也明白,安公子他人品俊雅,喜欢他的女子一定不少;赵姑娘,麻烦你回去告诉那位姑娘,我不会妨碍她,我很明白自己的身份。”
郁竹默然。
“我看得出来,你和那位姑娘,都生在富贵人家。呵――多好啊!在闺房里做做针线活,或者到园里放放风筝,甚至和你一样,扮个男装四处游玩,不用看人脸色,也不为生计发愁。”她叹息着,“而新雪,不过是水里的一朵小小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只是――若有那么一块稍稍风平浪静的地方,便停下来休息一会。对于未来,新雪从不敢存半点非分之念。”
郁竹看着新雪。后者已卸去了发间的玳瑁梳,满头乌发垂落胸前。淡淡的烛光下,那张雪白的、小小的瓜子脸庞微微仰着,目光清澈如泉流。此刻的她,就像一个随意坐在家中窗框上的寻常女孩儿。
而寻常女孩儿,终究是渴望着幸福的。
郁竹抿唇。她弯下腰,道:
“以后,若有甚么困难,你可以来找我。还有,我觉得――“她的额间忽然浮出一朵乌云,“安公子那里,似乎没有可以让小小浮萍休憩的地方。”
新雪直直瞅着她。
郁竹直起腰,道:“我真要走啦!你休息罢。”她轻轻按住新雪作势欲起的身子,“不用送了。”
她转过身,走到门边,像是想到了甚么,回头道:
“富贵人家的女子,虽不为生计发愁,但大多数人的命运也似浮萍一般。她们就像棋枰里的棋子,或弃或保,或生或死,命运全然掌握在下棋人手中;而下棋之人,是永远不会顾及棋子的喜怒哀乐的。”说完,她回身开门,出去,又轻轻带上了门。
………
回到包间,庭宴仍在继续;然而袁黛一见她,便站了起来,说是要回去。那个左凌仁左公子一心一意巴望着送其回去,却给袁黛冷冷地拒绝了,说是家里已有马车来接,只需赵郁竹赵公子陪着即可。左凌仁很仔细地打量了郁竹两眼,郁竹还略略有点紧张,好在那公子哥儿眼中一片茫然,显然没认出她来。
郁竹、袁黛和丫环走出丰乐楼外,果然,一匹马车“得得”地驶到她们身边。
两位小姐上了车,那丫环却没坐进来。袁黛的脸色一直阴沉着,也许根本没有考虑“孤男寡女”能否同车的问题,郁竹便也懒得理会了。
两人都不开口。车厢里只回荡着车轮碾过街道的辚辚声。
良久良久,袁黛终于道:“赵郁竹,你是不是觉得我又傻又无聊?”
沉默片刻,郁竹道:“殿下行事一向如此,袁姑娘认识他亦非一两日,如何到现在才生这好奇之心呢?”
袁黛转头望向窗外,幽幽道:“我就想瞧瞧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与四皇子走得很近的丰乐楼歌舞姬是个怎样的女人;况且――”她顿了下,又道:“每月总有四五夜不回宫,我总要来看看那个让他乐不思蜀的地方。”
郁竹皱眉,忽然想起新雪那布置得甚华丽的住处以及隐在锦步障后的小小卧室;一股烦恶涌上心头;随后,便是对面前女孩的浅浅同情。
忽明忽暗的街光下,她能看见袁黛眼里似乎蒙了层亮晶晶的东西。
她轻叹口气,思忖一会,道:“新雪让我告诉你,她不会妨碍你们。”
袁黛身子一震,突然发出一声极不屑的冷笑。
“这是甚么话!堂堂的袁家大小姐,竟需要一个下贱舞姬的怜悯么?”
她缓缓挺直了背脊,小巧的下巴也习惯性地扬起,“我从小就认识四皇子,他有这个脾性,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呵――三两月之后,到底谁需要谁的怜悯,还是很难说的呢!”
郁竹闭着眼轻抚额头,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管不着了。”
袁黛点点头,道:“你的心里,只永王一人而已;除他之外,任何人都不在你心上。”她忽然转过脸来看着郁竹,口气冷冷,“关于永王,我倒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说两件事情。第一,你放心,我不会去吃回头草,尽管很多人劝我甚至逼我这么做;第二,忠告你,好生看着他点。永王血统纯正高贵,其他任何一位皇子都无法与之比肩。若有朝一日他登临太子之位,在众人眼中,一个平民出身的赵郁竹,是配不起他的。你们赵家――用四皇子的话说,虽然显赫一时,却永远改变不了平民的根基。那时,王爷自己是甚么想法,也很难说啊!”
马车咯噔一下,停了下来。
外面那丫环唤道:“小姐,咱们到啦!”
袁黛移身至门口,又道:“据我所知,现在可有不少女孩对他感兴趣。别太相信他的耐受力,王爷虽是个谦谦君子,可也毕竟是个男子,是不是?赵郁竹,虽然我不喜欢你,但也衷心希望你不会与我同病相怜。还有,今晚之事,希望你尽快忘记,谢谢。”说完,她淡淡地点头,掀开轿帘,由那丫环扶着下了车。
马车轻震,重新出发;驶过两条大街,便是赵府。
郁竹跳下来。
赵府大门,她是照例不走的;沿着围墙走过二十来步,大树倚墙而生;脚一蹬,身子轻纵,借着树枝的弹力,便跃过了高高的围墙。
围墙这边,是赵府后院的一处僻静之地。因平时罕有人至,草木长得特别茂盛。一口小小的池塘里,水平如镜,静静倒映着天上的一弯冷月。
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她觉得胸口有点堵。于是,她找了块平整的假山石坐下,伸出手来呵了口气,然后,手托着腮帮怔怔望着水中之月发起呆来。
冬夜的风吹得光秃秃的草木“哗啦啦”地响,还搅碎了那一池月光。她双手抱膝,蜷了蜷身子。忽然,一块甚么东西“叮”地落在了山石上。她捡起一看,原来是从不离身的双凤白玉佩。
轻轻拂去尘土,她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丝丝凉意从掌心传至胳膊,直达心底。顷刻间,一颗心竟如掌中之玉般澄澈通透起来。
她失笑。
四皇子是四皇子――
之临是之临――
他们是他们――
我们是我们――
我们彼此真心相待,怎怕外人来插足?
外界那些龌龊不堪的事,与我们何干?
手掌打开,玉佩笼着一汪清辉静卧掌中,晶莹剔透地仿佛不是人间之物。
幸好――
我有之临。
假如没有了你,我该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
竹枝词 第二篇:天命 第二十七章
章节字数:7452 更新时间:07…10…09 21:11
郁竹倚坐在池塘边一张靠椅里。虽是冬日,但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暖和得如同到了万物生长的季节,令她觉得浑身舒泰。但更重要的一点原因,是她现在心情极好。
“啊!又是一条!”
一个背对她的年轻男子从锦墩上站起来,胳膊上下挥动。波光粼粼的水面“哗啦啦”响过一阵后,一尾锦鲤突然冲出水面,在空中划了个圈,“啪”地掉在岸边。男子俯身拾起鱼儿,扔进身边的木桶里。他侧脸扬眉,神情颇为生动。
郁竹亦笑。不知不觉间,永王晏之临已修炼成钓鱼的行家。
不过,这里不是隆福宫,而是赵府后园。
今年入冬以后,郁竹的头痛症发作得甚是厉害,以致连着数日卧床不起。大夫虽诊不出病因,但斩钉截铁地要求她在家静养。这样一来,隆福宫是暂时不能去的了;于是,郁竹托人去隆福宫说明了原因并告了假。
于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永王殿下突然驾临赵府。赵养性恰好不在府中。猝不及防的玉荟有些发慌。王爷倒很和蔼,免去了一切繁文缛节,简单地叙过好之后,只要求见赵�